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雪夜彭城的头像

雪夜彭城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6/25
分享

土塘山,那件借尸还魂的旧事

最近读了刘章高老师的杂文集《雪爪鸿泥》,其中有一篇少女死而还魂的故事。

明显不是虚构的,看得出作者对每一情节及情节里人物的言行都很重视真伪。这是说,作者为了保全这篇文章的价值,首先是求真的。

都昌土塘镇曾有那么个女孩,1965年生,是长林道塘上人,一岁多被殿下江家人抱养。抱养后号玉珍。初中毕业,十五岁时养父母招女婿入赘,生一男二女。十九岁时忽然生病,持续高烧,人事不省。治疗两个多月,人好过来,精神却大变。旧时人、地一概变得陌生,不认得家人,竟不知自己本是玉珍,说自己叫江冰鹏,操一口流利普通话。人引其认父母,其被动接受,一改以往土塘话的“爹子,姆妈”而称“爸爸、妈妈”。该称姨娘的,改称阿姨。生活上每找自来水(彼时土塘尚无自来水)。举止文雅,全无旧时气象。文化水平看似明显比病前高,以民办教师身份考入师范学校,毕业后从教不久就被调县教研室工作。

刘老师证实他是在那女孩十九岁也就是尚在养病时接触了她,那天她去土塘镇文化馆图书室借书,彼此有交谈,女孩说自己病前事已无忆,病中恍惚知自己为城市人,市民皆说普通话,那些人与自己似熟而生,彼此相处融洽,好像多时以前的事,至今梦里常见。

刘老师还从其教研室同事处了解到:其人争强好胜,每与室里他人较高下,常生不快,人渐抑郁。值九十年代,都昌人尚不时兴化妆,江老师则公然描眉画眼抹口红,衣着时髦。只不过精神常迷糊,每说夫非其夫儿非其儿,有一次竟动手割儿手腕,幸被同事发现未成恶果。

村人也说其有抑郁症,人常在幻觉里生活。

2001年江女住九江五医院,某日投市白水湖而死。

许多人认为这是有趣的奇闻,其迹象实在难让人不联想借尸还魂的民间传说,如是此事早几百年发生,让蒲松龄知道,《聊斋》势必要多出一个篇目。

都昌凡直接、间接了解其事者无一惊诧借尸还魂之异。熟读唯物论者也由此不怀疑人死魂魄不散,二十多年过去,坊间依然有人言此,一众不眉飞色舞、惊诧感叹一番不休。

这事儿的确也令愚笨如彭子者三思。

女孩出生就命运坎坷,一九六六年,新中国已经进入火红的年代,破四旧立四新已成时尚,土塘镇却发生了抱养行径。初中毕业时,中国已着手改革开放,女孩正赶上读书考学好时代,却莫名其妙辍学,养父母为了续烟火,招“郎”入室,之后该女一连生三小孩。入赘者,基本都自家有“硬伤”,不入赘无法成家,或是年龄已大,错过了成家的最佳年龄;或是生理有某种缺陷……无论怎样,一朵鲜花是插不到沃土上了。

东风吹进来山里来,沉睡的人心已经醒来。

醒来的人会陷入极端的痛苦。

没有好的未来,没有爱情,而这两样本该是花样年华的人渴求的。

一个聪敏漂亮有初中文化有读大学梦想的女孩抑郁了。

因抑郁,身体抵抗力严重下降,病毒入侵,高烧不退,脑缺氧造成病变,部分失忆。

六都里彭子说,这有点像选择性失忆。

关于自己出身寒苦,无法读高中,“招郎”、生儿育女的事全忘了,记住的是生于城市,沐浴在城市文明里,有良好教育背景的虚假记忆。

依彭子龌龊的心理,这有点像“装”,假装把令自己痛苦的记忆一坑埋了,就新生了。

一如凤凰涅槃。就是那么一只有故事的鸟,在一场大火里被烧死了,灵魂却得到了新生,过往的一切,令鸟不堪回忆,在大火里化为灰烬,得道新生的,是这么光鲜、辉煌。

或许并不是装,因为病,伤了大脑,存在了失忆,实实在在忘了很多,这有点像急性发作了阿尔茨海默症,也类似于脑梗,本质就是一部分脑细胞在缺氧的情况下死亡了,恰好就有管记忆的那部分。

模糊了或是没有了记忆,大脑会对“自我”进行修补,会猜想甚至虚构“我”的历史,这当然会拔高或是优化“我”的形象和命运。

我是谁?生于城市(笼统而模糊的概念),到处洋溢着城市的文明,该是大家闺秀呢,还是小家碧玉?就是小家碧玉也可以吧?自然我说的是普通话(大家都说普通话),我读过大学,有白马王子一般的心上人,我住窗明几净的房子,用自来水(当然不需要到村妇荡粪桶、洗尿片的河里去挑水),屋里有洗澡间。

现实的世界里,除了自己大病初愈有点失形,一切还是老样子,土气的养父母,木讷的丈夫,玩尿泥的儿女都在,人家说这是谁谁,那当然也只能被动地哦哦应答,只不过得说明,我本不是这家人,“从小生在蓬莱市……”

真实的一切真不愿记起,宁可活在虚拟的世界里。剪短发,传白衬衣,抑扬顿挫地读《海燕》,最好真能回到大学里面去。

彭子认为,这个女孩的大脑急性病变,不但没有对其智商造成实质性伤害,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激活”了其思维能力,虚幻世界又进一步刺激了其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动力。

很幸运的是,这个女孩真的赶上了末班车,那一年,都昌县有了民师转编考试,考上了,就有了读一年师范的机会,毕业就是公办教师。

这个原本聪敏的女人,真的参考了,真的考上了,真的有了施展聪明才智的机会。

让县里人相信存在了“借尸还魂”异象的原因是这个人变得比以前优秀了很多,而优秀是装不出来的。

彭子认为,这个人本来就优秀,此时不过是让其坦然展示了优秀。其本来就会说普通话。此前处于不说普通话的环境里,不敢公然说,乡民是非常反感打“官话”的,山里人日常哪怕有一丁点普通话词汇出口也会被认为“好假”、“土狗子装洋”。突然会说普通话是因为有了说普通话的理由,“俺前生生于城市。俺是读过很多书的人,那当然不会说这掉渣渣的土语,理应字正腔圆。”

女孩并不知道自己“生”于哪座城市,是因为大脑还没来得及虚构,以往获得的信息并无关于任何一座城市,只是笼统的“城市”概念。其实,没有任何一座城市的母语是纯粹的普通话,北京的母语就是北京话,上海的母语是上海话,其本质也是一种“方言”。只有外来人口融入某座城市时被迫说普通话。这个,女孩尚无从得知。

女人一下沐浴在中国小城改革开放的春风里,真的完成了“涅槃”,从乡村小学来到了县教育局教研室,做了教研员。

那当然会“春风得意马蹄疾”吧?

按理是这样。

但女人其实还是一个病人,也就有了很大的不确定性。

虚构的世界毕竟太虚幻,人活在吃喝拉撒睡的世界里,很多东西靠虚构是没有用的。

碾是碾来缸是缸,爹是爹来娘是娘,篱笆墙的影子依旧那么长。

而且,女人虽然在短时间里对文化进行了恶补,毕竟其作用是有限的,一年的民师教育,怎么着也不能等同的系统的大学本科。而且,周围的人都知道她是“借尸还魂”的,总会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她。

女人心中有严重的自卑。教研室,有教育局一个科室的地位,最高领导也只是股级,教研员不是公务员,没有“干部”身份。大多数教研员出身是县里各校的资深教师,实实在在是有不错教育、教学背景的,比起来,女人那点“炉底”实在不算什么。这与女人虚构的自己有很大差异。

女人常与人争高低,总怕自己失去什么,骨子里有了严重的自卑。

女人得了抑郁症,或者说其本来就有抑郁,如今更严重了。

而且,虚幻的世界始终在和现实的人生抗争。

那个家不是我的家,那个男人不是我的老公,这个生病的我不是真的我。

去五医院治病。治的是什么病?我是神经病人吗?同事眼里的我会是怎样一个卑微且有耻辱印记的女人?

投水自尽了。

自杀是很多抑郁症患者的宿命。原因是抑郁症发作时,大脑多巴胺分泌严重缺乏,活着从来是件劳累的事,活着的热情依靠多巴胺“点赞”和内啡肽抗“痛”,多巴胺没了,人就会想死,这没有理由好讲的。

女人自尽,本无关前世也无怪今生,抑郁而已。

抑郁者,自然跟其体质相关联,似乎是天注定。其实也不。自卑情感会严重影响身体的代谢,也会严重影响多巴胺分泌。在很大意义上说,是自卑激活了抑郁。

自卑何来?

归根结底在于其对现实的人生的否定。

长得漂亮,生性聪颖,却生于贫寒人家,自小没有亲生父母的爱抚,十四岁失学,十五岁嫁人。理想与现实的强烈反差让其对现实中的一切产生严重的反感。反感农村,反感农民,反感父母、丈夫、子女。农村血脉里的文明、文化还没来得及抚慰她就被她扼杀。

这人是没有也不会有乡愁的,所有有乡愁的人,骨子里有乡的美有对乡的爱。

农村的一切是丑的,城市的光华却并不真的属于自己。“先进文明”既与自己无关,农村之“丑恶”就成了自己摆脱不了的噩梦。

彭子总觉得那女人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从小父母受人欺,十四岁被迫失学,考研三次都被莫名其妙阻断,甚至“被慧眼识才,调到教研室去”的机会也没有过。穷困潦倒大半辈子。

不同的是,彭子连梦都不敢做大的,儿时最大的梦想是夜来吃了泡饭不遗尿。虽然也曾幻想过自己父亲曾是电影里伟岸的新四军,到洞里拉屎捡到金子的梦也只存在过一次,最大的“官”梦是失学那年梦到老师又叫其做读报员。毕竟幻觉瞬间即消,消瘦且沉重的灵肉如故。

而且,亲来亲去是乡亲,最美光景就在村背那口荷花塘。

从小略知唯物,牢记祖母教训“人死如灯灭”,借尸还魂是冇影的事。

彭子不是庆幸自己没有投白水湖,而是读刘老师的故事,有了伤感,所有的伤感其实都是关于那个特殊岁月里特有的人文。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