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就是六、七年前吧,我到周溪街,往下寻,看到曹云峰老先生,那年他八十三岁,我问可知刘明律?可知一宗坟?
知道知道,那坟就在那院里,就在六都旅社也就是周溪派出所后面如今被别人买去填了那坟那坟好大好大填起来好费功夫那些红石真好多好多不知道让谁谁弄去了。
哎呀,那可是永兰公之墓啊。
曹先生说——
永兰公是谁我不知道,我知道那墓早先的样子,红石砌成,墓碑比一个人高,旁有柿子树高到云端里去了,墓碑上的字我幼时不认得等我读了书后那碑就不见了我幼时走过那里,阴森阴森的我不敢去看那石那碑反正那里有好几宗坟都是那一家的吧?
曹云峰先生带我去看,永兰公的墓是实在没有了影子,“六都旅社”那户人家的院子很小很小,但那户人家和旁近几户人家的老房子基础墙上有雕花红石明明是有年份的彭子就高度怀疑那是明律绅士的屋上拆下的。
云峰先生指给我看剩下的那几宗坟。
真切看到,坟堆不高也不大,大小也不一致,实实在在在那里,那可真是永兰公和他爹他爷爷辈的墓啊。
就那么昙花一现,几年又几年,旧年兴子叔带我去看哦此前还有过一次去看的但真没有看到那墓,就是说,墓让人平了!
哪个……阿姨养的,怎么平人家祖墓?这不那啥那啥的行为吗?!我心里狠着劲骂骂也没有用呀,那墓实在是没有了。
我就该——
那年随曹老师去细细看那几宗坟,就该去,摸摸那坟上土,就该好好思念那土里的人虽然我并不能确定那土里埋着谁,谁谁也还是俺祖俺该——该哭一场是吧?
俺没有哭,甚至都没有去那墓前鞠个躬默个哀,就这样错失了最后一次亲近先祖的机会。
在老谱里查到,有先祖号修达,老早去了一个叫来龙的地方,他去的时候有周家人在北数百米安家还有沈家人往南挨着周家人住,后来呢,后来——鬼也不知那时烟火里的周溪是怎么回事,反正来龙还是来龙,周家人住的地方成了周溪,那地方真有溪,这边那边都是溪溪里走船往南去就到了大溪大溪水从饶州来到猪婆山去湖口寻长江走下水到扬州。
来龙只住了刘修达。
刘修达是灵泛有勤劳的人,就在来龙那里活下来年复一年还发了财。
刘修达有个弟弟也就一个弟弟叫修迪。
过着过着这家人不知遇到什么麻烦,家运不再好。
谱里载着:刘修达……殁于……年与妻、弟三棺同墓。
哎呀,这是怎么样的一回事呀?夫妻同墓尤似有福,夫妻与弟(叔子)同墓到底是怎样一个古怪的人间烟火?
从今天六都(明朝时的地名)万镒咀村族谱看,修迪的后人比修达还多很多,就是说修迪故去时是有后代的当然也是有妻子的妻子在其前亡故了?即如妻子先亡故那修迪亡故也该葬于妻墓旁,怎么和哥嫂一起同墓了?
彭子死死想也想不明白,只能猜想修迪妻子是先亡故了也或是被休嫁到别人家反正修迪亡故时妻子已不可占用刘家坟山了。
最令人伤感的是,那三个人一定是同时亡故了。
哥哥死了,嫂子也死了,相依为命的弟弟(叔子)也死了,而且几乎是相同的时间。
这是遭遇了怎样的变故啊?
是不是,那三个人正舟行鄱阳湖上,遭遇了风暴,船翻人亡?或是三人运送什么样的财物,遭遇了湖匪?
那时那三个人正年茂,后代还很小。万镒咀人来帮助料理丧事,不知是处于何种想法或许是为了省钱或许是觉得三人同亡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就决定三人同墓。
那棺可是柏木或是杉木不至于是火板子吧当然是没有陪葬财物的连陶制的缸钵炉也不会有很多人目睹的知道那是穷人墓所以很多年过去也没有人盗墓直到彭子去查看到那几宗墓也都没有人动但有高高墓碑的永兰公的墓却被平了。
永兰是修迪的曾孙不是修达的曾孙。
永兰或永兰的儿子是真的发了财,不然也不可能修那么好的墓,那可是全周溪可见的最有规格气势的墓。永兰的堂兄弟永茂永安永和永俊永杰五兄弟是修达的曾孙,就是说那时修达的后代远比修迪的多。
这六个永字辈兄弟繁衍成后来的“老七家”,只有永兰的墓在来龙,其余五个永字辈葬在——彭子至今也没有查到,不知在古塘堘还是在汤家山反正不在来龙。
修字辈那三人仙逝后,其后代何时离开了来龙回到万镒咀了?是不是修达后人一直到永兰公过世后才走?那就是说刘家人的势张还在连着几代人还在来龙生活说好听点是发财但到永兰公孙辈之后依然衰败?
民国时周溪街出了个绅士叫刘明律,好大的家业,其家大院往西十多丈地就是曹明统的府邸,曹明统的亲哥可是省政府主席曹浩森。
明律家院子里有永兰的墓。其余众墓不在院子里只在院外不远的地方。
明律的父亲本住万镒咀是基于永兰公是其叔祖才得到去来龙住的契机。明律造屋时明显是故意把墓造于自家院里的,这需要很大的格局和胸怀吧?阴阳从来不相混,造府邸一样的屋,却把墓置于其中。
明律是永兰的曾孙辈与永兰并非直系血亲关系,和明律同辈的永兰的直系血亲明字辈万镒咀住着好几个那当然有好几个永世康明都第四代了一代二三代四四代八单我知道的有明义、明茂、明发、明富……反正只有明律住到周溪街上。
哦,明律的院子里有永兰的墓。
明律是真不错的人。不但发财(好似是贩烟起家只不知贩的烟叶还是烟土),且很有智慧和声望,十里八乡的背后都称其为明律绅士,这个人竟然打开过刘家祠堂——都昌刘姓总祠堂,他敲开祠堂门,人称“大先生到了”。
但明律绅士家到底也衰败了。这不能怪他是天地大气候所然,他是工商业者或地主或工商业者兼地主说其是地主并不冤枉他他死前好多年都到万镒咀收租我的祖父是他的堂弟也是他的佃户他收租的时候其儿子就是我的堂伯父文达先生曾高度怀疑我祖父交租的时候用的升筒偏小被明律绅士公然训斥“蠢东西!莫非你叔专门做个升筒来交租?!”
明律绅士对我祖、父的恩惠不仅仅在其曾资助我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堂侄读过三个半年书还直接给过我的父亲一张不错的书桌,还在于收租船泊于下塘湖时明律夫人会捎信给我的祖母让我的祖母去取半箩谷子就是粟子。
这个很不错的人在一九四三年死了,所以他自己是没有佗那沉重的成分的佗成分的是他的独子文达先生。
文达先生被逐出“伊甸园”,先是住到其岳父所在的蔡公汊后来被其堂侄就是我的父亲接纳到万镒咀居住。
我捉迷藏时在夜色里扯了一棵苦楝第二天栽到园坝上一年年那苦楝长得高大后忽然树下有了一方小泥屋那是文达先生的屋子他在那里歌诗“滚滚长江东逝水……”
忽如一夜春风来,周溪街上传来口信要文达先生的独子国子去商议老屋还基的事,就是说政府愿意把曾没收的明律绅士的老屋还一部分给其后人至少会给足够做一幢大屋的地基。文达先生说不敢不敢国子思虑再三也不敢,那事当然就黄了。
后来呢,过了很多年,国子在景德镇拉板车辛辛苦苦赚了钱在镇里租很小的房子住但其两个儿子却很发达先后买屋一套又一套。
周溪的屋被供销社卖掉了。
那屋太大,一次一次再一次的才被卖完。
最先卖的就是六都旅社那部分,那里有永兰先生的墓。
我偶然寻到曹云峰先生的那次其实先问安了堂伯母。乾亨伯父是明德公的儿子
,明德公是明律绅士的堂兄弟。明德早年在饶州学徒,其师傅和亲侄子迷上了同一个女人师傅就去杀他的亲侄子秋亮,师傅叫明德捉住秋亮的脚还叫明德递了篾锹那是杀人的凶器后来师傅家族的人不告师傅只告明德明律绅士怎么活动也没有保全这个堂兄心中有愧就很诚心地照顾明德的孤儿孤儿乾亨在明律家长大结婚结婚的屋子都是明律家的西厢房。伯母告诉我明律家的屋子还在永兰公的墓还在于是我就真的寻地而去就遇到云峰先生就看到修达家族里的那几宗坟。
我怎么就不去哭一场,就该摸摸那坟上土土里长的草狠狠地思想自家前朝的烟火。哭有什么用就该——我也不知该怎么,就那样糊里糊涂地过了好几年再去看什么也没有了不但永兰墓没有那几宗云峰先生指给我看的我就该去哭祭一场的墓也没有了。
总有些时候我在想先祖的短板,先祖——往早里推有刘累有刘邦谱里载得如丁如目的有唐朝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和他儿子千牛卫大将军刘汾。这些人故乃出类拔萃,也必有短板,不然怎么有巨容公灭族之祸?往后说说说就说万镒公怎么在谱里没有详细年庚记载还有三棺同墓到底是有悲剧成分的就说明律绅士打开县城刘家人总祠堂被人尊为“大先生到了”究竟不是为了什么大的家国利益再者说国子哥怎么就不敢去乡里主张还基造屋的权利我看这就是堕落啊最令人羞愧的是有个叫彭子的明明都见到了祖墓却不知为祖墓添一抔土寻思一下先世烟火的动机都没有至少该哭一场吧都没有这不是堕落是什么。
但那叫谁谁谁谁的先祖是真的存在的,有丝丝缕缕的东西将过去和现在相连。
我的堂妹先进和堂姐月萍两家分买了周溪街上供销社的旧屋,有些痕迹留了下来,比如这两姐妹家中间那堵墙,周溪街上住的兴子叔带我去看过那墙,我的天哪,这就是明律绅士家的旧墙啊看得出富豪家的屋子建得真不一般。
月萍姐先进妹子就是乾亨伯父的女儿。
有一种东西飘来飘去还在刘家人的缘分里。
我说周家溪啊,我说来龙啊,我抹着笑的泪或是哭的泪总想顺着先祖留下的痕迹说说说——
哎呀勒
饶河的水呀昌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