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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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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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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草花开山岗上

我疑心我的父亲那次摘藨的时候是看到了萱草花的。

父亲那时还不是我的父亲,还远远没有我,他还只是个乳名叫金砚子的孩童。不知因着什么金砚子在那棵橡树下摘桑藨,踮起脚还摘不到,急切间脚下探到凸起的“树根”,站到树上去,就够着了红而紫得很灿烂的桑枝。正贪心地摘藨,脚下的树根却拖动起来,哎呀,这是蛇呀!

我第一次去那里已是少年,深的秋,并不荒凉的山垴,一棵橡树兀突在高地上,满树都是金褐色的橡果,用脚去跺树身,每一次都响应,大量的橡果落到地面上来,有些砸到我的头皮,噗噗响。不顾痛,去抢捡。其实根本不用去抢捡,只我一个人在那里,没有竞争者,怎么从容着都行。我捡满手,欲存,身上无不烂的兜。想再捡,必先放弃手中已有。

原来,人是可以有这么好的机会的,一个人拥有泼洒着丰收意象的世界,富有到饱和的程度。

拾橡果的时候萱草花早已开过。到来年仲春,萱草花才会重来开。

那地方和金砚子摘藨的地方隔十多丈地,那里有很多隐隐在乱草里的坟;有高大的樟树。那里五六棵樟木全是歪斜着身子,成浓密的小树林;没有坟的地上长满了萱草,开橘红色花。

我向来认为萱草就是野生金针菜。

在我的祖父母侍弄金针菜的时候,我品味了那鲜艳的烟火人间。后来是我的父母也入了相同的臼巢:每日踩着露水,小蚱蜢引路,到园里去,把已经灿开了和虽未开但苞已饱满到不可再大,把嗳个气就会把芬芳吓得四处弥漫的蕾都摘了,回到家去放甑皮上蒸,之后一根根放到苗篮里摆晒,到黄昏就能收获金色的“针”,每每有一两二两的,实实在在是金针菜了。到年节或是家族里有刚哺乳的女性,猪腿熬黄花,就成了被认为是大补的佳肴。

有黄花的时光,也有萱草花怒放,方圆许多地盘,只一个地方有萱草,咀头山,老樟林,家谱把那个地方写作“门首五升地”。

除了祭祖,我一个人去摘茅尖(茅草的嫩穗,可生食)的时候,也还是看到了萱草花开放的。相比金针花,萱草花开也是那么鲜艳、奔放,看起来更热烈,只为其色彩不是金针花的柠檬黄,而是橘黄甚至该说橘红。蕾短而粗些。

樟树下,坟网里,叶尖而简约,如兰草,非常单纯,说起来很入画,用画水仙或兰花的笔法都行的。但本地不见有人画萱草,我当然也不敢。好似有一种无言的禁忌阻止我问那是为什么,本来我想问为何萱草只生长在这个阴气很重的坟网里,为何这明明就该是野黄花菜先辈却从来不曾采摘。

在我的记忆里,鲜黄花菜是人间最美味的食物。

春夏之交,大叶菜已老,茄、椒还是苗,望其长苞心发焦,农家严重缺少可食蔬菜的时候,常食梅干菜,我的家,或是还有别的什么人家,偶然是能吃上鲜黄花的,就那么用香油爆炒加盐,一碗饭上夹来那么三几根,那是能让人吃得心花放。但我的祖父母乃至父母,都是尽力把黄花菜做成干金针,只有缺少阳光而黄花菜又灿放得非摘不可的日子我们才有鲜食黄花菜的机会。不能吃到黄花菜的日子长,我们希望吃到黄花菜的日子也很长,那日子就过得非常有韧劲,幻想着芬芳,心存希望。

到很晚的时候,我才听说新鲜黄花菜不能鲜食,鲜黄花菜的花蕊和根部含有较高浓度的 秋水仙碱,本无毒,但进入人体后会转化为二秋水仙碱,这一“二”就有了毒,吃多了就会恶心、呕吐、腹痛、腹泻 ,四肢发麻头晕脑胀。原来如此,难怪人家不鲜食。但我身体存下的信号是坚决忽略鲜黄花有毒。细细想,我从没有因为吃黄花菜有过那啥啥的感觉,倒是一定会感受岁月美好的愉悦,一如既往视鲜黄花菜为最美味的佳肴。早年在都昌县城的饭摊上,我吃到过鲜黄花,后来去开会,每每寻到那摊上首点那道“特色菜”,回到家里一定会赞美那摊上的黄花菜是多么的令我惊艳。我离开家乡之前,邻村有个叫来富的老农,种黄花,如我的祖、父,也是见日早上踩着露水去陌上采一把黄花菜,一脸灿烂地归来。来富走过我屋西,我每见即叫停买下黄花,之后即烹即食,其满足感可比采食到新鲜鸡枞。其时我已知鲜食黄花可能会中毒,也疑惑自己为何从不中毒。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吃黄花菜中毒必有过多食用的前提,俺爱她那么多,怎么会过量食用?!

有鲜黄花可食的日子渐渐远了,如今,是真的没有了食鲜黄花的机会了,广州没有,回到故乡去的日子也不会有。种黄花的人远去了,种黄花的地上起了高楼。

但萱草墩还在,也应该在。故乡的古樟下,古老的祖茔,坟网里的萱草真的还在。

差不多每一个以往的清明,我都去那里去上社,会看到萱草依旧茂盛地开放。

哎呀,原来您是萱草呀,我的童年少年,不知人间有萱草,只把这艳艳的精灵说成野黄花,只说那花是先人的花,我的樟树下的那些先人,从人世间采了那芬芳的草,用阴司的什么方法烹了,大约就是油爆还加盐,三几根,一钵碗焦皮饭,吃得睡鱼懒猪,满心欢喜,幸福四处弥漫,溢到阳间地面上来,熏染了那草,把柠檬黄养成了橘红,橘红的花迎着夏风,悄然歌唱:

高高的青山上

萱草花开放

如果有一天

心事去远方

摘朵花瓣做翅膀

迎着风飞扬

懂了忧伤

想着它

就会有好梦一场

哎呀,夜来真的梦到那水那山,橘红色的艳,映照着那青果的橡,佝偻的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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