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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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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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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泳者唱渔歌

珠江入海口,总有些另类的船。船很旧,却很大。在水运街附近的江岸、江上。潮水来时船在水上漂,潮水落时,船搁浅在河床上。四季更迭,船极少移动。晚上去江边看月,偶然闻到船上狗吠,甚至有人语、电视声,天哪,那大船还真是船户的房子。渔民划小船出海打渔,归后,小船系在大船边。

那是疍家的船。

原来,水产路和南横本是两水道,往南“横”入江,本无村,雍正年间本在江上漂泊的鱼户获得上岸的权利,那些人喜获“新生”,在江边堆泥为岸,搭草棚为屋。往北去几公里有东涌镇,如今人口有近四十万,全是疍民垦出的地盘。

疍民有了房子,生存方式还是脱离不了打渔,“小船系在大船边”的景观至今留在江上。

船很旧,甚至很破。似乎很有些煞风景,但政府好似很宽容,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去消除水上的破败痕迹,珠江绿道上赫然有“疍家人”的字样。哦,这是保留保护疍家文化的举措,疍家人,是南沙人文的先行者,创造了不可或缺的灿烂的南沙文化。

江上多泳者,四季如是,这是南沙珠江边的又一道奇异的风景。冬天,泳者很抢外来创业者的眼球。江水随潮上下,很有些急,人入水,不作刻意纠偏动作的话眨眼会被流水冲到百米远。那些冬泳者却很能悠闲地做“水上漂”,鬼都不知他们怎么有效地对抗水的冲击力的。那些人可能会游到横切江面很远的地方,“冬雪雪冬小大寒”的每一个节索都在水里练习顺从、对抗漂泊。泳者上岸来,竟多是女性!身材姣好,银发皤然,脸上岁月的痕迹昭然。问起,多数在六十岁之上,不乏近八十岁者。

他们是疍家人。

疍家女性,长期在水上漂泊,总有很多时光身子被迫置于水中,必须和男子一样甚至更强于男子有水上生存的本领。于是四季泳于江海之上成了习俗、传统、文化,亲近水,顺应水,利用水,歌唱水的本领刻到他们的骨子里去了。乃至,今日疍家人和他们的后代可能都不理解自己何以被称做“疍家”,不知怎样才能算“疍家”人,他们已没有必要在水上讨生活;但他们依然亲近水,没有冬泳的概念,只会不分季节在太阳升起之前(不知为何不是在晚上)去到江里,没心没肺地不讲套路地和水对歌。

他们很有规矩,就是游泳一律会带“跟屁虫”,无论泳者泳技高低。彭子去游泳不带,觉得带那东西实属多此一举。每一次入水,都遭到女性疍民的反对,非常坚决,不怕得罪人,不作色而执拗,直到被劝说者解开江边备用的救生圈系到腰上为止。

生存要有原则,严格执行原则,这也是刻到疍家人骨子里去的东西。漂在水上,执行原则是防范危险、施行自救的必有生存方式。

疍家人讲规矩,这是彭子早已耳闻的。早先,珠江边上的疍家人捕了鱼,除了自己吃,得卖,却没有上岸的“资格”。疍家人自制一种半截鞋,只能脚趾入鞋,脚跟在地上,这一是守脚趾不踩岸上土的“规矩”,再是表明没有穿鞋(就是表明岸上没有他们的鞋印),卖鱼人冬天也是这样上岸的,绝不违背此自定规矩,以此换取岸上人的原谅和容纳。可见疍家人讲规矩,不仅仅在于利用原则进行自保,也蕴含着对宿命的认可。他们首先认可自己的疍民身份,按皇权所圈定其可行和不可行的规章行事、生存。圈定他们的权益的可能是数百年前的君王,时过境迁,按理那事儿早就凉凉了,君王地下有知恐怕也记不得着其因着一觉恶梦造成的心有余悸在地上画个圈圈之举,地上的疍民也只是早先疍民近二十代的后裔。疍家人的认知,大约把规矩当规律一样遵循、尊重,在规矩、规律的荫护下寻找生命的活泛源。他们会珍惜、完全利用自己的可用权力和可用资源。比如游泳,他们是终生游、四季游,一游则尽兴,决不敷衍。说冬泳,也决不只是蜻蜓点水,会远远游到江中去漂泊,没有半个钟决不上岸。

在珠江湾“南横”、“水产组”的疍民区附近的水闸上的桥边,每天傍晚都会有一群渔民聊天,他们是实实在在的水上活命者。彭子夜泳走过那桥头,听出了豫章古语的韵味,问起,他们真来自鄱阳湖区某县。因长期裸晒在海上,这些男女皮肤无一不黝黑,看似活得非常辛苦。其实他们很习惯、满足于自己的生活模式,问起鱼获,都脸显喜色,性直些的会答可以可以。而且他们也懂“规矩”,严格按“规矩”行事,所以和地方社会融合得很好。他们住在疍民区,和疍民亲如兄弟,房租非常便宜,居住环境也不错的。如是从桥头归家,他们会熟练地玩网络,会编辑k歌、抖音视频,会用美颜技术把自己的形象弄得很光鲜,在疍家人和故乡人之间赚取点赞。

他们做着比今日疍民还要纯粹的渔业。这几年珠江有禁渔的季节,他们也就成了候鸟,南北往返。问起他们何时因何缘分从千里之远来到珠江,他们竟然一脸懵逼,何时?从来如此呀。从来是何时?俺爷,俺公那辈都是呀,再之前,也是吧?俺不知呀。

这些人的先祖应当和九姓渔民有非常紧密的关系,是不是他们就是九姓人?问起一个,真在九姓中。

九姓渔民,一部分去了浙江富春江上,一部分来了南海,还有一部分被滞留鄱阳湖区。是不是滞留鄱阳湖区那部分人的后裔因为亲缘关系寻到了珠江口,觉得这里好生活,就流在这里讨生活,这个队伍不断扩大,年复一年,代复一代,就有了这珠江口疍民区的这部分来历特殊的渔民?

原始有九姓,后来却远不止九姓。这应当是有人不堪其苦,主动改姓使然。

也或者本来就不止九姓,九姓只是去富春江上的那部分。

滞留鄱阳湖区的“九姓人”,得到的异样的水的“缘分”。鄱阳湖是季节性淡水湖,风水时烟波浩渺,万帆竟春;枯水时九线归一,渔民得弃船归田。没有土地的“九姓”人,那时半年辛苦半年闲,这闲下来的时间怎么讨生活?

不知因着怎样的缘分,他们获准在岸上从事一些新的职业,抬轿、剃头、收猪毛、捉蛤蟆、换旗杆塘,女性可为人做喜娘。

相比富春江和珠江入海口的“九姓人”,他们早很多时间获得上岸的资格。但却失去了很多驾驭风浪的机遇。

鄱阳湖区明清以来“脬肚病”,血吸虫被发现后人们大量减少和湖水的接触。

血吸虫病被消灭多年后又卷土重来,不和疫水接触成了防疫手段。于是鄱阳湖丰水期也是没有人游泳的。

湖边人渐渐失去驾驭水的能力和机会。

这部分从鄱阳区走来的渔民却在珠江里获取了和水亲近的机缘。渔业,是他们在此的唯一职业,太多的时间里,他们奋力于江海之上,只在傍晚,他们会到水运街的闸口去休闲。

如今,他们的船和疍民的船混在一起,很难看出彼此之间的区别,他们租住着疍民的房,和疍民亲如一家。但他们并没有游泳的情调。珠江边上的泳者队伍里,没有他们的身影。

究其原因,我想大概是他们正值青壮年,正是努力拼搏的好年华,还没有以游泳为消遣、养生手段的时间和思绪。他们的长辈从这块土地上退出,去了故土,也就不可能出现在泳者的队伍里。

虽如此,三地还是有好几姓一脉相承到如今。前几年,有浙江九姓鱼户后裔到鄱阳湖北岸寻亲,确认其先祖就是在此地走出去的历史。

九姓渔民的神奇,在于把老长一段伤痛当成发展的契机,在有限的水土上焕发美好的个性生机。

生活在广州南沙,早上不经意地遇到说“早彡”(早上好)的居民,就能感受那人有很令人感受生机的故事。那人多半头发湿漉,衣着宽松,靸夹指拖鞋。明明六十多岁了,声音还脆脆的。不要怪人家衣着随便,其刚从珠江游了半个时辰归来。一路湿风,轻盈无声,高楼上悬着的白月对其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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