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北岸人把水井称古井,并没有表达“古”的意念,新凿的井也叫古井。“细爹子屋里打新古井,供师傅,到那里去拈菜”,这话说起来非常顺溜,没人想新井何言古。
原来,这古字,是跟古鄡阳关联的。
南朝宋永初二年,鄡阳县大部土地下沉,彭蠡泽被“彭”成鄱阳湖。未沉为湖床的丘陵上的原住民也心存恐惧,不知道这土地下沉到何时是个头,放弃自己的家园逃到外地去谋生。于是大片本未下沉的村落、田地也沦为荒丘。
这一荒就是数朝,鄱阳湖北岸沿湖地带极少有唐、宋、元人文,直到明洪武之后,才逐渐有外地人来其地拓荒。每一寸土地都需要重新开垦,每一幢茅屋也都是拓荒者搭建。几无能被直接利用的财物,却有例外——水井。
能找到一眼水井那是非常幸运的,意味着那里原本就是个不错的村庄。
凿井是非常不容易的事,首先得判断准有无水源——乡民所谓泉眼。凿到两丈深不见水是常见的,再凿下去丈余点水不出也不罕见,就是说,凿井得水需要好的运气,垒井护井需要不俗的花费,一眼好井成,那是非常不错的财富,当然会代代相传,乃至越过数朝不废。
明朝来古鄡阳地面的拓荒者,一旦找到水井就会临井搭棚而据,人口繁衍,成新的村庄。
拓荒者称那井为古井,那井至少存在了千年,名副其实是古了。
从彼时起,古井成了井的代名词。很有意思的是,至今都昌湖区人说古井,是把重音放在“古”字上,井字轻读。单看这一个词很令人不解。其实,彼地人把双音节词首字重读后字轻读是普遍现象。拓荒之地少有人烟,交流多在于不同的拓荒者之间,最初方圆数里地才有一个拓荒者定居,很多情况下人们之间的交流是隔着很长的距离的大声呼喊的。为了让对方听明白,很自然地把双音节词的首音重读(以强调、提醒作用)。
远距离喊话,除了形成了双音节词首字重音现象,还造成了一些声、韵母音变(误听)。
如f音消失,一律为h;q音变为y;r音混为l;元音的撮口呼消失,把“吕”读成“李”,把“血”读成“些”,把“具”读成“异”等等等等。
到明清,古井成了不可分割的单纯词,这是非常另类的语言现象。
所谓“沉鄡阳,泛(起)都昌”的说法是笼统的,事实上鄡阳县治和一大部辖地沉入水里之后,朝廷撤销鄡阳县建制,把未淹没部分并入彭泽县。过了142年,彭泽改名龙城,十五年后又复名彭泽,公元622年,才从彭泽县南割出一大块成都昌县。这割出来的土地大部分是两百多年前的鄡阳县境,但仅仅割原鄡阳县境是不足以成为一个县的,也分割了相当一部分此前一直是彭泽县的土地(人口)。就是说,今日都昌县北部不少的土地并不曾受辖于鄡阳。
非常奇怪的是,今日都昌县民,极少有鄡阳人后裔。大部分姓氏人的先祖都是明朝起从外地以独户的形式迁入的,少有隋唐宋元三朝迁入者,独考得石姓都昌先祖是河南人到桂阳(郴州)作县官数年后卸任回乡途中遭遇“武陵蛮”相单程(姓相,名单程,彝族民众首领)部众的劫掠,流落到彭蠡泽西岸,繁衍成多个村庄,今日石姓人可算是原始鄡阳人的后裔。
莫非,当年除石姓人外的其他鄡阳人都离乡背井了?
这可能真是一个千古之谜。
凡都昌境内把水井叫古井的,那一定是古鄡阳属地,虽然古井之称不来自鄡阳,而来自明朝时的都昌,但古井之“古”称实在是因着鄡阳的遗井。
水井不“古”的地方,可能自始都是彭泽地面。明朝都昌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都,口音大体一致,有古井之说,应属鄡阳地面。
古之井还存有否?
有的,都昌八景之一的“苏仙剑池”涉及的“橘井”,是苏耽之母散井水施橘叶救患瘟疫病人的井,虽是张冠李戴无有任何现实根据的传说,但那井南北朝之前就被文人咏过,明显是古井了。
乡间有旧井至今被用,其中确实有一部分是跨越数朝的古井,只不过经过不断的穿衣戴帽,世人已不识得是古井了。被忽略朝代的原因,也在于当地人把井一律称古井,是也古,不是也古,那就古也白古了。
识古井诸君,下次回乡不妨去查查看看,故乡那口赔着你梦想长大的老井砌何石,雕何栏,有无鄡阳梦湿那青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