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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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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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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家垅里的脚印

都昌县柴棚古镇北十多里处有时家垅,垅下必有汊,汊是什么汊?就是后湖汊,后湖汊的最顶端是咀,有万镒咀村,村背有汤家山,本是汤家村住地,嘉靖时起成了万镒咀村的祖茔,坟茔东在时家垅里,那当然是时家的坟茔。

我的先祖刘万镒就葬在汤家山紧接时家垅处。

时家垅的尽头是一高处,是向村的住地。

向村的历史很短,不过一百几十年的样子。向家齁子说,数十年前村中有很多坟,不是向村的。哦,这是时家坟地无疑了。

那么,时家人住到了南朝第二年?

或是,时家人只是唐、宋才在此地居住,到明时却人口濒临灭绝,如汤家人,或有一家人住不下去,逃到别处去了。

现代人口普查,发现都昌有时姓人二十多,汤姓人百几十。如果这两姓人不是住县城的外来户,那么可能都昌有一汤姓村在,时姓却没有完整的村落,应当是依附着某姓村住了很多年。

汤姓村在何处?时姓君又依附何处何村?时、汤今世诸子怕是不知道柴棚古道上至今有他们先祖的栖息的地名了。

我对汤家山、时家垅有非常好的印象和感情。

有一个春,到不早不晚的时节,我的母亲去了外婆家,快到黄昏还没有回来,我就去村后望。记不起我为何会往村后,去外婆家的通常走法是出村前在往东,会走过向家边,高家茅山,之后是达瀿里……

村后是阴气很重的地方,首先是打麦场的西边有古祠堂,曹麒里人说黄昏时候祠堂那里有很多鬼。时家垅是远处可望之地,高处尽是坟地。四岁的我确实是去了村后找母亲的。

那天有蒙蒙的雨,我能感受冷给人的凄苦。在打麦场上往时家垅里望了不是很久,就发现有个少妇从垅的尽头飘然而来,过一块又一块有绿色庄稼的田,又过了好看而且似有芬芳传来的紫云英田块。那人戴绿色头巾,我看出是我的母亲。

母亲很快来到近处,头巾上有细碎的雨珠,手里举着一把萝卜荭。

萝卜荭是可以生吃的,味道微辣,爽脆可口。

我的童年,生食萝卜荭是非常幸福的时光。

我的母亲在我寻找她不很久之后,真的来到我的面前,而且还带来了我能想象的最美好的食物。这个场景让我永志不忘。

少年时代我在时家垅里耕种,好多年的时光里跟牛相处,习惯了长时间被牛的体味和牛粪尿的臊臭熏陶,对牛有很深的感情。

我的父亲本是篾匠,后来却被迫稼穑。虽然是“半路出家”,因为他的悟性极好,很快他就成了耕作好手。他到南昌买来一头老黄牛,七八户人家共有,牛老力衰,很勉强的承受着繁重无休止的劳作,陪我们过那紧巴巴汗味重到极致的岁月。

父亲和我很长时间在时家垅里耕作,我们一起耕种“弯丘斗八”,这是一块面积一亩八分的弯弯长长的田,给我的感觉是弯弯长长的苦涩,弯弯长长的汗,弯弯长长的粮食,弯弯长长的人生。

父亲不似母亲能给我们一次萝卜荭,但他能讲故事。他说——

汤家山上住汤户,时家垅有时姓人。

不是说鼓上蚤,那个会偷东西的蚤一样跳的人其实不算坏人,饿死人的岁月里,人食人都是寻常事,偷人家店里报晓鸡不算什么,无非“饥饿生盗心”。那人原是七十二地煞星之一,可见是很有根本的主。那人是不是时家垅里人的祖先?可能不是,因为到宋时时家垅可能已经存在了很久,说是时迁是时家垅里出去要饭一路到了那啥东京城倒是可能。但这没有证据。即如是,也不算多么了不得,跳蚤一的人生,跟有萝卜荭的神地不应有什么关联。

我的父亲说,有一个人倒是——

东汉巨鹿郡有个人,长得不咋的,实在也不丑,清清瘦瘦。给人印象是清白正直,作顽子起就那秉性。汉献帝建安年间投奔曹丞相,做了寿春县令。上任时,不骑马不坐轿,而是赶着一辆由黄母牛拉的简陋篷车,铺着布被囊,生活非常简朴。在任期间令行禁止,政绩斐然。在寿春任职一年多后,他带来的那头黄母牛生下了一头小牛犊。任期届满卸任离去时,那人坚决要把小牛犊留下,说:“我来这里的时候本来没有这头牛犊,它是在淮南这块土地上出生的。”下属官吏劝说“牲畜只认得母亲,小牛理应跟着母牛走”,但时苗不为所动,留下小牛,独自赶着母牛离开。

时苗后来回京任太官令,官至典农中郎将(掌管屯田事务),七十多岁时(正始年间)病逝。“时苗留犊”安徽寿县至今仍保留有“留犊池”“留犊祠巷”等遗迹。

父亲讲故事的时候,正是老黄牛抬轭的时候。牛太老,实在干不动了,就抬轭,就是把轭甩出自己的脖颈,任人骂、打也不理睬。父亲知道那牛的苦,不斥责老牛“懒惰”,干脆取下牛身上戴套的耕器,把牛牵到路边来,让牛自己去觅食青草。点起麻杆,吸着自切的黄烟,对搭路坝的我说:二子你也歇,我给你讲时家人的故事。

我没有诗能,做不得时苗;也不会做时迁,我这样的瘦筋也不是做梁上君子的窑器。

那你就做时光。你学了时光,那也算是有了不错的时光。

父亲说的时光,是一个人,姓时名光。

大名县人,后迁镇江。宋代,卖画为生,擅山水。学贺真的笔法。贺真是延安人,擅画山水人物、古木怪松,曾得郭熙笔法,在宋徽宗宣和初年因绘制宝真宫壁画《雪林图》而名声大噪。时光的笔法非常精细、细腻,注重对细节的刻画,这与宋代绘画普遍追求“格物致知”、注重写实的审美取向一致。特别喜欢描绘短松、怪石、密林、茅树。这些题材往往用来表现山野的幽深、奇特或荒寒之境,显示出他对自然景物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时光是一位传承了北方山水画派(贺真一脉)风格的画家,其作品以工细、繁密见长,擅长通过精细的笔触构建充满野趣和细节的山水画面。其子建亨,小字乌郎。亦能画。

我个爷!我忽然醒悟我爷原是画行里的人。我家老房子曾有几幅画轴,是白描手法的绿荷红花。曾问起,祖母说是我爷画的。童时不识画珍贵,识时已无画影踪。又记起古祠堂门照上有墨线人物画,一个兵提一杆机枪。也是别人告诉我那是我爷的作品。后来祠堂被拆除,那当然提枪的士兵也不知所踪。

我的父亲,竟然是苦习过山水笔法的人,精细,细腻,繁密,难怪父亲的篾匠是这样的风格;幽深、奇特的寒荒之境不能在篾器中得到体现,但父亲的故事里总有《三打白骨精》神话般的阴阳交错。

父亲对我说,过了年,你去读书。

哪里有书读?

我在南昌买牛,捡到一张报纸,上面说高考制度恢复。人是可以考到大学里去读书的。

读了大学有什么用?

二子你如此顽冥,只怕读书也没有用,不过,染缸里不出白,读了书总要好些吧?

虽然做不了时苗,学不了时光,总也能沾些文墨的灵气。

如是过了很多年,你讨饭流落到异乡,有人可怜你给你一口吃一口饮,问你何方人氏,你说,爷是万镒咀人,住时家垅,时家垅里时家人,有时苗,卸任留犊;有时光,画山画水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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