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一九七四年走到人生辉煌的顶点,之后断崖式跌入人生的低谷,一直在那有雾有人间烟火的谷地踽踽而行到天年。
所谓辉煌,就是他那年他有过一个团体,钱赚得多到他自己都有点怀疑人生。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赚了2000多元。这个数额基本属实,我亲耳听到父亲跟人家说起,遭受批判的时候,他也自报是这个数。平均下来,一天有6块多钱,那时一个健康又勤奋还有能力的农工一年可赚一百元。
真没有做多么传奇的事儿,不过是十来个篾匠抱团组成了一个合作社,由我的父亲接业务。在合作社员的眼里,父亲是个知识分子,读过三个半年的书,能在扁担、谷箩上写很规范的颜体字,算盘打得力拉响,说起话来还能这个那个的,那当然是知识分子了。拉业务按后来的说法是跑订单。不知真是父亲才能出众还是运气特好,拉到了大业务,就是做农民筑堤的土箕,订单量很多很多,多到足够那个合作社一工不歇做到年。
合作社里的社员是平等赚工资,父亲并没有多得一分钱。但他有一个徒弟,还有一个下手,徒弟学习期间赚一半工资,上交师傅。下手则赚得多些,一小部分交师傅。就是说父亲除了自己记满工,还赚徒弟、下手的钱。
一九七四对于那个合作社里的每一个员工都是灿烂光华的年份,大家都赚了不俗的钱。别的师傅也有带徒弟的,也有不带徒弟的,就是不带徒弟也赚一千几百块,这怎能不令那些没见过大钱面的手工人心花怒放!
有个家乡的年轻篾匠叫二咬,慕名去了合作社,手艺不咋的,还带个徒弟。恰父亲出差去了武汉,合作社里的师傅反对,意思细咬一人进社尚且勉强,还得刘师傅同意,还冒然强塞进一个生手徒弟,这不强行减大家的饭么?!不行不行。二咬悻悻然走了。
父亲回来后听说那事,很有些愧对那人的感觉。
现在说来,父亲组成合作社的事,确实是非常先进的,符合市场经济规律。但彼时,市场经济被说是随时危害社会主要意义(根据早先俄国一个人说小生产是自发地每日每时地产生自产台阶级别。)是受严重监督随时遭受打击的。
那一年我十二岁,并不知道父亲突然“富”了。
我正读五年级,看中供销社柜台里一支毛笔。之前只是看中而已,并没有奢望购买。那笔太贵了,标价五毛。看得出是狼毫的。每天去看一次,从夏天看到了岁末。
父亲做手艺回家,非常优雅的样子。我并没感受异样,过惯了穷苦日子,并没有因为父亲回家产生什么购物的奢望。
那天好似是星期日,我喊父亲吃饭,看到父亲跟那人聊天,亲耳听到父亲说“今年赚了2000元毛帐”,看到那个人沉着脸,低着头,没有回应父亲。
父亲又说:昨日找村会计把所有欠账还了,买了工分。
那人才勉强哦了一声。
我看得出那人内心的不悦,但不知其所不悦者何。只是对父亲说:我想买支毛笔。父亲在那人面前做出很宽厚的样子,说:买笔写字是好事。很爽快大气地从衣兜里拿出一张五毛面值的钱给我。我赤脚飞也似的去了供销社。
那笔是真的好,紫褐色的笔杆,紫褐色的毛,摸着那笔尖,已提前感受那笔书写的神秘韵味。
拿着笔回到那人家里,父亲还在和那人优雅地聊。后来细细想知道还是父亲一个人说,那个人只是低着头听,父亲所言,不过是他还清了所有的债,买了生产队的公分,还有余钱,所以我对他要钱买毛笔立马就给了。我把笔给父亲看。他懂行,也说好笔。叮嘱我有笔就要好好写字,之后问:余下的钱呢?没有呀,恰好要五毛钱。这么贵呀?父亲回抽了一口冷气,几秒钟才回过神来,说:买了就买了。
看出我父亲的失败吗?
你赚了钱,高兴劲放自己肚里就行。还债、买积累都该做,只不该,把赚钱这事儿对外人炫耀。
那人身强体壮,读过书,头脑也好,算是有能力的人,却没有学手艺,在社里做个捉五类分子去游斗的小头目,一年满打满算有四千多工分,夫妻俩勉强养活一家老小。你一个手艺人,说起来是搞小生产的,凭什么赚那么多钱?自己赚不说,还带徒弟,一个又一个的。
很快父亲被举报到公社,受到追究审查。所有赚的钱全部交公,市管会干部收缴了父亲的破篾机。为了表示积极“兑现”,父亲离开了祖父买的旧屋,一家人借住到人家闲置的破泥屋里去。遭到批判,有人喊打倒……听说公社报县,要坐三年牢。
这才说到父亲的失败,他,不知道谁举报了他。
夜深的时候,他跟我们说道有个二咬,想参加他的合作社,被社里的师傅拒绝,想必是这人到公社告发了。想当年,没有容纳他,也挺对不住人家的。父亲想到这个也就并不怨怼二咬。
父亲出事十多年后,二咬的外甥女做了我的大嫂,大嫂也信了她二舅当年告发了自己后来的公爹。
告了就告了,还能怎么的?父亲从来没有想过去找人论是非啥的。
我至今没见过细咬,这个名字却深深地刻在我们心上。
大嫂已经过世两年了,二咬还健在。
忽有一夜,一场噩梦醒来,我把二咬这个名字从我心里移出去了,淡化在朦胧的夜色里。
我认定,不是二咬举报了我的父亲。
二咬是个很普通的手工人,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去思考十多个手艺人合伙做土箕“支援农业生产”会有什么噱头。带徒弟是各人自己事,多带一个徒弟跟犯法有什么关系,细咬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
多带一个徒弟可能犯法的事,有一个人明白。
父亲对这个人说“今年赚了二千多块”伤了那人的心。
你赚那么多钱,怎么就不懂得分享?不能买一条“壮丽”香烟送人家吗?或是一瓶四特酒也行。你就那么撒手到人间家里,炫耀自己赚那么多钱,你赚钱不就显得人家窝囊吗?
那人到大队上汇报农业学大的寨子和阶上级别打架的事,自然会说到本村有个篾匠,在外面开地下工厂,带两个徒弟,搞剥皮削薯……大队上主事的就去公社汇报。
父亲的失败如仅仅到此,问题不会是很大的。
还在于父亲太“会说”,就是太会说道理。按说,会说道理不是什么坏事,古往今来的讼师不就是会说道理吗?
世事真不可那么简单论断。“会说”是和人家比较的结果,你会说,就显得人家不会说;你能干,就显得人家不能干。
父亲在公社一次次“舌战群儒”,每一次都把“儒”们驳斥得哑口无言,其中一个恼羞成怒,对父亲吼:是我审问你,还是你审问我?
实话说,如是按法律办事,那些人无论代表公私,都无权审问我的父亲;自然我的父亲也无权“审问”他们。但那些人太无法无天,竟然认为他们天经地义可以审问一个社员,而社员万万不可审问他。
那次受审回家,父亲对我们说了他的“战果”,我们屁事不懂,还真觉得父亲伟大,把审他的人逼得无路可走。
这个结果可想而知。“会说”有什么用?再有道理,人家不认屁道理不是。人家本没把那事儿看得很重,让你这么一显“身手”,这事儿就真上架了。
那事过去了几十年我才想通,其实,父亲根本不要跟人家说什么道理,跟人家哭穷就行,就说一家老小缺衣少食,出去做个手艺,接了个“支援农业生产”的活,多带了半个徒弟而已,也没赚什么钱。很关键的一点,漏夜,送人家一条壮丽烟(充其量大前门吧),或是一瓶四特酒,还或是一瓶罐头梨一包冰糖吧,真不行,递根烟,给人家个笑脸嘴,像赵本山弟子那刘流演的,张嘴闭嘴顺溜出个“必须的”,多半事大不到哪里去。
父亲没有坐牢,他在家里等牢坐,从一九七四等到一九七六,只等来一个寂寞。
大约人家并没有看上他,赚那么点钱也没啥大不了,自本主要意义并不因此就过沙岭到周溪来,嘴巴不饶人也没啥了不得。关键钱都交上来了,只要不要把案子报到县里去,这钱就在俺这里用哩,无票无据的年代,鬼都不知道这些钱最终落入谁的腰包。
忽然传来个消息,有四个人倒了!那四个人在北京,和俺这里隔了好多路,他们倒不倒跟俺爹有什么关系?有关系的。俺爹所犯,多带半徒,“地下包工”而已,那四人倒了,政府里的人敏感到,合作起来做手艺,带徒弟搞生产原本不是什么坏事儿。因这样的事儿把人搞到泥井里去,实在太无聊了。
那事儿没了,但父亲所有的钱都帮别人赚了还背了比以前更深的债,灰头土脸,好多年不敢回到自己屋里去住,藏在别人家的祖母的寿坊一时也不敢取回,再回不到带徒弟、组织生产的平台上去。
和父亲失败多少有些关系的是我在一九七六年辍学。严格讲,那不算辍学,是“面向”,初中毕业一大部分学生是要“面向农村”的。只是我太想读书,却只能被“面向”,那当然非常的痛苦。说起来这是我的失败,不能算父亲的失败。但后来我了解到有个跟我一样被“面向”的王姓同学,他爹不肯接受儿子不读高中的命运,硬生生挑着被子、钱柜(收纳箱)带儿子到学校去,那人大概也不懂壮丽烟四特酒啥的,只是硬着来:俺儿子就是要读书,不接受俺儿子读书俺就不走。谁知校长还真被那人的执拗劲感动,真接受了王生。因这事我想起点点什么,觉得虽然失学是我的失败,也沾着父亲失败的“光”,倒不是说我不被班主任勾中(不需要考试)有很重要的原因是班主任强烈感受“彭子的父亲走那道那路”,也在于我的父亲本来是可以带一两包壮丽烟到学校走一趟的,四特酒可以不要。就强烈主张:俺儿就想读个高中!很有可能高中的学籍就有了。
之所以我咬定父亲失败,是父亲始终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失败。
那年父亲从三弟那里会家,要过武汉。他方向感很差,不会找车站,正着急,有个三轮车夫邀请他上车,说要两块钱车费。父亲觉得太贵不可接受,说这就是公交两毛钱的事,凭什么要两块。那人让父亲上车,拉到一个地方把父亲赶下来,约来几个短命鬼,对父亲要100,否则……父亲再无能力“之所以……是因为……”,把身上仅有的100元给了人家,不辞辛苦跋涉,把一提包空双沟酒瓶带回家。
这一次父亲也觉得自己太失败,但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失败在哪里。
父亲的三个儿子都用考试的办法找到了饭吃,就说大哥,读了高中半年,也成了个企业主,这让辛劳一生少有所获的父亲弯着的腰直了起来,他逢人就说他那些年的自甘寂苦是在做智力投资。这个事还真对当年那人说过,那人依然不做声,依然垂着头。
我在故乡的中学校教书的时候,那个人带来了他的儿子,说是要我照顾,我答应下来,给了那娃很多生活便利,当然也在教学上更加斟酌费神,但那娃并不争气,考不上高中,补一年也白费蜡,就学手艺去了。
那个人对我有了微词,虽然他知道我在教学上是小有名声,他贬低不了,还是公然说他儿就是因为我教坏了才考不到学。
这个时候,父亲依然不知当年败在这人手里。
思考父亲的失败,并非我也有“命不好怪祖宗”的愚蠢思想,实在是有些事很多年没有想通,忽然打个喷嚏就想通了,很有些小神奇,通了就做了个明白人,就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快感。这也是怀念父亲纪念父亲的方式。父亲在天之灵不会怪我的。
父亲的失败并非他自己的失败,是天地大气候所致。从另一个角度看,人太聪明就会失败,太聪明有才干的人常常会忽略时间许多阴暗,会以为聪明能解决世上所有问题,久之智商会严重下降。
非常感谢天道里关于遗传学里的变异之理,我没有遗传父亲的聪明,我的差不多所有的人生经历里都以如履薄冰的心态对付着可能过日子,那当然没有了许多失败。
问题是,不聪明的人的小心谨慎也无法获得成功啊,哪怕很小的成功都不能。为此我难免不怀念父亲,思想要是俺要有他一半聪明;配上俺这一半的鼠胆,日子或许会过得不这么沉闷。人生,如是能有那么几回以羽扇纶巾的姿态“舌战群儒”,也算是活得精彩吧?为那精彩,坠入泥井被浸侵或也有些许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