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一日,我携老伴、女儿开启千里“探亲”赴西充之行。这是我与昔日部下冯飞跨越岁月的一场深情相约与重逢,更是一场跨越岁月、滚烫真挚战友情谊的圆满奔赴。
启程之前,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晚,绵绵雨丝让我暗暗担忧,恐怕途中不便。不曾想到,晨光破晓,雨歇云收,天色渐明,我的心情大好。午饭后,我们乘坐6路公交车直奔临汾西站。D1711次动车,承载着我们的满心热望缓缓启程。千余公里长路,列车风驰电掣,我的思绪也随之翩飞。闭目静思,当年和冯飞相识相知的一幕幕军旅往事浮现在脑海。
1994年8月,我走马上任为北京军区驻介休某部政委。上任伊始,部队举办了为期一周的新闻写作培训班,由我授课。入伍不到一年的列兵冯飞,怀揣着远大的理想参加了培训,且听课十分认真。培训班一结束,他便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一个标准的敬礼后,他自报家门:“政委,我叫冯飞,想跟您学习写作,请您收下我这个徒弟吧。”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我轻声说:“写作可是一个苦差事,必须要做好吃大苦、耐大劳的思想准备。”他爽快地说:“我是从四川西充大山里走出来的农民的儿子,早就养成了吃苦耐劳的习惯,政委,您就放心吧。”他的话感动了我,我当即答应收他为徒。他笑容满面,转身离去。自此,我手把手、心贴心地传帮带。他的悟性很高,进步很快。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伏案写了一首《致冯飞》诗:“自古志士仰高风,绝顶山峰敢攀登。凭尔益智勤努力,笔墨绘出新憧憬。诚望冲破情感圈,莫学女儿泪沾胸。文海扬帆驶彼岸,全靠毅力导航程。”冯飞深悟其中含义,秉笔奋书,不辞劳苦,取得了令人刮目相看的成绩。为了使他有更大的发展前途,我想方设法把他送到北京军区战友报社深造;结业归来,又把他推荐到北京军区后勤部某分部政治部当专职新闻报道员。我告诉他,我也即将离开这里到其他地方任职。他精心挑选了一本“共和国卫士集”相册赠送给我,扉页上写着两首诗:“惊悉恩师欲调任,胸涌狂澜难自慎。酒陈日久香愈醇,情到真时泪满襟。”“哺育之恩永铭记,离愁别恨实难平。盼允追随在身侧,欣续文缘忘年情。”读着诗,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离别的前夜,我和冯飞几乎畅谈了一个通宵。我将一首《冯飞调任》诗赠送他:“晨风催君离晋阳,泪涌双目心感伤。捧起相册思往日,犹似依然在身旁。一丝笑影浮唇上,几多回首凝默想。但愿此去成文才,来岁挥笔著华章。”我带车专程送他去太原的那天,他一路上黯然神伤,默默无语两眼泪。我理解他的心情,他是不愿意离开我呀!在太原某分部军营大门口,他如同初离家门痛别亲人的孩子一样,紧紧地抓着小车后视镜,声泪俱下地哭喊:“政委,带我回去吧,我不想留在这儿!”我哽咽着说:“我何尝不想留下你,只是为了你的前途啊!听我一句话,留在这儿好好干,你会前程似锦的。”他执拗地说:“这些我不管,只要是跟着您,我做什么都愿意。”我耐着性子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有在更大的舞台上才能成就自己。”说完,我趁他抽回手抹眼泪的瞬间,小声命令驾驶员李高峰:“快开车!”小车绝尘而去,他在后面边追赶边哭喊。“多情自古伤别离。”我的心感到一阵阵灼痛,眼泪扑簌簌成串滚下。
冯飞不负厚望,辛勤笔耕,硕果累累。由于新闻写作成绩突出,荣立二等功后被送往石家庄陆军学院深造培养。两年后走出院校大门,他被任命为某分部政治部宣传科干事,授予少尉军衔,肩负起独当一面的重任。知恩图报的他,从不放过一丁点儿报答我的机会。我每年的生日,他一准儿提前寄来浓厚的心意。我去太原开会或出差,他每天盯住不放,送水果、请吃饭、订车票,提供精心的服务。就是午休,我躺着他坐着也要陪伴我,聊天累了我悄然睡去,他就那么静静地守候床边。他多次动情地对我说:“政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报答您。”每次我都诚挚地对他说:“我不需要任何钱物上的回报,只要你工作干出成绩来,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有时去开会或出差,我干脆不告诉他,免得给他增添麻烦。不知道怎么着,绝大多数他总能未卜先知。我问其原因时,他神秘一笑:“只要您来,我都有感觉,这是用第六感觉感知的。”我知道,这是假话,其实是他时时刻刻牵挂于我的结果。太原某分部撤销之后,几经辗转,他于2004年2月,调到北京军区总医院政治部宣传科工作。在这方舞台上,他大展身手,在新闻宣传方面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受到多方好评。
那个时候,我已脱掉军装,转业到地方工作。尽管我和冯飞天各一方,却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相互关心着、牵挂着、鼓励着、沟通着。每当工作中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我们都会是对方忠实的倾听者;每当生活中出现一些曲折时,我们都会用爱的馨香唤醒对方迷茫的心灵;每当人生路途上遭遇逆境时,我们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尽己所能帮对方渡过难关;每当逢年过节时,我们都会为对方送去深挚的问候和祝福;每当取得成功时,我们都会及时用电话或短信表示祝贺并鼓励对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再后来,冯飞自主择业离开了部队,在北京几个单位打了几年工后,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乡四川西充。距离远了,心没有远,心灵有约酿造出的浓厚情感更具有别样的韵味和情致。岁月留给我最清晰的印象便是心灵有约的真挚情感,它是漠漠苍穹中的星星,照亮了人生之途上的黑夜;它是人生交响乐中最美丽的高山流水般的弦音,教人如痴如狂,醉意深深。“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人生难得一知音”,蔡锷与小凤仙的一阕千古绝唱,曾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动、流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士为知己者死”的至理名言,早已镌刻在我情感世界的深处。
自从与冯飞相识相知,至今已是三十二个春秋。我们已经从首长与士兵的关系,变为超越血缘的“父子”情谊。我常想,如果他是蓝天,我是星星,那么,我就心甘情愿地做点缀他生活与事业的星星。也许,我这颗星不是他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但是,我会坚守一份永恒,给他灿烂而又长久的清辉,让他在轻松惬意中,感受一份心情愉悦的美妙;在彼此关爱中,感受一种“只要你过得比我好”的温馨。我早已想着让这份纤尘不染的心灵有约的真挚情感,在人生之途上延续、延续、再延续,直到生命的尽头!
在奔驰的列车上,我早已忘却近七个小时的旅途疲劳,沉思恰似一叶扁舟,载我驶向灵魂的幽谷,叩问情感的谜底。
突然,耳边响起女儿的声音:“老爸,准备下车了。”女儿的话,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南充北站正在维修,我们随着人群拐弯抹角地走出车站,时针已指向晚上八点多。在街道边稍等片刻,一声熟悉又热切的西充普通话:“政委,这里!”穿透夜空,撞入我的耳畔。隔栏相望,冯飞的笑脸与身影扑进眼帘。岁月在眉眼间留下一丝浅浅的痕迹,却丝毫未曾冲淡我们“父子”之间的赤诚情谊。时光流转,山河更迭,唯独这份师徒情、战友情、“父子”情,历久弥新,岁岁常青。
坐上车,我们直奔西充。途中,我感慨说:“半生军旅,最难忘是战友情,最深挚是‘父子’情啊!今天来到西充,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了!”冯飞呵呵笑着说:“是啊,是啊!二十多年岁岁期盼,念念相逢,无数个日夜的惦念,终于在此刻兑现,我心里特别高兴!”我的心情何尝不是呢!进入西充小城,我眼前一亮,街道宽敞,路灯明亮,空气清新。这座温婉清新的小城,因为兑现了一场“父子”之约被赋予了万般温情。我觉得,沿途的一草一木、一街一景、一楼一厦,全部浸染着滚烫滚烫的情愫,藏着岁月的温柔与重逢的喜悦。
晚饭安排在街边一家特色饭店,住宿安排在安汉大酒店。不论在哪里,我们的话题总离不开过往,但凡说起就历历在目,温暖如初。这正是,二十余载殷殷期许,一朝奔赴温暖相约,心中的愉悦难以言表。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赶到宾馆,陪同我们吃早餐。
探访过张澜故居,返回西充县城,我们冒雨观览了位于安汉大道与天宝路交汇处的纪信广场。该广场建于2001年,占地120亩,是集市政集会、文化展示与市民休闲于一体的综合性广场。广场核心景观为青石青铜材质的纪信救主群雕,长95米、高9米,再现楚汉战争中纪信舍身救刘邦的历史场景,另有汉阙、音乐喷泉、漪莲池等设施。绿地及水面景观面积占比超55%,东侧设百位历史人物青铜像,南部立高38米汉钟雕塑。广场边上的两棵黄桷树,格外醒目。巨大的伞形树冠,遮荫面积极大。据说,这样的树木是南方县城广场非常经典的景观古树。
令我们全家人欣喜的是,冯飞遇见了漂亮温柔、体贴健谈的女朋友安宏英。她为人大方,善解人意,处事睿智,心思细腻,凡事考虑周全、严谨有度,和她相处,让人心里暖暖的。女儿说:“虽然是第一次和小安见面,却没有一点生疏感,仿佛久别重逢。”其实,我和老伴也有同感,和她交谈相处,就如同和自家女儿谈心一般。在冯飞与小安细致周到的安排下,我们得到无微不至的照料,真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午餐,冯飞和小安安排我们吃充国蒲记铜火锅。这家店在当地可是小有名气,不时有外地游客专门来店打卡。餐厅藏在菜市场里,老旧的门面,三间门面连在一起,门口还有一个小院子,晾晒着腊肉,周围都是餐厅的内堂。我们进店的时间尚早,随意选择了一个角落。不一会儿,食客们一拨拨走进来,很快座无虚席。看着如此火爆的小店,真是让我感叹民间美食的强大生命力。我们在这条老街上享受了一段美食的幸福时光。雨越下越大,我们只好在宾馆休息。下午四点多钟,我服役时的公务员白光银,冯飞的父亲冯启万、母亲李琼芬,相继来到宾馆。我们与白光银是久别重逢,与冯飞父母可是第一次见面,却一见如故,分外亲切。
晚餐,安排在西充最高档的大酒店。我们一家人,冯飞一家人,白光银以及几位要好的战友相聚在一起。在这难得的相聚时刻,大家的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明媚而温馨,照亮了彼此的心房。微醺的冯飞谈起昔日服役期间我对他的培养与照顾,由衷地说:“我寻找您原本是想寻求一缕春风,您却给了我整个春天!”我知道,他的话有点过誉了,可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时光,是真切温馨幸福的。被誉为乡村大“秀才”的冯启万老弟,是一位写打油诗的高手。他即兴发挥,朗诵了几首打油诗,这里我抄录两首。其一,“乙未吉祥兆丰年,双喜临门史无前。冬去春来寒岁尽,十五月亮十六圆。”其二,“人生首计当惜春,争分夺秒创前程。百般武艺当自有,莫把希望寄他人。”他的打油诗,言简意赅、通俗易懂、启人心智、催人奋进,富有生活气息。当时,我虽未完全听懂诗句,却能从他脸上读出满心的喜悦。我在心里默默酿就了一首顺口溜:“家人相聚乐无边,欢声笑语绕厅前。好比春风拂面暖,温馨时刻在心间。”只是怕惹人耻笑,未敢献丑。由于来西充“探亲”的缘故,在我心里,这里的一切风景都赋予了浓郁的情感色彩。
翌日,冯飞原本安排友人程晓焕驾车陪同我们前往阆中、仪陇游览。白光焕却执意不肯,坚持要亲自开车陪我们同行。我担心他打工单位领导难以准假,他却告诉我,假期已经请妥。
早饭后,我们便驱车冒雨出发,先后游览了阆中古城与仪陇朱德故里。傍晚六点多返回西充,白光银偕爱人范晓霞及其岳父岳母设宴款待我们。他岳父是1968年入伍的老兵,曾在北大荒服役十七载。同为军旅老兵,我们自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忆起军营岁月,畅谈良久。
宴席散去,已是夜里十点钟。冯飞与小安仍觉意犹未尽,又来到宾馆,与我们长谈至深夜。这份战友情谊,山高水长,弥足珍贵。
赴西充“探亲”的第三天,是一个半阴天,白云悠悠像是与大自然低语。喜爱拍照的我,就钟爱这样的天气,光线柔和可以拍照出漂亮的照片。冯飞陪着我们观赏了两个公园,让我沉醉在它的静谧与深邃之中。特别是城北那处宝藏之地——湿地公园,晚秋的阳光透过云层投射下来,湖面的倒影、斑驳的木栈道、灿烂的芙蓉花、摇曳的芦苇……相互映衬,令人赏心悦目。这里没有拥挤的人群,只有自然与时光的慢流动,特别适合放空自己的灵魂。漫步在步道上,偶尔会邂逅几只鸟儿,风儿裹挟着芦苇清香,治愈力拉满!冯飞告诉我说:“政委,小安觉得,您和姨、冬云妹妹过来,如果不吃一顿火锅,就等于白来一趟西充。小安已经安排好了,中午咱们就吃火锅,可以吗?”我直言不讳地说:“当然可以啦!我喜欢吃火锅,只要是不辣就行。”他马上给小安打电话沟通,安排了一个“鸳鸯”锅。
午餐过后,我们稍作休息,冯飞的朋友程晓焕便驱车来到宾馆,接上我们前往仁和镇蚕丝山村二组冯飞的老家。年过半百的程晓焕,昔日从教,如今经商,性情温润通透,待人真诚热忱。她的善良发自心底,不带半分矫饰,言谈举止大方自然,令人心生暖意。陪同我们的一路上,她处处周到、事事上心,一言一行都透着西充人的热情好客。车行半个多小时抵达冯家,冯启万老弟、李琼芬老妹早已在屋前平台迎候。这坐西朝东的农家院共有八间房,背靠山丘、前临公路,没有围墙,屋前一方宽阔的水泥平台。院左鹅笼里养着大鹅,院右种着蔬菜红薯,屋后山坡也栽满青菜。我放眼四望,层林环抱山野,白墙农舍错落路旁。绿树环拥庭院,小车静栖门前,田畴与竹篱相映,川中乡村恬静悠然,满是人间烟火暖意。田园里满是耙耙柑树,累累果实套着带字纸袋,远望如花。山林葱翠,大自然泼洒出浓郁的绿意,漫山林木织成翠色的网,令人心旷神怡。程晓焕为我们拍下几张全家福,定格一张张笑脸。之后我漫步乡间小路,让女儿拍照,将身影融入柑林、蒲草与稻草之间。兴致未阑,耳边传来冯飞唤我们吃饭的喊声。
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条凳,围坐着我们一家三口,冯飞一家四口和程晓焕,恰好八个人。我开玩笑说:“今天,我们真的是八仙聚餐了。”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畅开心扉,谈笑风生。笑声和着话语声,冲出门窗,飘向夜空。桌子上摆着鹅肉、牛肉、辣肠、红薯、玉米等天然无公害的特色美食,令人胃口大开。冯启万老弟、李琼芬老妹,热情好客,竭尽全力,恐怕招待不周。特别是李琼芬老妹,几乎就没有在桌子上坐,一直跑来跑去忙活着做饭炒菜。说到激动处,冯启万老弟又朗诵起他写的打油诗来:“行善真不少,积德子孙好。众人有口碑,就像唐长老。”这是他专门写给老伴的,言辞恳切,朴实动人。冯飞早就跟我讲述过他的母亲,是一个大善人,即使是要饭的来到家门,她宁可自己不吃不喝,也要送给来者。善念如种,深植心田,岁月浇灌,终成福荫满枝;行善若春耕,不见其长,却于无声处拔节;积德似夜雨,未觉其润,已在冥冥中泽被后人。故此,我要说,冯飞能够光宗耀祖,是家风传承的结果。
饭后,一家人舍不得我们动身,我们也心生留恋,便又围坐在客厅,品茶尝果,闲话旧日趣事,欢声笑语萦绕屋中。我望着盘中那圆圆金黄的粑粑柑,一个词蓦然浮上心头——团团圆圆。千里奔赴,亲人相聚,这不正是团圆喜庆的美好寓意吗?
一直到夜里九点多,我们才起身依依惜别。明知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心头依旧久久不能平静。和冯启万老弟、李琼芬老妹挥手道别,难言的不舍涌上心间。坐进车里,再次挥手,眼眶早已湿润,心中满是深深的眷恋。
这次千里“探亲”赴西充,不为别的,只为当初的约定。相聚虽短短四天,却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这次“探亲”,令情谊绵长,令岁月温润,也令平凡日子盛满最动人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