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狼秃秃牙吃力的抬起头,它瞇缝着眼望了一下这个朦胧的世界,感觉自己的身体如一缕轻烟般飘浮在半空。
看来,我得死了!秃秃牙想。
它想翻一下身。因为身子实在有些不舒服——不舒服到了极点——它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自从上次吃了一只死麻雀之后,肚子里再也没有填进去任何东西。
忽然,一股熟悉的味儿钻进它的鼻孔。似乎是肉味!它模糊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不少,喉结不自觉地咕噜了一下。可是那诱人的味儿一闪又消失了。哦,该是自己的幻觉吧!看来,死亡真的临近了。因为,秃秃牙听爷爷说过,幻觉是死亡的前奏。
它刚刚有些清醒的意识又模糊下去。
肉味儿再次钻进它的鼻孔。它再一次下意识的抬了抬沉重的头,没有先前的激动。它抽了抽鼻子,肉味儿真实而诱人。而且,这一次,它判断出,是正宗的羊肉味儿。对!绵羊,壮年,肉质绵软而可口的那种。以它的经验,小羊的肉太嫩,没有嚼劲;老羊的肉太老,有些“糠”,且腥膻味浓得化不开,令人闻着就想吐。
这一次它是真的有些激动。看来,老天还是眷顾它的。这让它倍感意外。秃秃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一下坐了起来。它贪婪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拖起自己苍老而瘦弱的身躯,寻着肉味的方向摸索着前行。
二十米,它摇晃着走了好几分钟。哈,就在那块它先前躺过的山崖边,一只肥硕的羊横躺在那里。秃秃牙浑浊的眼里放出了久违的光芒。啊,此刻,在它的眼里,这不是羊,这就是美味,无上的美味!它来不及细想这美味来得有多么蹊跷和意外,它近乎疯狂地扑了过去。
秃秃牙扑到美味的跟前就再也不动了,它实在累得不行,虽然美味就在嘴边。它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此刻,它反而平静了不少。它得给自己大吃一顿积蓄一点力气。
不知躺了多久,秃秃牙再次睁开眼,然后张开了嘴。它习惯性的咬住了羊的喉。一股久违的美味的腥膻在它的鼻孔周围弥漫开来。它的喉结连续地咕噜着,几乎被锁住了似的动不了。它松开嘴,喘一喘,然后再次咬住,贪婪地吸吮起来。
那羊血尤如神奇的仙药,令刚才还软弱无力的老狼一下子恢复了不少体力,它甚至一下就站了起来,开始蹬起自己的后腿开始大快朵颐。
它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直到牙槽开始发酸,胃开始抵触地往外翻涌。哦,它吃得太多了。连胃也受宠若惊得难以接受。
它总算停止了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打了一个响亮而悠长的嗝。
它就近躺下,美美地闭上眼。这一次,它真的累了——一种满足而疲惫的累。
醒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的天空开始燃烧起一片美丽的晚霞。哦,记不得有多久,它没有如此惬意地欣赏晚霞了。
它站起来,望望这吃剩的美味。哦,这头羊实在太肥太大了,它居然只吃了不到十分之一,就被撑得不行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剩下的美味找个地方藏起来。哦,这是多么难得的美味,尤其对于像它这样一个老得几乎无用的家伙,这点美味能够让它的生命得到些微的延续。
秃秃牙信心十足的一口咬住绵羊的一只后腿,然后用力往后拉。哦,我的天啊,它几乎没有把这沉重的家伙挪动哪怕一厘米。看来,它实在不得不服老。想想刚刚吃得那样饱,自觉身体里已经充满了力量,即使达不到它壮年时候的体力,它自信拉这样一只吃剩的羊是没有多大问题的。而事实告诉它,这是一个错误的判断——错误得有些讽刺。
得找个帮手!秃秃牙想。这是它第一次这么想。这令它多少有些沮丧。
秃秃牙找来一些带叶的树枝,把它的美味盖上。虽然它也知道,这种做法,无非算个“此地无银三百两”。对于像它这样的猎手来说,最重要的是鼻子,而不是眼,那几根树枝根本无济于事,哪怕遮得再严实。但它还是决定这样做,至少从远处看,别的猎手看不见这里有什么可吃的东西。
把美味藏好,秃秃牙摇摇晃晃地起身。它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因为它离开自己的家族已经很久了。它也不知道能不能够找到一个帮手。它就这样漫无目的向前走去。
“站住!”一个雄浑而苍老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很低,但却足够慑人心魄。秃秃牙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一股寒气从背脊往上,直冲向自己的脑门。本来,像秃秃牙这样的老狼,什么阵仗没有见过,无论如何也不会被一声有气无力的叫声吓住的。但,秃秃牙听出来了,这个苍老的声音发自一头猛虎。这令它吃惊又让它感到意外。
秃秃牙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果然,一头花斑白额吊睛猛虎正坐躺在离它十米开外的一块青石板上。一双眼似乎有些无精打采,庞大的身躯遮住了一大片石板的黑色。
“是……是大王您叫我吗?”秃秃牙诌媚地挤出一个笑脸,脑子里快速地想着对策。但它不敢翻自己的眼珠子,那个令它计上心来的招牌动作此刻它没敢用。
“嗯……”白额虎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大王,我是您忠实的臣民……秃秃牙……大王您……有什么吩咐吗?”秃秃牙微笑着,两颗标致性的尖牙一颗掉了一颗秃了,似乎在自报家门。
“哦,你就是秃秃牙?”白额似乎早就认识秃秃牙似的,“我是你的白白额大王,或许你应该听过我的威名……”
“大王您的威名小的怎么会没听说过呢?在我们这个国度里,谁听到您白白额大王的威名都会抖三抖……您就是我们的神灵……”
“不用给我戴高帽子啦!你知道该如何表达你的忠心吗?”白白额打断了秃秃牙的赞美,眼里透出一股凶光。
“大王,您等着,我将为您献上最美味的食物……”秃秃牙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做出一个想跑的姿势。
“您也该知道逃跑的下场……当然,你觉得你能够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你就放心地逃好了!”白白额似乎看出了秃秃牙的心思。
“大王……我怎么会逃跑呢?我真的会给您献上美味的……哦,绝不超过十分钟……”秃秃牙在一秒钟内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它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如果再年轻十岁,它早跑得没了踪影,可现在……
秃秃牙一边往来路走一边向着白白额张望。白白额睁了一下眼,眼里的凶光再一闪,然后居然缓缓地闭上了。在衷老和虚弱面前,这不失为一种策略。果然,这更加彻底地打消了秃秃牙逃跑的念头。
秃秃牙跑回刚才的地方,它狠狠地撕咬着那剩余的羊肉,直到弄下几大块,才叼着往白白额的方向跑。
秃秃牙小心而恭敬地向白白额献上羊肉。它的腿几乎不自觉地打着颤。
白白额再次睁开眼,望了秃秃牙一眼,然后无所顾忌地享用起来。它吃得很快,似乎也是饿极了。当第一块肉被它囫囵着吞下去后,它似乎觉察到什么,幽雅而从容地叼起第二块,细嚼慢咽起来,显出自己是在品尝,而不是鲸吞。
秃秃牙趁着白白额细品的当儿,又给它叼回几块肉。它就这样来来回回不停地跑。它不知道该在哪一趟停下来,因为白白额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歇歇吧……看把你累得!”白白额忽然说道。
秃秃牙不知道这是第几趟。它甚至被白白额意外的客气给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凶恶的家伙,葫葫芦里卖的啥药?秃秃牙再一次感觉到一种不安的意外。
“咳……秃秃牙……你是一个忠实的臣……作为你的王,我从来都是善良的……我从来都是爱民如子的……甚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白白额爪子里还抓着一块肉,却不急着往嘴里送,而是一副王关心臣的样子,慢条斯理的说道。秃秃牙不知道它是故意这样说得有气没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比如,作为王,就该这样说话。
“您是王,我是臣,我们怎么可以……”它想说“不是朋友”,可是转念一想,不是朋友难道是敌人吗?这话说了和没说都一样糟糕。
“不!我们就是朋友!难道你不想做我的朋友吗?难道作为王的我不配做你的朋友吗?”白白额似乎来了精神,说话也不再吞吞吐吐、毫无生气。
“哦,我的王,我们是……”秃秃牙还是没有吐出那两个字,但意思似乎明了。
“这就对了……现在,请你为我引路……”白白额又有气没力起来。
“引路?去哪儿?”秃秃牙紧张起来。它知道自己的伎俩失灵了。唉,刚才那些殷勤,无非是想填饱这老家伙的肚子,然后保住那更多的美味,可……唉!
“嗯……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吗?”白白额拉长了声调。
“明白明白……”秃秃牙转身向着美味的方向走去。白白额站起身,有些笨拙的样子,不知道那是因为虚弱还是苍老,或者那只是作为大王的派头。
到了。望着这一大堆肥肉,白白额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瞬间又消失了。
“哦,我说我们应该是朋友吧!就凭着这么多肥美的肉,我们不做朋友都不行!”白白额居然露出了笑脸。不过,在秃秃牙看来,它的笑里绝对没安好心。可是秃秃牙只能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大王,您看,得找个地方……”秃秃牙试探着问。
“那是……自然……你找到有合适的地方没有?”白白额一副尊重下级的样子。
“不远处有个山洞,洞里冬暖夏凉,挺适合居住和贮藏食物的,我先前就住在那里……”秃秃牙始终小心翼翼的。
“好,就藏在那儿吧!”白白额道。
“可我……”看看白白额一副指挥官的模样,秃秃牙露出为难的表情,“我这个儿……”
“哦,当然,我们得一起动手!”白白额嘿嘿笑道。
于是,它们开始搬这块它们共同的美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差不多大半天,它们终于把这宝贵的美味拉进了秃秃牙说的那个山洞。
秃秃牙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把自己先前睡觉的那块平整的大石板让给了白白额,自己另选了一块小的。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居然真成了朋友。困了一起睡觉,饿了一起进食。一切都相安无事。甚至,它们还一起摆摆“龙门阵”,说点各自的“英雄事迹”。
这一切,秃秃牙确实感到有些意外。它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今生今世还能够找到一位如此的朋友。它有些庆幸自己遇上了这样一位“善解人意”的大王。它甚至想,今后在这座大山里,还有谁敢和自己为敌。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块先前看起来永远吃不完的肥肉渐渐的变少了。此刻,两个人就正吃着最后的一点残渣剩骨。
“得想办法寻找食物……”这一次是白白额先提出来。看那意思,它是想让秃秃牙去找食物,自己守着山洞做自己的“大王”。
“是得找食物……”秃秃牙也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它几乎只是重复了一遍白白额的话。好像一个踢球高手,把白白额踢过来的球给踢了回去。秃秃牙肚子里说,“找食物,到哪儿找,你以为那么好找的?你这个家伙怎么不去找?”
“咱们分头去找,谁找着了都共同分享……谁让咱们是朋友呢?”白白额说得似乎充满了情谊。
于是它们吞下了最后的一点骨头渣子,就开始出去觅食了。
第一天,它们什么也没有找到。它们就在洞里喝了一肚子泉水睡觉了。
第二天,它们继续出去找。结果可想而知,两个人依然空手而归。
它们又默默地喝了点水,准备睡觉。因为饥饿,两个老家伙都懒得说话。显然,现在对于它们来说,说话也是费神的。
“得想个办法!”两个家伙在躺下的时候都在肚子里说。
秃秃牙偷看了一眼白白额,它发现白白额也在偷看它。它的背脊一阵发凉,赶紧装出一副疲倦的样子,打了一个懒懒的哈欠,然后闭上眼。
第三天,两个家伙又摇摇晃晃地出去了。秃秃牙先回来,这一次它没有空手而归。当然,它也并不是带回了什么美味,而是一把采来的草。
“哦,今天真见鬼,还是一无所获!”白白额一进洞就主动地向秃秃牙打招呼。它一边奇怪地打量着秃秃牙,一边挤出一丝笑意。
“大王,我倒是给你带回一点东西……”秃秃牙肚子里咬着牙,脸上却满是温情。
“哦,亲爱的,是什么好玩意儿?”白白额有些意外。
“是仙草!”
“这……干啥用?”
“补充体力。”
“呵呵,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秘方……”
“你……”
“哈哈,我已经吃了不少……专门给你带了些回来……”
“哦?”白白额果然老练,眼神里依然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
“您看!”秃秃牙张开嘴,那副磨损严重的牙齿上果然沾着青绿的颜色。
“哦!”白白额有几分相信了。
“给!”秃秃牙殷勤的递过“仙草”。
真是笑话,长这么大都是吃荤,啥时候吃过素呀!白白额接过来,嗅了嗅,并没有张嘴。
“吃吧!关键时候,这可是救命的良药!”秃秃牙往自己嘴里塞了点什么,一边就大嚼起来。
白白额望了秃秃牙一眼,一丝凶恶的光一闪而过。它把那把“仙草”塞进嘴里也大嚼起来,“嗯,真不错!”
秃秃牙紧盯着白白额,一直见它把那些“仙草”嚼烂,全部吞下去,脸上才露出了笑。这一次,它这丝笑里似乎闪过一种隐隐的杀气。
“大王,味道如何!”秃秃牙咬着它的秃牙问道。
“不错……不错……”白白额满脸堆笑地朝它走来,“不过,我想,你的肉肯定会比这把草更不错!”
“大王……”老狼胆怯地往后退着,但它似乎心中充满了底气,把一副烂牙咬得“咯嘣”响,“我的肉好不好吃我不管,我倒是想尝尝大王您的肉!”
“吃我肉的狼还没有出生呢!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白白额猛扑过去,一口咬住了秃秃牙。可怜秃秃牙,几乎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就被白白额叼在了嘴里。好在,不知因为啥原因,或许白白额不想一口咬死秃秃牙,它没有咬到秃秃牙的喉咙上。这可是白白额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秃秃牙闭着眼,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亲爱的,你死到临头啦也不挣扎一下,这让我多没意思!大王我最喜欢的就是猎物在我嘴里痛苦挣扎的样子……”白白额把吓得全身发抖的秃秃扔在地上,嘿嘿笑道。
“哈哈,大王……我……也是!”秃秃牙忍着痛说道。
“可惜你看不到啦!”白白额一使劲,猛地咬了下去。这一回,它咬的是喉咙。
“你……”白白额松开了牙,嘴里泛着白沫,慢慢地倒了下去。
“你……”秃秃牙从白白额的嘴里滑落下来,也奄奄一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