岁月悠悠,多少往事随风散去,可故乡小村老屋里的那盘土炕,却一直刻印在脑海。土炕上的浓浓亲情,更是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而今,年逾古稀的我,似乎对土炕上那段温暖的时光,记忆得更加清晰了。
犹记得,老屋的东里间,有一盘用土坯盘起来的南北向大土炕,那是父亲的“杰作”。寒冷的冬季,每天傍晚,头上扎块白毛巾的母亲,总会蹲在土炕中间的地面上,用双手轻轻拉掉堵在炕洞口的方形巴砖,再将一根长木棍伸进去,搅动一下里面的灰,看看有没有火星。如果有火星,母亲就添上一把柴草,或用嘴吹,或用扇子扇,把柴草引燃;如果没有火星,母亲就抓一把柴草,用火柴点燃后放进去,采取同样的方式,让火烧起来。我总是不等母亲铺好被褥,便迫不及待地爬上土炕,仰面朝天地躺在上面,感受那股从身下传来的暖意。那一刻,我仿佛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在欢快地舒展。等炕洞里放置一定数量的柴草,火越烧越旺时,母亲就会把方形巴砖放回到原处,堵住炕洞口,废气和柴烟便顺着烟囱排出屋外,热量也均匀地传递到整个炕面。我趴在炕沿,聆听着柴草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感受着农家浓浓的烟火气息。我还会双手紧紧地抓住炕沿,探出多半个身子,把头伸到炕洞口,透过方形巴砖的缝隙,观看里面欢快跳跃的火苗。母亲会推我一下,柔声说:“快起来,让我把被褥铺上。”随即,母亲把被褥一床床拿来铺平、拍松,动作轻柔而娴熟。渐渐地,土炕散发出的温热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我麻利地脱掉棉衣棉裤,滋溜钻进被窝,用双手裹一裹被子,只露出一颗小脑袋。母亲会拍拍我的小脑袋,笑吟吟地问:“暖和吗?”我扑闪着一双小眼睛,笑嘻嘻地说:“当然暖和了。”母亲便说:“那就好好睡觉吧。”
随后,父母也上了土炕,一家人并排躺在上面,身子下面暖融融的。由于土炕一侧放了一张大炕柜,剩余的空间虽不算特别宽敞,却充满了浓浓的温情。父母开心地聊着开春以后的农活安排,我不时地胡乱插嘴,问这问那,好像肚子里装着十万个为什么。父母不急不躁,耐心地回答我的问题,不一会儿,我就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我听到父亲的鼾声沉稳而有力,像一首独特的催眠曲;母亲的呼吸则轻柔舒缓,带着浓浓的慈爱。乡村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我觉得格外温暖和幸福。
小时候,我的调皮捣蛋是出了名的。我家土炕东边的墙壁上,张贴着几幅人物年画。年幼无知的我,经常站在土炕上,拿着一把小刀子,一边嘟囔着挖掉你的眼睛,一边手起刀落,眼睛一下子便被挖掉了;再嘟囔着挖掉你的嘴巴,手起刀落,嘴巴一下子又被挖掉了……如此这般,时间不长,墙壁上便被我挖得千疮百孔。父亲看到后,气不打一处来,骂我是败家子。母亲却说:“闺女淘气是巧的,小子淘气是好的。”有母亲护着,我从未挨父亲的打。
那个年代,即使是寒冷的冬天,乡亲们也不闲着。村里不是组织刨冻土平整土地,就是搞副业编织。等到晚上临睡前,我或坐或躺在土炕上,缠着父母讲故事。父亲讲爷爷在旧社会讨饭时,如何挨打挨骂;讲伯父担任地下党支部书记期间,每次开会时,如何让他站岗放哨;讲爷爷去世后,他如何一个人耕种20余亩土地。母亲讲姥爷为养家糊口,如何外出做小买卖;讲姥姥去世后,14岁的她如何扛起那个家,把三个舅舅拉扯大;讲抗日战争爆发后,她如何送两个舅舅参军打仗。久而久之,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没有父母的故事陪伴,就难以入睡。父母是历史的见证者和亲历者,那些故事,承载着家族的记忆、国家的荣辱和社会的变迁,我从中更好地了解了过去,理解了现在,展望了未来。
6岁那年,父母把我送到村小学读书。到了夜晚躺在土炕上,我就鹦鹉学舌般把老师讲课的内容,以及学校里发生的一点一滴的事情,讲给父母听,他们听得很认真。我不知道父母听懂没听懂,反正时不时地微笑着给出几句回应。有时候,母亲会指着东面墙壁上的小洞,讲我小时候挖年画人物眼睛、鼻子、嘴巴的事情,我尴尬得手足无措。看到我露出的窘态,父亲就解围说:“孩子长大了,就不要再提以前的事情了。”其实,在我心里,那些充满乡土气息的经历,那些充满我童年快乐的往事,在母亲的讲述下变得还是挺生动有趣而温暖的。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传授给我的,大多是一些做人的道理。父亲深情叮嘱我,长大了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父亲的话语虽然质朴,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和智慧。
11岁那年,我以并列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一所完全小学,独自到两公里外的学校去读书。尽管离家不远,因学校要求学生住校,只能一周回一次家。由于学校的条件不好,只能睡大草铺,我就更加想念那盘土炕了。只要一想起来,我心里就莫名的难受。每逢星期天,回到家躺在土炕上,我就喋喋不休地向父母倾诉衷肠。当得到父母温暖的安慰时,我心里所有的不快就烟消云散了。当然,我十分清楚,没有文化的父母,不可能讲出深奥的安慰道理。可就是那些普普通通的话语,让我感受到一种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1970年12月,我参军入伍。在部队睡的是木板大通铺,可心里一直牵挂着老家的那盘土炕。这样的牵挂,持续了6年。当我第一次回乡探亲,扑进土炕怀抱里的那一刻,觉得特别温暖、特别踏实、特别幸福。晚上,母亲轻声问我:“儿啊!你是睡炕还是睡床?”我拉着母亲的手,晃动了几下,撒娇似地说:“娘,我想跟您和爹睡土炕。”母亲高兴地说:“好啊!好啊!”遂从柜橱里抱来新被褥,铺在土炕的中间位置。6年了,每天都想着跟父母睡在土炕上,再听一听过去的故事,这天终于来了,满心兴奋。那晚,我挤在父母中间,不是听他们讲述6年来的思念和牵挂,就是我讲述6年来部队的训练、工作和生活。说着说着,父母笑了,可我发现,他们的眼睛里都有泪水涌动。蓦然间,我有一种感觉,找回了儿时的那份纯真,那份真切的温暖。
自那年以后,我和父母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只要回家探亲,就跟父母睡在那盘土炕上。那样一种温暖与幸福,是用语言无法表达的,却常常悄然而至,萦绕心间。
随着社会的发展,人民生活条件逐步改善,父母离开了那处老院,离开了那座充满回忆的老屋,告别了那盘承载着无数温暖记忆的土炕。每每回到老家,我跟父母睡在宽大舒适的床上,却再也找不到当年睡土炕的那种温暖幸福的感觉。
那盘土炕,可是承载着我儿时顽皮且美好的记忆,承载着我与父母在一起的温暖时光啊!
于我看来,那盘普通的土炕,不仅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更是我不断成长的“摇篮”,是亲情凝聚的“宝地”,储存着我童年最珍贵的回忆。确实,从父母在土炕上讲述的一个个故事中,我受到了启蒙,享受到了暖暖的爱意。不管什么时候想起土炕,我心中就会涌动起一股暖流,那是家的味道,是父母之爱的味道。
最是土炕暖人心,那盘土炕以及土炕上的温暖时光,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