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资小水
梗概:超现实笔法,双线并行交错,从爷爷和孙子的双重角度,讲述一段刻骨铭心的抗战故事。时光已远,创痛犹深,那一份模糊而又清晰的记忆,时刻唤醒着我们……
引子
爷爷说,你回来吧。然后我就回了。
每一次,爷爷托个梦,我就神灵一般降临到他跟前。这似乎是一件神奇的事。但我和爷爷都习以为常。他想我了,或我想他了,我们就见面。有什么奇怪的呢?
然而这一次,我还是多少有一些惊讶。
当我突然降临到王家庵门口那棵桂花树下的时候,站在树下的不是爷爷,而是一个比我还小几岁的少年。少年我没有见过,却有几分熟悉,好像前世某位熟识的老友。
少年穿着蓝布长褂,一斜溜子排扣,腋下夹一个布袋,光着一颗圆圆的脑袋,笑眯眯的望着我。
你是谁?我问。
少年不答,只是笑。
我爷爷呢?我又问。
我就是。少年说。
我是在梦里吗?我望着少年。
你是在我的故事里。少年说。
故事里?你的?我皱起眉头。
对!少年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一
我现在每天都在山野里游荡,像一个孤魂野鬼。不管天晴下雨,也不管日落晨昏。我不再想回到那个家,那个我住了多年的家。而事实是,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这山野就是我的家。
我每天只做一件事,低着头走路。
村外大道上走,田间小路上走,山坡上走,荒草滩上走,珠溪河边走。只要我认为可以走的地方,我都毫不犹豫的把脚踏上去。也不管石头磕了脚,也不管荆棘挂了裤腿,也不管草丛里突然跳起的蚱蜢扑到我脸上狠狠蹬了我的眼。这些我都多么熟悉啊!
村里的人我都不认识了。一个都不认识了。老的不认识,小的不认识,土生土长的不认识,娶进来的更不认识。
老太爷!他们见了我都这样喊。我不理睬他们,只埋头走路。因为我确实不认识他们。我现在才十七岁,他们居然叫我老太爷,真是笑话!
唉,这老太爷,糊涂了!每一个我和打招呼的人都这样说。他们一边说一边摇着头走远。
糊涂!谁糊涂?我清醒得很呢!现在是民国二十七年,我今年十七岁,小名二宝,在高峰寺廖二先生那里念私塾。学童里数我最厉害,四书五经早背得滚瓜烂熟了。那些背不着书的,手掌不知被先生打肿过多少回了,可我还不知道挨戒尺是啥滋味呢。哼,还说我糊涂!
不过我也真有些糊涂了,居然找不到去私塾先生家的路了。现在的这些路我都不认识,比如这条水泥路,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的,东一拐西一拐,走着走着我就迷路了。原来的那些路都藏起来了。原来的房子也藏起来了,那些青瓦房、茅草房,一间都不见了。原来的树也藏起来了,王家庵门口那棵高大的桂花树呢?每天去先生家,我都要从那里经过的,现在也没有了。原来的人也藏起来了,高峰寺的酒疯子哪里去了?竹林店打牌的咕噜子们哪里去了?观音山的漂亮小伙哪里去了?这也罢了,连我爷、我娘也不晓得哪里去了。全都藏起来了,躲起来不见我了。
廖二先生该骂我了。可我还不晓得该从哪条路走。管他的呢,逃一次课也无妨,反正他教的我都会了。我就一边走一边在肚子里温习吧。
我漫无目的的走。日头也跟着我走,树上的蝉鸣也跟着我走。路边的草丛里时不时飞起一群麻雀。一切都那么宁静祥和。
听说,川外已经和日本人干上了,正打得不可开交呢。听说,人一摞子一摞子的死,兵源紧缺得很呢。难怪保长带着人到处抓丁,三抽二,二抽一,逮着就跑不了。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东北离我们远着呢,卢沟桥离我们远着呢,上海离我们远着呢。至于抓丁,谁要我这个还在读私塾的小屁孩呢?倒是我哥,他应该够年龄了。
桂花香!我一抬眼,王家庵就在眼前了,王家庵门前的那棵桂花树也赫然在目,浓密的树叶间闪耀着星星点点的金黄,那熟悉的香味就从那里飘出来。王家庵是这一带的最高处,站在这里能够望到峨眉山的金顶呢。都说桂花香飘十里,我想至少能飘到金顶上去吧。
找到桂花树,就能找到廖二先生的私塾了。我心里一阵狂喜。
二宝,你去哪?保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面前。他的身后是两个跟班。
上学。我说。
你不慌上学,先跟我走一趟。保长说。
可是……我快迟到了。我有些不情愿。我想我这样一说,保长或许就会一挥手,说一声,去吧。
可是他没有这样说,只是用了平静而不容争辩的语气重复了他刚才的意思。跟我走!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两个跟班走了过来。他们一边一个站在我的身后,做出要抓我胳膊的样子。
保长摆了摆手。他们就只站我的身后。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一枚交给私塾先生的银圆,没有再争辩,脑子一片空白的跟着保长往前走去。
二
爷爷的故事总是从王家庵门前的那棵桂花树开始。
那天从桂花树跟着保长走了,再回来就是十年以后了。
爷爷总是这样开始他的故事。然后,我就在他絮絮叨叨的叙述中跟着他的故事走。爷爷总是非常轻易的就把我带进他的故事。虽然他的故事总是像村子里吹过的风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胡乱的跑来跑去,但是我很喜欢这些故事。于是我就跟着他的故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跑,跑得晕头转向。
今天他却把我从他的梦里引进了他的故事。
当然,故事的开头还是那棵桂花树。
与我见面的是一位少年。
我问,我爷爷呢?少年说,我就是。
我就知道,我已经走进爷爷的故事里了。
我刚想和少年再说点什么,他就不再搭理我了。而事实是,我再也喊不应他了。我就像一个神灵一样飘飞在他的头顶。我能够看见他的一举一动,他却看不见我。
我看见三个男人把自称我爷爷的少年带走。我想帮他,拼命的拉拽那三个男人。可是任我怎样用力,他们竟毫无知觉。我声嘶力竭的喊,他们根本听不见,只顾往前走。
我只能神灵一样跟着他们。走了好长一段乡村土路,来到一座气派的房子旁。房子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三个字:乡公所。
保长和两个跟班把少年带进了乡公所,七拐八拐,到了另一所房子旁。房子的门锁着,门口站着两个警卫。一位长官模样的警卫走过来,和保长嘀咕了一阵,就让那警卫开了锁,把少年推了进去。
我跑过去想把少年拽出来。可是像拽着空气,少年没有一点反应。我转头打了两个警卫各一个耳光,也像打在空气上。他们非但没有捂着脸哇哇乱叫,还笑嘻嘻的抽起烟来。我知道打不痛他们。但我还是恶狠狠的又打了那个长官一个耳光,又追出去各揣了保长和两个跟班一脚。他们都没有感觉,各自怀着完成任务的喜悦走了。
我知道,这就是爷爷那个故事的开头。原先只是一个开头,这一次,爷爷把我带进了这个开头。
三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周围的景色也实在美!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队伍都打散三天了。我空着肚子腿都跑断了,还是没找着一个失散的战友。
不好!敌机来了!
我趴下身子,伏在一条土沟里,眼望着天空。敌机一直盘旋不走,我只能一直这样趴着。
唉,这仗打得。本来好好的,本来活捉了一个鬼子,得了一百个大洋的奖励,心里正美着呢。结果……唉!
想着捉鬼子,我就全身热血沸腾。好家伙!太猖狂了!竟然摸到咱们指挥部来了。好家伙!那鬼子真能拼刺刀,两个壮小伙都拿他没办法。
再能又怎样?还不是被老子给活捉了!想想那家伙也真够笨,老子不就虚晃了一下,就被老子一枪托砸掉了枪,两条胳膊两条腿,各给狠狠的扎了一刺刀。真过瘾!
一百个大洋全寄回去了,不晓得老娘收着没。唉,上次从桂花树被带走,就再也没有见过老娘了。这都好几年了,一家子该急成啥样了!不过没啥,打跑鬼子老子就回家。
不好!有动静!我警惕的注视着前方。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太爷,你咋个趴在沟里哦?来人似乎认出了我。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居然叫我老太爷。有这么年轻的老太爷吗?
快趴下!敌机还在盘旋呢!我大声喊,一边向来人挥了挥手。
唉!老太爷糊涂了!那不就是一只鹰吗?来人咕哝着。
四
我跟着少年的爷爷一直走啊。
眼见着他从乡公所去了资州行政公署。眼见着他换了军装,从少年变作士兵。眼见着他和壮丁们训练了三个月就开赴前线。眼见着他和一群新兵蛋子被鬼子小钢炮的爆炸声震聋了耳,惊得吃不了饭。眼见着第一次上战场,那么多新兵蛋子冲上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我还在爷爷的故事里。所以我并不着急,只管驾了神灵的云头相跟着走。可是他的故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快的时候像按上了快进键,或者像放电影,一个镜头到了这儿,一个镜头又到了那儿。慢的时候呢,像按上了暂停键,一秒钟似乎变成了几年。
徐州会战,武汉会战,长沙会战,一仗接着一仗的打呀,光是长沙会战就打了四次啊,每一仗下来,一个连就只剩了十几个人啊……
这样的描述,语气听起来似乎很沉重,又似乎是轻描淡写。
那鬼子是个搜索兵。也活该他倒霉,一个人钻到我们的指挥部里来了,面对我们好几个人,居然端着枪嘴里哇啦哇啦嚣张得不行!我让两个壮实的小伙上去和他拼刺刀,竟然占不了一点便宜,有一个还差一点被三八大盖的刺刀给扎了。我让俩小子退后,自己端了一把中正步枪亲自上。我知道鬼子擅长拼刺刀,才不和他硬拼呢。我多鬼呀,啪!一枪刺过去,却只虚晃了一下,刺到一半就收回来。那鬼子可实心眼儿得多,狠狠的一刺刀过来。我晓得三八大盖沉,加上那家伙刺得又狠又实在,回去肯定就慢了。说是迟那是快,我早准备好了,反手就是一枪托,照着鬼子端枪的手就砸下去。三八大盖啪的掉地上了,我反过枪照着那家伙的两个膀子一边给了一刺刀,两条大腿又各补上一刺刀。好家伙,居然躺在地上耍赖,嘴里一阵鬼哭狼嚎:嗞啦嗞啦!狗日的,居然让我杀了他!美得你,好不容易捉个活的,会轻易让你死呀?我对两个新兵蛋子大喊一声:绑起来!……
这样的描述生动形象,历历在目。我像看电影一般,飘荡在故事的上空,亲眼目睹这惊心动魄而又大快人心的一幕。
我就这样鬼魂一般游荡在爷爷的故事里。活捉鬼子那一场最是畅快。然而,打鬼子可不是闹着玩。几天几夜没得吃是常有的事,一两个月只吃鸭蛋吃得臭鸭屎也是常有的事,一连数月风餐露宿衣服淋湿了穿干穿干了淋湿也是常有的事,一个军一个师打得只剩了几个残兵几个伙夫也是常有的事……这些爷爷都可以放电影般几个镜头给闪过去,可是弹片敲破了头怎么闪过去?
爷爷第一次受伤在他的故事里出场了。我不想看,可是那家伙像一块沾了鲜血的膏药,甩也甩不掉。
我亲眼看见一枚炸弹在爷爷的阵地上爆炸,腾起冲天的火光和漫天的尘土。烟雾散去,爷爷的身边躺倒了一片。爷爷也躺在那里。但一会儿他就摇摇晃晃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走。
二宝,那边是敌人的阵地!旁边阵地上的战友大声喊。
爷爷听不见,他只管摇晃着往前走。他的耳朵已经被震聋了。
啥也听不见,啥也看不见,头上的窟窿汨汨的往外冒血,血顺着头往下小溪一样流,迷糊了本就看不见的眼……然后就是恶心、呕吐,胆汁都吐出来啦!
每一次爷爷都这样给我描述他第一次受伤的感受。
我现在却亲见他受伤的惨状。我神灵的身子扑过去拦住他不往敌人阵地上去。可是拦和不拦都一样,我对他来说只是空气。
终于,他的战友跑过来把他扛着往回跑,把他放到阵地后面的一个土坡下。他再也站不起来了,趴在那里哇啦哇啦继续吐呀。
终于来了两个抬担架的,忙乱的把他抬走了。
后面的情节被掐了,爷爷故事的情节过电影一般转到别的地方去了。但以前爷爷给我讲过。
每顿饭都有一小碗给伤员的肉,那日子美着呢!却也很无聊,成天没有事做,唯一的任务就是躺着养伤。那会儿倒看了不少闲书,《三国演义》啦,《说岳传》啦,《封神演义》啦,不管啥书,逮着就看。无聊啊,总想着啥时候伤好了就上前线。
爷爷给我讲这一段的时候,我揭开他的帽子细细的看了许久。受过伤的那一块再也长不出头发了,光光亮亮的,银元般大小。我用手一摸,软软的,没有骨头。
那一小块光滑的皮肉明明有些冰凉,我的手却被什么烫了一下,吓得我猛的把手缩了回去。
五
我每天照样在村子里游走。碰见我的人也照样喊我老太爷。我懒得理他们。什么老太爷,仗还没有打完呢,鬼子还没打跑呢,就想着当老太爷啦?真是些不知死活的家伙!
我还在找我的部队。可是怎么也找不着。唉,难道真的打没啦!
不对,现在是白天,他们都不敢露面呢。况且时不时还有敌人的飞机呢,敌人的搜索兵也到处游荡呢。对,我得晚上出来找。于是我寻了一个土坡,蹲下来等天黑。
天终于黑下来。我出发了。
我循着那些山坡走。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斗。腿也划了好几道口子,膝盖也摔破了。我打仗受伤比,这些算个屁!
前面终于有了动静。再近一些,居然看见了亮光。当过侦察兵的我神不知鬼不觉的摸索过去。我的天啊,居然是连长。这不是我活捉鬼子的那个指挥部吗?
可我们就是那之后打散的呀。那天遭遇了鬼子溃败下来的大队伍。我被敌人的两挺歪把子机枪追着打,子弹打得我脚下的泥土欢快的蹦跳。我逢田过田,逢坎跳坎,爬坡的时候爬上去了又溜下来,鞋子都跑没了,绑腿都跑散了。终于翻过那座山,我就躺在一块沙地上摊气,舌头吐得老长,像村子里跑累了的狗。不晓得过了多久才平息下来。
好在鬼子不追,只用枪打。他们穿着大头鞋,又重又笨。
那一仗全连只有我一个人突出来了。清理战场,连长被一颗子弹打中左眼,从后脑勺穿出。那个惨哟。
连长的尸体收敛好,我用船送回他丈人家。连长丈人家离此有一千多里。离开的时候,连长丈人送了我一程又一程。我知道他的心思,他想留下我呢。
我说,鬼子还没打跑呢。他就懂了。不再言语,只向我依依不舍的挥手。
我现在居然又看到了连长。哪我上次送的是谁?
我说,连长,你……
我死了吗?老子死了也要打鬼子!连长露出一排烟熏牙。
我一惊,就醒了。
我伸了伸麻木的腿。
妈的,还没找着队伍呢。我还躺在白天的那个土坡下呢。
六
我继续游荡在爷爷故事的上空。而此刻,一场拉锯战打得正酣。
一座山,山的中间是一片开阔地。中国军队和鬼子各占一方。谁也过不去,谁也不让谁。开阔地上躺了不少尸体。
我眼见着中国军队已经冲锋了十次。
二宝,你带一个连再冲锋一次。团长命令道。
一个营也没冲得动,还一个连,还残缺不全。爷爷小声的咕噜着。
二宝你咕噜啥呢?团长板着脸吼道。
爷爷一挥手。他那个残缺不全的连就跟着他摸索着往土坡爬过去。
让你冲锋呢!团长又吼道。
爷爷没有理。只顾带着自己的人继续往前爬。
把机枪架好!把子弹上膛!把手榴弹拧盖摆好!听我命令!爷爷压低声音,向身旁的兄弟们一句一句往外蹦着下命令。
只许喊冲!不许出去!爷爷继续蹦着。
冲啊!一切准备就绪,全连的士兵就扯破嗓子的喊。
对面的鬼子打了鸡血似的挺着刺刀跳了出来,冲上中间的开阔地。
怎么没人?鬼子有些纳闷。还没反应过来,爷爷一甩驳壳枪,大喊一声:打!
那些鬼子就成了活靶子了。忽啦啦材块子一般倒下一大片。只逃脱了几个运气好的。
冲啊!这一次是真的冲。爷爷带着队伍冲出去。团长在后面也一挥手,全团也跟着冲过去。
二宝,你龟儿子那是啥子冲锋啊?打扫战场的时候,团长在爷爷背后骂着问。
哼,老子那是坐地冲锋!爷爷不屑的在鼻子里哼了一下。
川耗子!团长又笑着骂了一句。
我的梦幻神灵在爷爷故事的上空哈哈大笑。只是,他们谁也听不见。
可是好运只维持了一天,厄运就跟着降临了。
我看见爷爷正蹲在坑里填弹呢。一颗流弹打过来,在他的腿上拍了一下。是的,拍了一下。爷爷在给我讲第二次受伤的时候,就是这样描述的。这一次表面看来远没有第一次受伤凶险,可是凶险还在后面呢。
打中爷爷的是一颗三八大盖的子弹,弹头又尖又长,像一颗恶狼的牙咬破爷爷膝盖的皮肉,钻进了膝盖骨的下面。任凭怎样都取不出来。直到化了脓,还是取不出。镊子轻轻的探进去,敲出叮叮的轻响。
截肢!医生命令道。
不许截!爷爷大吼。
不截肢就只有死!医生带着愤怒。
不许截!爷爷继续吼。
鬼子还没打跑呢!爷爷又吼了一句。
医生不再说话。再手术,医生从另一边挖了一个洞。可是麻药过了还没有取出。可是麻药已经没有了。没有麻药医生也没有停。爷爷咬破了嘴,蹬断了床棱子。子弹终于取出来了。
飘荡在爷爷的手术台前,目睹着这一切,从开头到结束,我一直哭。
我清楚的记得,每到夏天,爷爷就把裤腿高高绾起,左膝盖上便一边一枚发亮的铜钱。有谁知道它们是怎样留下的呢?它们在这大热天里被爷爷裸露出来,无非为了晒晒太阳,透透气。
这两枚肉赤赤的红色,什么也不会说。
七
我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我的队伍。
可是另一群人却找到我了。他们纷纷阻止我的行动。他们有的喊我老太爷,有的喊爸,有的喊爷爷。喊得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这是一群什么人呢?看不出来。但似乎不像坏人。
你们要打鬼子啊!鬼子还没打跑呢!我对他们说。
他们就笑。开心的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水哗哗的流。
我闭上眼,懒得理他们。
我的队伍在哪里呢?我在心里最后问了一遍自己,然后就沉沉的睡了。
尾声
我在爷爷的故事里神游了一圈,终于又回到了那棵桂花树下。
我知道,爷爷的故事就像停靠在这棵桂花树下的一列老火车,随时都会出发。
而那位自称我爷爷的少年却没有回来。他或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或许一直都在,永远不曾离开。
202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