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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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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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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湖贝贝谣

鄱阳湖里历来盛产贝。贝肉多营养,味鲜美,却被旧时富贵人家视为腥臭之物,不登大雅之堂。贝肉只为少食者的生命续航,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之谚。

所有的贝,湖区人均不称贝。

淡水湖中最大体型的贝当属——

成年蚌一只足有数斤,剖开可见肉润泽肥美,细察常见小蚂蝗。当地人对蚂蝗心存恐惧,不但因为蚂蝗蠕动的样子如蛆虫,更因蚂蝗有吸血罪名。而且,村民心中蚂蝗是不会死的。

不怕刀

不怕火

就怕眏牛哥哥翻死我

这是说蚂蝗刀砍不死(单细胞分裂繁殖),火烧不死(这是夸张,大约因为蚂蝗体多水,抗火的能力较强),唯一的死法是眏牛娃发明的,就是以蚂蝗吸盘为支点把其身子从内翻到外,这样它就“回不到从前”。

人要是把蚂蝗吃到肚子里去了,那蚂蝗在人肚子里娶妻生子,专吃人血,人还有命吗?

这着实有些冤枉蚂蝗。诚然,蚂蝗有吸盘,惯吸人、畜血,但那得有伤口;人体上如无伤口,蚂蝗也是无从“得手”的,而且,蚂蝗吸食的,多是坏血,就是疖痈上的脓水,农人腿部受伤,伤口多时不能愈合,被迫到田间劳作,极易被蚂蝗叮住伤口,奇怪的是,被蚂蝗叮过的伤口,很快愈合。究其原因就是蚂蝗吸出坏血,做了“清创、消毒”的活。

因恐蛭,农人食蚌者寥。我儿时家极贫,少食时父亲每寻找机会采蚌烹汤,常见祖母细细从蚌里挑出蚂蝗的惶恐神态。每食蚌,夜间也忧虑蚂蝗在肚里做窝生崽而得恶病。唉,蚌肉味虽美,却是不得已而食之。想来,那时因食蚌肉,必然混食过蚂蝗的,只不过蚂蝗并无过分神力而不怕火,吃到肚子里的蚂蝗是死的,对身体并无大碍。

蚌亦有多种,有三角蚌,铁蚌,饭匙蚌,各地叫法很不一。最多的是水蚌,就是我儿时采食的那种。蚌生长迅速,壳较薄,不能做大用;但蚌体能育珠。淡水珍珠都是生长在蚌体里的。原生珍珠的来源是蚌体受到外来物(多为虫或沙砾)侵入,一时无法把异物排出,就分泌一种液体包围异物,以免异物进一步伤害蚌体,久之形成光滑的钙质层,整体呈不规则的球状,是为原生珍珠。现代人用磨制的球体物植入蚌体,“强制”蚌体产生珍珠层,此为养殖珍珠。

植入的球状物的唯一材质,只能是贝之壳。这就得说到淡水湖里的另外一些——

厚壳贝

一些贝形体不大,生长缓慢,但外壳厚实。厚到一定程度,就能被人所用。

上世纪末,鄱阳湖区的农民兴办纽扣厂制作小型纽扣。原料不是有机塑料,而是那种厚壳贝之壳。先用金刚砂锯齿管把贝之壳车成圆形坯,第二道工序切成合适的厚度(足够一颗纽扣成型),之后抛光、打孔。

贝之壳越厚越出产量,壳厚且表面平整壳体密实的视为优品。

能作纽扣的贝壳也有好几个品种,乡民口中的园鸡、平壳、矬子萝卜之壳都是非常好的纽扣原料,材质细腻,晶莹剔透;牛角板形体最大,也出产量,但表面不平整,质地粗糙,色泽浑浊,多被弃用。

新千年之前,鄱阳湖区农村的非农产业,最成气候的就是“车子”(农民把纽扣毛坯称“子”)

衍生出另外一个行业是“摸壳子”,就是到湖里去打捞贝壳。丰水时,打捞非常不便,农民多半趁枯水时节到湖床河道里去摸取。冬季是摸壳子的好时节,但人要光着脚下到冰冷的泥水里,且一不小心会浑身浸湿,那是要很硬实奈吃苦的汉子才能受得住的。所以“摸壳”和“打草”一样是农民凭实力赚取“高分”的行当。

新千年,不再有贝壳加工纽扣的行业,一波一波的养殖珍珠的行业兴起。

珍珠核加工行业在都昌周溪盛行。

就是将之前制作纽扣的那种贝壳制作成球状,用作植入蚌体的核体——珍珠核。

核越大,养成的珍珠就越大,养成的难度也越大。可能的价值会呈几何级数地增长。就是说,大珍珠的起步在于有大核。

厚壳贝是珍珠养殖大户和珠核生产商的梦寐之求。

鄱阳湖一直不断采贝的历史,贝壳的厚度实在有限,能产出1cm直径珠核的贝壳几乎没有。

美国的淡水湖里有,品质也非常好,每年都有不少美国贝出口到周溪,周溪人加工成珠核又有很大分量的珠核卖到美国。

浙江兰溪,有品质非常好的贝壳。周溪不少人在兰溪源源不断采购到厚度超过1cm的优质贝壳。相比美国贝,其优点是加工成的珠核没有影响珍珠品质的聚焦亮点,

贝壳之壳,就是贝的移动的房子,材质坚硬,由两扇拱形“门”组成。贝用斧足在泥土上行走,这时“门”是开的。相比其他水生动物,行走速度极其缓慢。一旦发现有敌人来侵害,跑是跑不动的,御敌的唯一方法是立刻关上“大门”,一般的来犯者面只能“面门兴叹”,想从“门”缝里撬入也不可能,因为那“门”不但严丝合缝,两个巨型“铰链”上联合着贝身最有力的肌肉,再大的凶禽也无法掰开。贝类中蚌算是弱势群体,蚌之壳相比要薄很多,虽然能抵挡一般的水鸟,却敌不过长嘴鹬,鹬的长嘴能插入泥中再敲开蚌壳取食蚌肉,“鹬蚌相争”的境况并不多见,因为那是鹬犯浑的时候做的蠢事。蚌发现敌情后,使了“空城计”,故意把“门”打开,露出白嫩的肉。粗心大意的鹬放弃“攻城”,直接把嘴巴伸到蚌里来嘬肉,不想贝把“门”关死,鹬嘴被蚌夹在门缝里,想退出而不能,唯一的出路在于带蚌飞去,把蚌体摔破在石头上,而这是非常困难的,尤其是蚌体较大时,一般的鹬根本无法带蚌飞起。鹬对付蚌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霸王硬上弓,直接狠劲敲破蚌的房子,一旦屋破,贝就成了砧上肉,毫无反抗的能力。

贝类自卫的方法除了建立硬实的房子,就是伪装。贝壳的房子里面珠光宝气,外面却非常低调,没有豪华的装潢,一般都会“涂”成灰黑色或泥土色,一些贝如牛脚板会把“墙”体弄得像高低起伏如不平的地面。

只有那些几乎不会露出水面的贝会高调建房,这就是——

彩贝

湖区人称玉瓦。彩贝之壳那是极度豪华,外皮灿如金玉,布满扇形“梁”,“梁”间有彩线缠绕。可谓异彩纷呈,争奇斗艳。之所以彩贝能如此张扬,在于其一般不出水面,多“梁”密集的房子又非常坚实,加之其房子都较小,更易于防守。

彩贝的高调到底还是为其带来灭顶之灾,新石器时代之后的人类看上了彩贝,并非因其肉味美营养,而是取其壳作制作装饰物之故。有了市场的时候直接把彩贝作为一般等价物,彩贝壳成了货币。

“宝贝”之“寶”,有玉有陶有贝。

到周溪人“车子”的时候,玉瓦还是能大量捕捞到的,多数玉瓦的厚度达不到制作纽扣的厚度,也就被废弃,孩童却视为珍宝。彼时孩童有一种赌博的方式是跌玉瓦,玩的方式是双方各出一个玉瓦玉面朝上放手上抽跌,翻转来的为抽跌着赢得。我儿时曾攒到过满满一陶罐,幸福得梦里南瓜花开;不想某夜被人连陶罐盗走,到二年过春过夏南瓜花影也无见。

严格讲,彩贝就是一种淡水蛤(音鸽)。旧千年的尾巴上生活过的老百姓一定用过蛤蜊油的,就是用蛤蜊壳装的简易护肤品。今日水产市场上一定有蛤的,品种多样,肉质、口味乃至价格也有不同。相比其它贝类,蛤是最缺乏自卫意识的。房子“墙”体薄,一点也算不上坚实,外观却极尽豪华。其装饰的繁复程度远超彩贝,但“墙体”结构远不及彩贝坚实。蛤一般生活在海水里,但鄱阳湖里有另类的蛤——

麻蛤

麻蛤个头比彩贝小很多,外壳上如彩贝扇形规则密布横梁,但其“房子”结构远不如彩贝品质好,外观毫无装饰可言,黑灰色,极易混同泥土。且易磨损,露出石灰白,众多麻蛤一起时,可见斑驳画面。麻蛤之“麻”,许出此观。

麻蛤也是非常好的美食。只是在贫困的年度里,湖边人没有心思去品味鉴别此贝与彼贝的不同,从穷苦人取食的角度看,水蚌是首选,快捷,多肉,味道也不错,常规的情况下,湖边人是犯不着去取食麻蛤的,麻蛤成了一些水鸟和家禽的美食。

民国十五年,下江有人专门到湖口、都昌鄱阳湖区收麻蛤。收货的价格越来越高,当地渔民靠摸麻蛤可以获得非常不错的收入。其实彼时并非如传言麻蛤在外国有了什么特种的利用,也无非是下江一些城市人时兴吃麻蛤肉而已。

几个渔民到西河去摸取麻蛤,遭到刘家山几个渔民的反对,理由是那几个渔民摸麻蛤的湖区渔业权属是刘家山的。被反对者搞不过人家心存不服起诉到县法院,请文化人写起诉书,把麻蛤之麻想当然地加了个虫字旁。法官也不知道起诉书上写的那东西是啥,反正是水产物,不同于鱼虾,应算湖区人共有物,就判刘家山人败诉,意思不是刘家山的人可以到西河那段去摸取那啥。这次是刘家山人不服,上诉到省高级法院,高级法院的法官也不知争讼的标的物是啥,认定其物类鱼虾。既有渔业权划分,那当然此物之摸取权也该一并归属,就缺席判决刘家山人胜诉。判决书抄原告、原判赫然把那物写成虫麻蛤。

字虽错了,涉案者心知肚明,倒也无啥大碍。

今时刘家山人晒家谱,伴有那份珍藏的判决书,时人盯着虫麻蛤那词儿犯怵:这是啥东西啊?

虫麻就是蟆的别字,那么虫麻蛤就是蟆蛤。而蟆蛤就是蛤蟆,就是青蛙中的石鸡,样子很像蟾蜍;蟾蜍又名癞蛤蟆,古来很多人把蟆哈或蛤蟆等同于蟾蜍,这也是一错,但没有错到哪里去。只是把麻蛤弄成蟆蛤,那就差太多了去。蟆蛤之“蛤”,音ha,上声,麻蛤之“蛤”音鸽,入声。

人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事儿毕竟不真,癞蛤蟆上了省高院的判决书且被珍藏一百年确实不假。

想来麻蛤倒是该有些寂寞感的,那字字千钧的纸本上该有的位置让丑陋的癞蛤蟆占了,一百年过去也没个谁为麻蛤鸣不平,很关键一个原因是淡水里的麻蛤如今生长得不成规模,前些年下江人到都昌来大量收购螺狮,本地人乐颠颠租船捞取,麻蛤混着螺狮几被“一网打尽”,此后很多年不成气候的淡水麻蛤也就撑不开世人的眼皮。如今人世间都快不知道淡水湖里这物的存在了,啥冤不冤的麻蛤你就安心在彭蠡泽里作鄡阳旧梦吧,梦醒那天就是鄱阳湖生态保护措施完善得差不多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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