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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镇上马来文具店门口加了小广告:蚯蚓到了。
很多人到九溪来钓鱼,九溪也有不少的人学钓鱼,钓鱼最好的饵料当然是蚯蚓,如今农村不被硬化的地面也很少有蚯蚓,搞不好钓鱼的时间不如挖蚯蚓的时间多,要是能买就好了。有钓鱼佬到马来店里买钓竿,瞎问一句:有蚯蚓卖不?这基本是屁话,卖文具的店里卖钓竿本来就有些那啥,怎么还问起乡下屎缸屋旁湿土力钻的蚯蚓?
马来好品性,不骂人瞎扯,倒是真就通过网络把求购蚯蚓的信息发出去了。
枇杷花开年复年,网上真有了回应:批发优质蚯蚓。
马来就卖起了蚯蚓。那蚯蚓是真的好,一色的红蚯,不大也不小,合适钓不大也不小的鱼。
说句悄悄话,特种用途的物品,利润并不低,一天能卖个十几二十瓶,单这一样就能赚个很不错的眼色。
马来卖蚯蚓两年还是三年冷水咀的老扁甚至说四年而且他还有什么什么根据,哇,就那么些瓶瓶弄些虫虫兼职玩儿似的一年就赚……额,一天算赚二十块一个月就是六百一年就是七千二四年就他妈快三十万!如今这世道净是这歪门邪道赚钱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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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子呀,俺细崽做屋还缺个琉璃瓦的钱,想跟你借些,也不敢多借,借多了俺也不是还不起俺就是良心下不得,俺就借三万,你看行不?”
马来老婆一抬头,看到马来的族叔老扁。老扁那么随口一哒就要借三万,女人急了:“叔公俺哪来那么多钱啊,俺做这门面借的钱都没还清啊?”
老扁冷笑一声,露出参差得厉害且有些胡乱晃动的长牙。“侄媳妇呀,说你没钱哪个信?别的不说,你这蚯蚓,南昌洪城大市场发货,一瓶就是一块三,你卖多少?上次俺县里表叔来九溪钓鱼,俺看都是屋里人,钱给谁赚都是赚,那当然俺要顾屋里,就指点表叔到你店里买,四瓶,马来收多少?八块一分没少吧?
别以为俺不知道,你卖别人还不见得有这个价呢。你算你算,一瓶赚七毛,一百瓶就是七十块,这一个月下来……你以为俺不会算呀?!”
马来光亮的脑门浸出细碎的汗珠,慌忙把手中正忙的卖老化眼镜的生意交割好,取一瓶矿泉水,忙不迭做递出的姿势,说:“叔里头坐,喝瓶水。”
老扁大麻大纱跨入店里来,做出很有些气愤的样子,话并没说多少,嘴角早已挂上白沫。
“来子呀,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发了财,俺是欢喜的事,俺这人穷得硬气,从不跟人随便张口借钱。俺跟你开口,实话说是看得起你,三万,三万块也算钱?其实借低了人的,早先俺在宜黄打砖折,手下那是三十八个人,一个人身上赚十块一天也有三四百,谁还瞧得上这点钱……”
马来用白而粗壮的手不住地抹脑门上的汗,一遍又一遍,嘴巴一动一动蹦不出个字来,到头,老扁不耐烦,喊一声:“好了好了,不要啰嗦,就三万,多一分俺也不想。你有钱人三万块就是耳朵背后一筒烟,再讲扼死人(尴尬)。这总行吧?来年春上麻眼家枇杷家黄的时候还。”
3
麻眼家的枇杷黄了一遍又一遍还一遍,快到第四遍的时候,那树没了。
马来有些慌,这几年店里生意不好。镇里读书娃越来越少,好几家村小都关门了,就说前几年光是六年级两个班的学生到这里买纸笔都是好大的眼色,如今,唉,管六年级的老义都到古塘点吃闲饭了。没生源。
见鬼的是,卖蚯蚓的生意也眼见得差了。一是来乡下钓鱼的少了,再是钓鱼佬如今很少用蚯蚓做饵,都学着网红邓那啥,用面粉团子,加一种鬼都说不清楚配方的药,都自己带。有一种钓鱼竿,叫路亚,啥饵也不用,就自带一条假䱗鱼,就是一挂转轮车,甩出去,收回来,鱼赶着吃那假鱼,简简单单就被钩上。
钓鱼都“高科技”了,靠蚯蚓钓鱼的时代成了过去?
生意不好,店得守着。马来百无聊赖,思索驾校科目四还去不去学,不去吧,驾校交的钱斫了鳑鲏;去吧,考个证有啥用?靠如今这样的生意,人都养不活啷个养车?
“等下要去坐夜吧?”媳妇打着哈欠剥毛豆,冷不丁问了一句。
“真是,这个事我都忘了”马来嘟哝着:“如今这记性真差,上午都看到老扁叔,说了郭子死在南昌医院里,今天到屋,摊放祠堂里,那当然要去昨夜。”
坐夜的时候,马来看到老扁。
老扁戴一顶崭新的花格仿尼鸭舌帽,衣裤都很新,穿皮鞋。
马来跟每个围火的人打招呼,没对大家递烟,马来一直不吸烟,就没有带烟的习惯。
老扁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烟,在手里转弄着,露出“中华”的标志,看了一眼对面正吸极品金圣烟的老沙,看似很轻飘地说了两个字:“软的。”又转过脸做出看灵柩状,对马来露出左边脸,哦,左耳上也有一根烟,也是软中华。
“米国佬真不是东西,我说,就是放他妈两颗原子弹,把他妈纽药厂炸瘫去,跟这种人渣还抱细佬看光光,莫拿我气死了。”老扁轻蔑地看了刚到的可能不懂国际形势的马来,接上此前他挑起的话题。
“北京该派人接你去,这事你看得透。”老沙笑着附和。
“冇那么容易个事啊,你以为人家米国真是纸老虎啊?”石匠老姚搓着手叹息,埋下头,剥瓜子,眼皮也不往老扁这边抬:“就你有原子弹,人家就是穷家苦世干鸡骨头。”
“美国有什么了不起?我看可怜得死,程家传秦在美国做教授,说他一年工资也不过——反正冇有么九几,绝对冇有一百万。”老扁看人家不拥戴他,扯到工资上去。
“这年月几个人有一百万?你——哦,你是说你有,你有,你真有。”老沙怼着怼着忽然声音小了下去,摇摇头,哑然笑,把头迈过去打喷嚏。
老扁真有一百多万。两月前,他未婚弟弟圣子工伤死亡,这个月赔偿款到手,样事算拢真有一百二十万。
“圣子——”马来念叨起老扁的弟弟,却无法说下去,他的意思本是试图问候,只说出两个字却不知说什么好。
老扁笑了:“俺赢了。明子说请这个那个做律师,我说,哪个也不请,你明子就照俺说的说!人在你厂里做活,昼时在你厂里歇,人就那样倒了,你说不赔就不赔?那还是不是那谁的天下?!”
“你能,是真能。”老沙喝一口郭子家人端上的阔叶茶水,嘟哝了一句,打个哈欠:“明天么天气,有雨么?”
“多云转晴。”马来笑着答复老沙,之后像是有啥事犹豫了之后总算决断了才谨慎地问老扁:“叔那钱算是稳了,后面两老人活命过世算是不愁那啥。”
“如今活命过时俺是不差似哪个了。说到现在止,今后事那是哪个也说不到,我不欠哪个一文半毫。俺也不是冇赚过钱,早先在宜黄,俺手下三十多号人,三十多张篾刀帮俺剁,一日随便还不弄个三几百?就说现在,现在……俺脚不行,这是命上的事。要是没这点痛星,外面世界俺照样跑,一年这么多工地要管就少俺一个?再怎么,卖蚯蚓的钱俺是能赚的。”
马来看着老扁口里装上不久的烤瓷牙发呆,那牙是真的白,白得如府绸布一般,还整齐,那么一排牙足足四颗到老扁的上颚去站岗,把老扁口中的门道挡得拍实。马来的话几次出口,看到那白牙,好些话打个转又回到肚里去了,肚子下意识咕咕叫起来,昼时忙盘货,没吃饭,到现在实在是饿了。老扁道出了马来的卑微,是啊,卖蚯蚓确实赚不到哪里去,以前是,现在更是。不过,这老扁明明就因为俺卖蚯蚓“发了财”才盯上俺对俺借钱的,说好彭子哥哥家枇杷黄熟时还,枇杷都黄熟三遍,一夜间没了(莫非这就算是无期了?马来心里咯噔一下),他竟然丝毫不说还的事,还说从不欠哪个一文半毫,莫非俺都不在人里算账了?
马来真想跟老扁要回那三万块旧债,三万块,如真是蚯蚓上赚的,那也要卖好多蚯蚓啊,按九溪人的说法,一瓶一瓶拿,手都要拿肿;那钱放银行里,再怎么一年也有三四百,这三年多也该有一千多块了。倒不是如今俺缺了这三万块钱过不了,只是,这钱明明就该是俺的啊,好心借给人,钱回不来,倒成了俺一块心病呢。
马来想开口说那三万元的事,话到口里,吞回去了。
人家遭难时,开口说那话作孽。老扁无儿女,唯一的同胞弟弟上个月死在打工的厂里。就是吃了午饭在厂子里歇昼,老板明说不能在厂里歇,圣子硬着来,鬼打架就那么忽然倒地,救护车送到医院,人就没了。才过去了一个月,赔偿款是要了回来,一百多万,再多的钱也抵不得圣子的命啊。
那还能说啥?美国人打不打伊朗跟俺卖蚯蚓的实在没个吊毛关系,郭子和福建女人好的事咱也不能说,人家都躺门板上了,咱怎么好嚼人家的舌根?那就说郭子长得实在周正,看上去就是官坯子,身子好得死,三扁担斫不倒的,可惜这么个汉子,竟然有那啥?说是心脏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他侄子是庆子是花都名医,先给他看过,指点他去省城,省城医生看了救了,没救过来。六十九,年纪真不大,好可惜的。恰此时夜色里有人从正门进祠堂参拜,郭子的女儿就陪哭:我个好爸爸呀,别人都说俺爸爸官坯子样的呀……
马来打个哈欠,说:“郭哥确实长得正当,谁知也得那啥病,世上事,都是命。”
“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老扁凑上:“那年俺在山里买板,遇到个秤命的,俺随便抽一张牌子,就得个四两八,俺说,凭什么俺这苦命人就有四两八?四两八,那是皇帝的命啊!”
过了夜九点,东家上了点心,发了烟。坐夜的作鸟兽散。
马来看老扁从祠堂西门出往垴上走,觉得该抓住机会,也尾随而去。
“叔!”
老扁转头,伸手摩挲了马来的头,很有些慈祥地笑了:“来子呀,叔看着你长大的,你不错,记叔的好。俺走过总叫坐张烟,你媳妇不行,好似俺欠她几斗米不还似的。俺说直话,你莫怪哈。你媳妇要管,不然会误断背脊筋的。”
“是是,叔是为俺好。”
“你生意好不好?俺是为愿你好的,旧年,麻眼家枇杷树还在,有县里人过来到德子场上钓鱼,有人喊要蚯蚓,偏偏没带,要买,问俺哪来有得卖,俺说……春生家也有得卖的,春生对俺也好,前年俺在他店里赊了箱矿泉水,也不对俺要账。但俺总是为屋里人好,俺说,就去镇上马来家店买,那是俺侄子。买蚯蚓那人,嘴皮上好大一颗痣,痣上三根毛。记得不,记得不?叔这是对得起你吧?”
“记得,记得。”马来恍惚记得旧年秋天真有个那模样的人来买过蚯蚓。
那人说,他是县扶贫办的。马来不知道扶贫办到底是干啥的,但怎么着马来的烦心事儿也算不到扶贫行当里去吧?就没把那人说的啥当回事。
但那人真说过什么的。
哦哦,那人说,钓鱼,也该做文化的。钓有文化,鱼也该有文化。
好滴好滴,马来正烦儿子学习上的事,就快快卖给那人蚯蚓,不愿纠缠啥鬼文化上的事。
“叔你知道德哥可有那人电话?”马来想起什么,抬头问老扁。发现老扁已在夜色里去得远了。
4
马来的新店开张的时候,有几个人去吃了酒。搞农业合作社的德子去了,德子的弟弟麻眼——不该称麻眼的,他有学名叫彭子甚至有笔名叫啥雪夜啥城的,反正该称他“先生”,如今团近识得那白虫先生的唯老扁叫他麻眼,他娘都早改称儿子为叫彭子呢,那人恰从广州回家管娘也去马来店里吃酒。
总共才几个人,加老鳜才五个人吧?马来自己也坐了。
老鳜好酒量,不知怎么就和彭子拼上酒了,两个人死命喝,老鳜不醉彭子醉。
醉了就醉了,老子怕过谁?梅少白的皴法也就那么回事,俺闭着眼画斧劈皴也不比他差。彭子发起酒疯,要马来拿墨拿纸。
马来把墨递上,把纸递上。彭子一手把桌上许多杂物戽了,当场打破一只上好的酒杯和青花碗。
哎呀!马来媳妇惊呼。
马来止住来拖彭子的众人,泡好细茶,安顿好彭子坐下,快速为彭子张罗好场子,彭子这是要写字。
彭子开了墨,很劲嗅了墨味,问马来:“这墨几多钱进的货?”马来轻声笑答十块八毛。“这纸呢?”
“三百元五十张,说是檀皮宣,这是俺买贵了,应该不值的。”
“值!值——”彭子呶着嘴,喷着酒气,端起茶杯竟把茶水大咧咧泼到纸上去,那纸霎时回应了斑斑点点。接着彭子把墨倒碗里,用马来湿好的毛笔把墨把玩了几圈,径直往那纸上去乱划。“马来是——老实人,一得阁墨汁,双层檀皮宣纸进货真就这个价,为你这至诚,俺愿为你写为你画。”
一连划了三张。划的啥?好似是荷花翠鸟,好似是板桥瘦竹,好似是寒江雪钓。好似是……喝醉了,一口气画——都不能算是画,就是划,根本不咋的,鬼划道符。
那竹叶是绿的,荷叶也是绿的。明明只用了水墨,那绿色何来?哦哦,马来想到彭子开始泼的茶水。想不通的是,眯着眼看,那鸟胸鸟脚竟然是朱红的,茶水总泼不出朱红吧?
最后一张是写了两个字。好大好粗好有气力好毛糙的两个字。也是鬼划道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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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划道符是事后老扁的评价。
老扁到马来的新店喝茶的时候,三张画一幅字都裱得整齐,马来请山东的老曹手工裱,画框是鸡翅木。
字成了马来的店门招牌:䗙螼。
这俩字咋读?鬼都不晓得,鬼划道符的,这还是老扁的话。
马来这品茶店兼着营业钓器,有各种钓竿,据说日本的都有,一套要万好几呢。还有各种各样的饵料。饵料中最讲究的是蚯蚓,蚯蚓主钓鲫鱼。
这写的么鬼?老扁撇着嘴问那个嘴上有痣痣上有毛的瘦筋汉子。
那人笑了,指着刚买的蚯蚓说,就这玩儿。
是啦,是啦,好几个围观的恍然大悟,拍着大腿说,就是寒筋,彭子说过的,那天他喝多了,就说世界这么大,几人识——就该是这俩字呢。
䗙螼!马来对过往驻足观看的人很有些铿锵地读,几分像是承诺,几分像是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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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南七景是哪七景?县里来的考古专家考察女儿巷,问看热闹的老扁。
老扁呵呵一笑:“这个我知道,叶落泉、橘叶井、白马涧、定口窑、瓦碎坝、猪婆山,还有——”
“蒋家山。”镇政府陪同考察的干部于都补充。
“蒋家山嘛——”老扁犹豫了一下,嘶一口瘦瘦的蓝把烟,很认真地说:“看蒋家山其实不如到䗙螼铺喝茶。那可是真的云雾茶,那崖那树可是窟死的,不是哪个都能有。知道䗙螼铺的老板马来吗?是我的侄子,没出五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