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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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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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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树下的福来

门前的雪是前半夜落的,沙沙的,像筛细盐。福来蹲在门槛外,鼻尖抵着门缝,一呼一吸,喷出两小团白汽,凝在陈年的木纹上,又化开。它的毛色是那种陈年的、有些泛白的土黄,在雪光映衬下,茸茸的,也像旧棉絮。它不叫,只是那样蹲着,耳朵微微向后抿着,整个身子缩成敦实的一团,眼睛却睁得极大,乌亮亮的,穿过门缝,钉在院外那条被车轱辘碾出两道湿黑印子的小路上。

奶奶是坐着那辆绿壳子的汽车走的。奶奶艰难地上车,想起什么,回头,嘴里唤着:“福来,回去,回去。”手在空中虚虚地摇了摇。福来想跟上去,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前爪在冻硬的地上刨了两下,终究被一道轻轻合上的车门挡在了外面。车子动了,卷起些微的雪沫子,那两道湿黑的印子便一直延伸,过了村口的石桥,拐个弯,不见了。自那以后,那门,那门槛,就成了福来的疆界。它不进去,也不走远,日里,就那样守着。食盆里的拌饭,有时动两口,有时只闻闻,又恹恹地走开,回到它的位置上去。

白日里人来人往,还有些生气。卖豆腐的梆子声,货郎的吆喝声,能引得它支起耳朵,脖颈转动,目光循着声源去。可等那声音近了,看清了不是那绿壳子的车,那亮起来的眼神,便又一点点黯下去,身子重新伏低,下巴搁在前爪上。它的等待是静的,几乎成了门墩一部分,只有肚子微微的起伏,证明着这是个活物。偶有同村的狗路过,凑近了,用湿鼻子碰碰它,它也只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算是回应,并不挪动。

到了夜里,尤其是下雪的夜里,整个村子都睡沉了,它反而坐不住了。它会悄没声地站起来,抖落一身薄薄的雪,沿着墙根的阴影,走到院子西南角那棵老紫薇树下。这棵树是真有年头了,没有房子的时候,早早就有了这棵树,福来八世先祖也没有看到过春上无紫薇花的光景。确实,夏日里那一树繁花,热热闹闹的紫云一般,有或没有,是岁月更迭的标志。此刻无花也无叶,遒劲而光秃的枝桠上有许多黑灰色的果,默然地向着黛色的夜空奉献,夜空只是不理,整个气氛是有些凄凉而尴尬的。树下有一方石墩,夏天奶奶常坐在那儿拣豆子、纳鞋底。福来轻盈地跳上去,前腿并直,端坐,像一个孤独的哨兵。此刻,石墩是冷寂的,墩面上有斑鸠几日前拉的稀且实的粪,混着些雪。

福来从这个位置望东,能看到奶奶从爬满老木莲藤的苦楝树那边来。奶奶总是带福走过苦楝树,右转旋即左转,百几十步就到了毛鸡塘凤娥姑那里。凤娥姑寡居毛鸡塘好多年,毛鸡塘墈上老石鸡、乌梢蛇、断尾的狐狸都同情凤姑的孤单,好多年没有声息,怕吓着凤姑。奶奶总是叫福来去那里给凤姑作伴,凤姑就给福来些剩饭残汤,让福来陪些时候就打发福来去陪奶奶。如今凤姑去了远方,好似是南京,又好似是扬州,那是福来无论如何也不知道的地方。凤姑不在了,奶奶当然不会去那里,但福来还是不自觉地思量奶奶会从那个地方来。福来蜷缩着,头尽量埋进身子,好似那里也不看,但只要有些微动静,福来的一只耳朵就触电般竖起(另一只耳朵有残疾,永远是耷拉的),精神抖擞起来,直至天地复归于静,福来才重做蜷缩着做奶奶和凤姑带着牠走过长满狗尾巴草的塘堘抓蝴蝶的旧梦。福来寻梦的地方恰在直角顶点上,也可以观察到北门的动静。奶奶很少走北门,北门是可以过车的。福来确实见过车停北门外或车进北门来。车来会带来些热闹时光,福来会从奶奶手里得到鸡腿或猪骨。但这样的时光很快就会过去,多数的时候,北门是关着的。这一次奶奶从北门走出去,那绿壳车在门外等,只停留了片刻,奶奶很有些艰难地上车,回头看,咕哝了一句:福来……

福来知道自己不能上那车,但奶奶上了那车,这事儿就让奶奶和福来糟心,福来怎么能不和奶奶在一起?奶奶说:福来你走。福来呜咽着,狠狠地揺着尾巴,没有走开。看不见奶奶了,那车打个响鼻,很巧妙地转弯,很冷漠地把福来挤开,缓缓往前去,再眨个眼就没了影子。奶奶——福来想喊奶奶,福来很笨,说不了人话,发出的声音竟然像狼嚎。

如今福来有几分猜奶奶从北门回来,但潜意识里奶奶会从东门来,无论从哪道门来都是令福来心花怒放的事。

雪落得更密了些,簌簌地,落在福来头上、背上,福来不理会,只是埋着头。远处偶有车灯的光柱劈开雪幕,一晃而过,它的耳朵便会陡地一竖,身体前倾,那乌亮的眸子里倏地燃起一小簇光,追着那光柱,直到它消失在另一重黑暗里,那簇光才缓缓熄灭,比雪落在地上化掉还快。

又一个雪夜,福来还在紫薇树下等。用全身的毛发感知着风的来向,用全部的听力捕捉着夜的声音,用那双越来越沉静、也越来越固执的眼睛,丈量着从紫薇树下,到北门,到东门,再到它心中那个温热角落的距离。那距离,似乎比这缓缓飘落的、无尽的雪还要长,还要渺茫。

它只是等着。像那紫薇树,在冬日里沉默地积蓄着力量,等待一个开花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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