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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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来算去，九江之“九”怕是说不上武宁长水的，比起来这水要小很多，其实就是一条溪，起始在七里溪原始森林，在两条山脉之谷地一路往西往北再往东还往北，九曲十八折，到了罗家坪，好水四散去，悄悄入西海。西海和彭子的家乡周溪几乎同等纬度，有实名“柘林水库”，水清甜，可直接饮用，四季都在那里盛着，谁看来都满心滋润，着实比鄱阳湖水四季变脸作色要秀美、勒实、温柔多了去。西海的水哪里来？其实就是好多条长水这样的溪流日夜不息汇入攒起的。
有一村，邻长长溪，叫长水。单为看那溪品那水，时人也不枉摇船驾车去长水走一遭。
最先发现那水之好的是谁？如今谁也不知，因为那水早在第四纪冰期就存在了。两百多万年的冰期，冰盖有千米之厚，山上水被冻住，下不到谷里去，半山腰以下还是有水的，水渗到到岩石缝里成地下水，地下水冲破某个岩石的薄弱环节到地面上来，是为泉，泉汇到最低处顺流成溪。
有险崖，悬石，风、雨、雪侵，地质偶变，有石块裂离母体，滚到谷里去，成百万年地被溪水冲击，石成卵形，偶移位。因是溪里一径多卵石，大者如牛，小者如豆，不大不小者如球如卵如那啥。
水击石而容石，石变与不变水不计较，一路水歌尽情，日升月恒，等来冰盖熔化，千丈之厚日亏分毫地减少，冰期过了，间冰期大地郁郁葱葱起来，溪里石头竟然圆滑了，千日亏一尘，百万年过去也可磨石为卵，天地之变巨，怎一个叹字了得！
间冰期数十万年间，猿的前肢忙得没空着地，后肢强健到足可支撑全身且可仅靠两肢奔跑——于是有了猿人；猿人的背越来越直，脑量越来越大——有了人。
那当然，彭子再好的脑筋也无法考证出在长水溪谷里生活的第一个人是谁，人之所以会成“谁”，那得借助名字，没有文字以前，人许有名，只是一个或多个音节，无法记录，只能在个人生存的社会圈交流，离开那圈，名字无法存在。
三国时，长水在西安县，属东吴。孙权某子名下某孙某曾孙名不详（在家谱里详着呢），因着什么样的缘分，从江洲那地方驾一页扁舟去修河，途中到一水阔处，南岸有一片柘树林，神鹤衔着柘藨从其间飞起，往南到云端里去，地上泉声不断，孙家汉子听到泉歌云：
赤壁之上绿苔生
湖上谁识旧云礽
且从此间逐水去
吴陶煮得月三更
汉子扶舟入溪，但见溪边两脉，色新质润，不见鸟影但闻鸟声，岸边时有古木拥天，汀州上无名小花打量着陌生的来客……
草儿你问俺是谁？俺是江东人哩，俺爹俺祖嗨说起来你这草儿花儿也不知，俺问你听过云中可有鸟儿吟过“生子当如孙那谁”？那是俺祖上呢。
汉子在溪水上游十多里处泊舟，拎一布包，一木锨。
有了茅棚，再后来有了木屋和泥墙房，三幢、五幢……
那里有了孙家埠。
多少年，只那一村一姓，所有人皆属同一个家族。子大当婚，当家的得备好舟、筏，载人载羊载粟载干鱼载兔肉载那溪中选得之靓石往北到那柘树林再往东下长江，到寻阳，到豫章，访那妙龄女，馈女家以舟上物，称有深的山，遍地是山珍，出门见红豆，多子多福多寿年……
过了南朝，过隋朝，到大唐，那村还那村，不大也不小。
唐时，又有卢姓人从河南寻水而来，在孙家埠西北一州上搭棚垦荒。卢家人在西圃栽下二十多棵红豆杉。
卢家未成好大村，倒是那红豆杉年复一年地伟岸起来。
如今长水之名，除了水之好，则是那红豆杉树的大气候。那是在两百多万年前也就是第四纪冰川时就存在的物种，活化石一般见证冰川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擦过，红豆杉的骨血里刻着每一块溪里石当年有角有楞的旧模样。卢家人两次栽下的共十七棵森天红豆杉则直接目睹了世间千年沧桑。
二〇〇七年，京城里来了个温姓老人，摸着溪边红豆，想着山里人，说：山是好山，水是好水，人是好人；还说，得因人定下山林权，让山民好好养那山又靠那山而活。
晚清时有河南人在卢家附件聚居，繁衍成了一个比孙家还大的村叫洋港洲，多姓杂居，人是河南的，说河南话。直至今日，洋港洲的年轻人在家说河南话，出门说武宁话。
陆续有了月坑、大屋、白屋、殷家、李家、仓下……，唯孙家未杂他姓。
彭子上周末在溪边路跑，回程遇到穿白衬衫的卢少宁。哇，这人真精神。原来她去镇上开代表会。
卢少宁在书院做饭。他老公在承建商老杨手下搞后勤，是洋港洲的村长。唐朝到此地安家种红豆杉的，是卢少宁的先宗。
老杨不老，年纪轻轻就能承办好大的事。路遇卢少宁的前夜，老杨在工地上宴请了彭子，席上菜均出自老杨之手，圈里猪、溪里虾、涧边笋、山上茶。彭子出山的那天，老杨带书院一众去有神鹰盘旋的潭边垂钓，书院创业者刘教授和彭子模仿老杨甩路亚竿，不几个回合得翘嘴、青鱼七、八。天未午，彭子歇手，说这鱼太好钓了，就不要傻傻犯贪。
少宁少宁，我走了哈，劳您照顾俺娘茶饭，俺记着你们的好。
哎呀，这一程所见所受，是真的好。彭子有了好心情。
欲成文，得从溪里石写起，索其源，得并上庐山之烟云，那云那烟飘呀飘，飘回到第四纪冰期再一路逐水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