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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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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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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是先有碓还是先有磨?

磨的造价比碓要低,适于家用。小规模的粮食脱壳,最先是用磨的。

细想我出生的村里大约有十来户人家有磨吧?我家有,从这点看我家就不算落后,有点像中农成分。因为要帮祖母磨米、麦或豆,我很小就学会了推磨。推磨确实是需要些技法的,主要难点在于每转一圈收步时及时点梢,把磨面上的存放物规律性地一丁点一定点下到磨洞里去,要赶在节拍上,错过了就只能等下一圈。下多了磨出物就太粗糙,下少了则粉粒太细,影响食物的预期效果也费时。孩童学推磨的毛病一般在于心急,都是下太多,那就摩擦力过大,磨转起来艰涩。磨得多了,再急躁、张扬的性子也会被那磨盘磨得细柔如水。

点梢之梢,叫下磨梢。用小竹竿做成,顶部留两寸横枝,用于挂物入洞。

下磨梢的另一个用途是家长用来打其认为犯错的孩童。我幼时因为玩水,被生产队长认为有摘村塘野生菱角的可能,而被强行收走了短裤,祖母觉得丢人,不敢强怼队长,把我骗回家,从磨架上庄严地取下磨梢,狠抽了我,只一抽,身上霎时梗起红痕。

祖母打人是有“律法”根据的,“法理”是:不打黄荆教不乖。只是那法条我始终没有看到书文里载过,曾偷偷地翻看了父亲珍藏的所有曲(高腔)本,都没找到。但并不因此否定祖母打人的合法性。

 

南方没有北方的那种直接用人、畜拉的石碌(一种大磨),东西多了,磨不了,就舂。

村东讨饭的泉生住屋往西两三丈地就是碓坊。所谓坊也无非有个稻草棚遮盖这碓和舂碓的人。

碓嘴由麻石打制而成,嵌在木质碓身里,碓身中部有横木作杠杆,人站碓尾部,一脚落地另脚去踩碓尾,碓尾往凹槽里去,把碓嘴逼着翘起,放脚,碓嘴乘势往下砸到碓臼里,臼里盛要舂的粮食。如此反复,粮食的壳被砸开。一臼的粮食的外壳并非同时被砸开,一次次把脱好壳的筛出,把未脱壳的留下继续舂。舂一臼粮食需要很多次的筛选。一次舂粮需要很多臼。所以舂一次粮,常常需要夜以继日。

粮,一般是谷子,俗称粟,舂好,扇去皮壳,留下的是小米。

也有稻谷,俗称谷,舂起来很费功夫,扇去皮壳(糠),留下的是大米。

也舂麦,麦皮肉相粘,舂着也费时。

除了碓,也有碾。也是麻石打制,要成约两丈过心(直径)的长圆槽,这个就是碓臼的变形,有饼形圆石在碾槽里碾粮。需要碾坊,还需要拉碾石的牲口。没有牲口的时候,也用人力拉。

比起碓来,碾算是“高科技”,但制作碾坊需要很大的花费。一般碾坊都是私产,是经营性质的,要动用碾坊,是需要预约也需要破费。

早先的村落,很多是没有碾坊的,有碾坊的村,应该是相比“发达”的村。

武宁长水孙家埠,有前朝遗留下来的碾坊,保留得很完好,小到了极致,再小就容不下牲口转圈了。村民介绍,那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还在使用。

我出生的村子也是有过碾坊的,一九七〇年代那碾还在,只是被荒废了。邻村有大碾坊,有聪敏者把动力设计成柴油机,不再碾粮,只碾菜籽,就是说碾坊成了油炸坊的一部分。这个碾坊一直活到了新千年。

碾始终没有完全替代碓。就是说同一时代的农村(城市也一样)也是有先进、落后的,碾代表先进,相比落后的碓文化始终伴随着碾的存在。

我的祖母在骂我们吃死食的时候会讲起其年轻时吃苦的日子,那是必然要说到舂碓的,说多少次整夜舂粟累得腰断,一次也没有说过赶碾。我想应该是祖母困苦,社会地位卑微,乃至很少有赶碾的机会,一般就只能去舂碓。我是跟祖母去舂过碓的,大约就是六七岁的时候。我一个人去踏碓板是无法翘起碓嘴的,只能是祖母踏的时候,为祖母加点力。祖母的小脚被缠过,非常不适合做舂碓的气力活,但家里其他劳力各有必做的功夫,根本抽不出时间舂粮。祖母就只能勉为其难了。那时看到祖母舂粮之苦,我总想竭尽力量去帮助,一个人独为是不可能的,试过双脚站在碓板上跳起再落下,碓嘴也只是不耐烦地哼一声了得。

 

一九九八特大洪灾之后的中国,农村城镇化建设步伐日新月异,大量农村人口涌向城和市,原来的乡街发展成规模不错的集镇。非集镇区的房子也是逐路而居。于交通、购物等方面而言,这是很大很快的进步。

但有一件事模糊了多时才显露出来:失落了村落文化。

就是村已不村。

这村那村已无明显界定,村子形状模糊,农业文化萎缩乃至消亡(不再种植)。

我出生那地,明朝时起就有名柴棚岗,早先有谯楼,有码头有巡检司,有很好的陶窑,有鱼市、船坞,一路都是以家族形式集居的村落,远看得巨樟、古井、稻黍浪,或是嗅到油炸坊里的菜籽香,再或是听到江鸥赛歌白浪飞,心中温馨顿生:这是到了某垄某汊某咀某岗上。

如今,那些文化标识都消亡了。

农村成了城市的附庸。那就只能是永远难于掰掉的落后。

模糊一片。想拍一张标志性的村落照片已无可能。有村牌,石雕成,气势不凡,但拍成照片才知根本没有村落的个性标志。

旧村被掩埋在荒废的乱草里。

到那乱草里走一遭,还好,听到了孤独的蟋蟀声。

蟋蟀当年是这样歌唱:

 

一根竹子倒下来

看到饶州姐夫来

姐夫不带姐子来

又怕北风吹破伞

又怕瓦片子割脚板……

 

高路上忽有汽车呼啸而过,未完全燃烧的汽油味弥漫,蟋蟀声噶然而止。

远处有竹鸡说:细哥哥,细哥哥。

这也一如烟火里的当年:李家有女嫁到万镒咀,细哥哥送嫁到刘家,吃过夜饭,送嫁的打着灯笼走清溪湾,桂珍子逐出村口,红着眼咬着辫怯怯地喊:细哥哥,细哥哥……

大地静悄悄,竹鸡只能假装喉咙干哑悻悻飞去。

在草蓬,我看到了磨盘,一扇,还一扇;转过去,一道沟,静卧着一个碓臼。

磨盘,碓臼,是村落的文物。

很多东西随风飘散,随水流去;磨盘、碓臼还在。

这些磨砺了农人青春的石头,没有被腐蚀掉,寂寞地散落在这里。

石头万年不变,石头之形之纹理,是钢铁凿成的,石头的材质是数千万年前的岩浆。

抚摸那磨盘、碓臼的纹理,忽然,我感受到了微暖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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