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苏仙在苏山

九江都昌城，有古传至今的八景，之一为“苏仙剑池”，城西北有苏山，人言为苏仙修道之地。

晋朝葛洪著《神仙传》，卷九《苏仙公》记述了西汉文帝时期桂阳人苏耽得道成仙的事。

苏耽早年丧父，以仁孝闻名。家贫时常为人眏牛。其牛无需驱赶，自动归栏；又见其骑鹿往来，时人觉得此童神异。某日其母想吃腌鱼，苏耽出去片刻带着腌鱼回，母问何处得鱼，耽答便县市上买得。便县市离其家百二十里，岂可片刻往来？母亲怒其扯谎欲杖，苏耽辩称买鱼时遇舅，等明日舅回可证。次日舅来，自言昨日市上见甥，母始知其儿不凡。耽常持一竹杖，时人疑为神龙所化。

牛自归的事可信，骑鹿之事亦或有之，片刻行二百里诚不可能。为母求鱼之事许有，行不远见舅而舅馈鱼可信。母不知，以为鱼真从便县市上买得，疑为神迹，传以他人。

于是世人广传苏耽为神。

某日苏耽洒扫庭院，自称“仙侣当降”。不久天边紫云氤氲，数十白鹤飞降，化为仪形端美少年。苏耽敛容跪别母亲，言自己受命当仙，即将离去。明年天下必有大疫，嘱母可用庭中井水一升加檐边桔叶一枚为一人药量。留下一密柜，母亲若有缺乏，敲柜即可得所需之物，慎勿开柜。言毕耸身入云，随群鹤升天。

次年桂阳果然瘟疫爆发，耽母试用井水与桔叶治病，无一不愈。耽母每有衣食缺乏敲柜即得，三年后，苏母因好奇开柜，但见双白鹤飞去，此后敲柜再无响应。此为“橘井泉香”典故，与“杏林春暖”齐名。

苏母百岁时逝，州东北牛脾山紫云盖上有号哭声，时人知是苏君之神。郡守乡人上山吊慰，苦请相见，苏耽空中应答称出俗日久，形貌殊凡，恐惊怪。固请之下出半面、示一手，皆生细毛。苏耽为面谢乡亲厚葬其母，施法架桥直通郡城，嘱众人勿回头，一官吏回头致桥失，堕江见赤龙。其哭母处有桂竹两枝无风自扫。后常有一白鹤栖郡城楼上，有人弹之，鹤以爪攫楼板似漆书：“城郭是，人民非，三百甲子一来归，吾是苏君弹何为？” 至时日（葛洪写《神仙传》时）修道之人每至甲子日，便到仙公故第焚香礼拜。

汉武帝好道，为修道成仙乐此不疲，朝廷乃至民间影响巨大。民间根据苏耽的“神迹”猜想其修道成仙的可能。于是有了其“归仙”和“橘井泉香”的传说。

也或者写《神仙传》的葛洪只是根据早先苏耽有神迹的传说进自行虚构了后续故事。

葛洪为何写《神仙传》？因他本身就信道，专心研究炼丹，为宣传信道者得丹药可成仙及怎样成仙搜集天下古来神迹，成一书，有84或92或190（不同版本）人成仙。

这说的不是单纯的神仙故事，而是从人仙变化的过程，这当然比单纯的写神仙故事更有人文意义：原来，人是可以成仙的，人要成仙，要如此……

苦痛里挣扎的世人读《神仙传》，必有惊喜：原来这样啊，那俺可试，求面神，求长生。不能为神则求神助，得一丹治百病；得水一升橘叶一片驱瘟散疫即是造化。

之后渐有关于苏耽究竟为何地人在何地成仙橘井何在的考究和传言。

《神仙传》说苏耽是汉文帝时桂阳（湖南郴州）人，又说苏耽在牛脾山哭母三年，牛脾山被后人说成白马岭。桂阳是实的，白马岭也是实的，那就有了苏耽是郴州人，白马岭改成苏仙岭，橘井就在某处（今日郴州一中）的“考证”。明明白白那井、那橘树都在。

江西省都昌县，有苏山、苏剑池、橘井，有苏仙炼丹药的石臼。比郴州苏仙存在过的“证据链”更完整翔实许多。

而且，很多内容是上了古《都昌县志》的。

同治版《都昌县志》载：古旧迹志云在治西紫清宫内居民黄氏屋侧，即是苏仙淬剑之所

……

康熙版《都昌县志》云：在紫清宫（都昌城金街岭旧建筑）右，即是苏仙济人橘水……

苏仙剑池是古来都昌八景之一。

苏耽虽然有，成仙诚荒唐。苏耽是郴州人，这个无争。此外神迹，本来就不真的存在，那当然无所谓考证其时空真伪。

细细想，这虚构的事儿本来也不很矛盾，苏耽原是有过修道炼丹最后成仙漫长过程的，从郴州，过群山，入长江，走下水，进彭蠡，到都昌，在某山隐居，往东南某处，见一井，取水饮之，铸剑淬之……人家最终从都昌回到家乡去，在家山月升的地方成仙。都昌那山本有名元辰，乡民念苏耽在其地修炼改名苏山。至于橘井之说，明显错位了。如真有井，那该在郴州。都昌之井，说是曾取其水淬剑磨鍔或可。

虽一“谎”，传千年，那人不真那物在，几朝文人叹苏仙。

就那叹，涉及数朝几多真实的人物，吏、士、农、工、商，各从自己的角度话苏耽，思橘井，为自省，为梦想，为励志，为尚德，为爱乡……本来虚幻不实的“苏仙剑池”、“紫清橘井”也就真的成了文物。

彭子缀言：元辰山上发现石臼，此言许不妄。南朝宋永初二年，鄡阳地沉，大泽茫然。人多逃去，少许人不离桑梓，住到元辰山上，运石臼为碓，舂谷作食……此言诚求考测，非撰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