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鲫鱼是最入画的鱼,不必要拖泥带水地的写意,就只要很随心的画线条,纺锤形的身,燕剪春光的尾,黑亮决无凶光的眼,透明又有形的鳍,弯弯向上的省略号一样的水纹线,月弧一样清晰可数的鳞片,不需要备什么颜料光是水墨就够。随画一、二尾,可伴俗世稻粱香,可上文人雅士墙;尾摆与不摆,皆见好光景。
鲫鱼是最命贱的鱼。枪杆(鱤鱼)气性重,遇网死死奔撞,旋即死;鳜鱼凶狠,出水急亡;䱗鱼见盆硬;鲢棒不活卖。只有鲫鱼,丢在阳光下晒一个时辰,入水片刻就复活;顽子有心养,丢入水桶,三天不换水,照样玩得欢。
儿时我不认为我不会钓鱼,因为我在垄丘塘钓到过大鲫鱼。用爷爷存放在楼板上的干竹梢做竿,用母亲纳鞋的麻线做钓线,用奶奶菜地里的干蒜茎做浮子,大头针弯成鱼钩。这行头有些不地道,但我真钓到了车板鲫鱼。
多半是这样的:一直在和麦穗鱼纠缠。正在那棵大乌桕树下,风懒懒地吹过来,稍稍有些热,这不是问题;乌桕树上有洋辣子,间或会掉下些很诡异的东西,让我身上生出些“地图”,这也不是问题。我就是要钓鲀子,鲀子不是鲀子其实是麦穗鱼。这家伙狡猾得很,你下钩它就咬,让你心花怒放,以为遇到啥大鱼,起竿却是空,八十八次九十九次都一样,但到底会让我钓上来一些混账家伙。总的说来,这时光熬得有些虚度年华,大半个上午过去,就那么几尾麦穗,回家做个汤也还不够鱼味。看再无麦穗咬钩,悻悻然起竿,准备走人,线却沉沉有力,呀,拉出一个白花花的家伙,这是车板鲫鱼呀!
一个车板鲫鱼,其实也就二三两的样子,于我这是非常大的收获了。
这样的情况出现过三几次,都是那样,百无聊赖地收竿,霎时出来一个大家伙。
你说这是多么好的世景!
这辈子吃过好多种的鱼,唯独觉得鲫鱼味道最美。
总是觉得我不应该去读书,读书是很吃亏的事,把人世间很多很多想做的都省去,专心做那一样,写出来人家都觉得乏味。要是不读书,至少我会去钓鱼,钓车板鲫鱼。
那年我在九江考试,苦苦地考了三科下来,才得了暂时的闲暇,去南湖石桥上玩,看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子,用钓车钓住一条鱼。那鱼拼命地跑,一会儿这里,一会儿换个方向急行,那汉子有经验,先让鱼尽本事逃,你走俺放线,你歇俺收线,鱼终于累了,少了挣扎,那汉把鱼起了,好大一条鱼,足有两斤重,竟是鲫!呀,原来世上有这么大的鲫!我想,如是那人愿教我钓到这么大鲫鱼,我就跟他走,还读个鬼书呀。
今日细细想那鱼的好处,一是野生,那时故乡还几无养鱼的行径,所有的鱼都是原生态的。再真是鲫鱼,我扯谎让大鼍鼋拖去,真真是鲫鱼呀,跟我在垄丘塘钓的是一样一样的,却比我钓的车板还车板,那都不是车板了,是砧板!
那鱼有好大的造化,差不都要成精了,好似在等着一个叫张生的蠢蠢读书人,谁知还是缘分不到,来的是不戴头巾的家伙,戴鸭舌帽,也不打折扇,举着一挂怪怪的轮车。于是,追鱼的故事没有上演,创新一剧叫《南湖钓鲫》,或许,那鱼那人就是有着那样互遇的缘分。
一九九八,我家西马路墈下就是大水,再西百十米处是曹麒村的坟山,彼时已让大水泡得只剩些飘扬的“头发”。
我弄来一挂丝网。
总是在断夜之后,带网去那水域,在青鸭凄凄的叫声中下网。水很深,但我这样的水鬼是不忌讳水深的,浪冷冷地拍我的脸,我也不在乎。我把网下了,急急上岸。得避着人,怕谁谁主张说这鱼是哪里跑出来的,不能放网。
吃酸腌菜焦皮饭,脑子里想着明天或许有鲫鱼。那当然眼下吃饭也香了许多。
迷迷糊糊睡去,不敢睡太死,因为得在天亮前收网,如是天亮了,被人家看到——看到就看到,老子怕你个鸟!大水面上的鱼,或许从长江来,或许从扬州来,我怎么就捕不得?
五点,急急起来,短裤赤膊,有些寒。妻子要跟我同去,我死活不肯,那山很邪气,你一个女人家,不比我火焰高,要是让啥啥鬼念叨上是完帐的事,悄悄下水,到底感到些胆怯,不是怕水,还是有些怕鬼。网在坟山附近,谁知道哪些阴魂会主张什么莫名其妙的权力?
天还很暗,浮子不见,应当是沉下去了,这是令人兴奋的事,说明有鱼上网了,而且不会少,否则不能把浮子拖到深水去。找不到网怎么办?集中智生:潜下去,用手细细抓扒地面横穿网延绵的方向。哎呀,水真深,耳膜生痛。奋勇着抓扒,不要怕,憋住,憋住。还真就抓住了网纲,兴奋补充了我最后的能量,付出水面,从容收网,真的有鱼,一条又一条。
到楼面上去解网,七、八条鲫鱼,还有两三条半大的鳜鱼。
我说鳜,你不是早就知道“人间底是无波处,一日风波十二时”吗?鳜已无气息,一条鲫不忘在网上对黄庭坚的通达喝彩。
这样的有些像偷鱼的行径持续了好几次,那段日子里我们一家总是吃鲫鱼,都是车板鲫鱼啊。
一家人都吃出了笑容:哪有谁不喜欢吃鲫鱼呢。
吃鲫鱼真带补。
比如顽子夜尿,找不到拦尿狗(螳螂的蛹,乡人传治小儿夜尿有特效)煨着补,退步的做法是吃一条鲫鱼熬的汤。那当然立竿见影,当夜就不会尿床,这是一定的。我儿时总是尿床,不是我身体真的比不过人家,是我母亲不但找不到拦尿狗,也无钱买鲫鱼,那时父亲长期在浮梁山里,山里有糕粑,几无鱼。
比如年轻媳妇生了,要找鲫鱼赶奶。明明很瘦很瘦的女子,产下并不小的娃儿,却没有奶水,娃儿死死哭,一家人都寒心,这时娘家人来看望,带来了几尾鲫鱼。那就煮面,一蓝边碗,鱼香、面香、葱花香。吃下去半个时辰,奶水就来了。
春上是鲫鱼逗水的时候。得有水流,水流到池塘或湖泊,鲫鱼是首先醒来做好出征准备的,会寻着水一路往上,历千辛万苦,傻傻的不知自己到底要去何方,一根筋就是往上再往上。如是山上来的水,鱼也绝对会寻到山上去。这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山上水不是长流了,一个风云变幻,水流就静止了,鱼就会搁浅。
搁浅的鲫鱼好似并没有忧伤,只是不停地弹跳着身子,很自然地寻着最近的水源。那样子很像唱着《关关雎鸠》同时跳着麦收舞,捕鱼的汉子和顽子感受的是青涩和律动。
春天每一次风暴之后,赤脚汉子光屁股娃都会准时到水流潺潺的沟壑,拿一把筻子,低端些的可能只是一个土箕甚至撒着双手去,到上游,筑一个临时性的水坝,拦住水,之后在水沟里一路下巡。听到噗噗响,那是歌舞在草泥地上的鲫。当然鳅、鳝也会有,这些家伙是非常狡而“滑”的,闷着不做声,遇险会躲到深泥里找不见,不如鲫鱼那样无心无肺无视世道险恶只管歌舞。
没有风暴的春天不是春天,没有鲫鱼的风暴不是风暴,很多的岁月里,人问我春天是什么,我说是鲫鱼;少年时代,人问爱情是什么,我说是鲫鱼逗水。鲫鱼逗水,一路拍拍,声音甜润,形象袅娜,一条跟着一条,不管不顾一心前行。这比“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更能解说爱情。
我离开家到很远的地方去教书,挑着被窝、木箱,步伐有些趔趄,母亲问我何故,我说昨夜让月光割了脚板。母亲说我傻,月光只割人耳垂,哪会伤人脚板。说是那样说,它要割俺也没有法子。村里有个叫虹子的女孩,整个暑假都跟我学数学,很有些笨,有些题就是不会做。我把题目改为:“假如池子里有三条鲫鱼……”虹子说:“托伏交秋的季节,哪里还有鲫鱼?俺想吃鲫鱼也没钱买啊。”哎呀,这季节真是呀,几眼小泉都断了流,那当然鲫鱼潜形。只不知葫芦塘上那眼泉可还有流?于是夜半扛筻去,看到黄鼠狼耍奸,遇到石鸡讲课,听到夜鹭哭诉,就是没有了泉声。我下到葫芦塘里,到水草里去筻,竟无所获。我骂月光太亮,惊走了鲫鱼;月亮很生气,跳到葫芦塘里来,割了我的脚板。
我很崇拜我的父亲,很重要的一条是他自制了那把很出色的筻子。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是筻子的主人。月光下,到湖滩上去,看到波光粼粼里有细碎的动静,我顶着筻子尽快往前冲,起筻则有数不清的欢蹦乱跳的小精灵。可惜都是䱗,不是鲫。嫌渔获不够,得去寻水流。天晴的日子,水流也还是有的,那是不肯歇息的小山泉,总会寻着道儿来河汊。泉与鲫,那是前世约好了的,泉会寻道而来,鲫会排难而上,绝不爽约。我举筻到流水口,尽量远些下筻,之后快速往近处抄,常常是,水窸窣落,筻中有睡意未醒的水虿,无鱼。我想是因为我步伐粗鲁,不小心踩着了去歌诗班合唱的土娃,土蛙跳到水里去报信,那当然我只能瞎忙一场。这不是虚话,倘若我假装斯文行走河岸田埂,没有遇到土蛙,也没有遇到水蛇的,一筻下去,就是三条、四条猛踩秧歌舞的小鲫鱼。三、四条小鲫的歌舞,足可把《小夜曲》的交响带入高潮,捕鱼汉子夜风里的咳嗽声,也成了一部交响乐作品不可或缺的音符。
那把筻子被我的父亲长期维护、使用着。我的青年时代一直被沾染着筻布上的鱼腥。
那年我要去九江,恰前夜有了风暴,母亲说昨夜父亲鸡叫二遍就科头跣足在风雨里跑,唯一的行头是那把很有些年头的筻子。晚餐,母亲捧上一钵鱼汤。父亲开谷酒,举杯,对我说:知道我儿要去考研究生,幸得此鱼,做跳龙门的好兆。热泪淌下我的脸颊,有些惭愧地对父亲说:只怕儿是鲫的骨子不是鲤的原身。
我前生大约真是一条傻傻笨笨的鲫,不是鲤,所以那道门,我跳不过去,只能在水草丰茂的小水沟里忙乎。
来广州很多年了,如今很少上讲台,也不去采风、写生,我的笔触,只局限于那个生我养我的垅汊。垅汊的内涵很丰富,我却偏执于鲫鱼。眼见有人一挂钓鱼竿,动辄钓起比人身还长的鱼,一条又一条的,大棒头,长枪杆,单须鲶鱼双须话(鱼),全是巨无霸,如此鱼获,那真是大格局,大世界啊。我真不行,没那个命。前不久投了幅画,学画那大桥高楼和工地,自以为有些气象,没有被选中。细细想,大约也正常,俺不是那料。俺就该画鲫画䱗画麦穗,那当然写也该是那鲫䱗那麦穗,别管人家舞手动脚大气象。
夜来梦到,有人问我春天是什么,我说是那水那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