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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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横吹乐府曲里的那个人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出去当兵的时候俺还没俺爷肩头高。
俺都糊涂了，怎么就当了一辈子的兵。
那山那水，那风那月，无尽的征战，把青丝熬成了白雪，俺怎地就是不死？换过几杆枪？算都算不清；换过几多帅？一把手指掰不过来；不换的是这把老骨头。阎王收誺了，八十尚能饭。眼不蒙，腿还健，千里赶路去家山。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快到故村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背微驼，眼如豆，瘦如狗，是同乡。借问前面可是韩田垄——
俺号细狗，字名露生；俺哥扁癞子，反脚有些拐；俺爷讳长寿。俺家里现今都有谁？
那人一脸懵逼，抓耳揉腮好一阵，说：俺活到四十九，不知韩田垅里有细狗，露生子嘛——也冇有，芦生子倒是有一个。曾听得俺爷说，早先真有个么事长寿子，会赌力，一根扁担从黄牛岭都赌到漳田渡，冇对手。俺想想，想想，该是福生家族里人，福生走船的时候跟我说过，他族下有个曾公辈，号长寿，一把蛮劲，活到六十七岁还挑尿桶。我是没看到过的，那人死好多年我才出世。您问长寿子家有什么人？好像没什么人，都死了，我爷说，长寿子有个崽十几岁出去当兵，就没回来过，许是早死了。福生子，叫长寿子曾公，其实早就出五服了。如今福生子也死好多年了。
长寿子家的屋？呵呵，记得韩田垄东边樟树下土地庙旁有三间瓦屋，俺爷说早先长寿子住那里，我记事起那屋就没人住，巧怪的是好多年也不倒，走夜路的人说里面有狐狸精嫁女。如今那屋的架子也还在。哦，就这里看过去，那地方，看到没？三棵松树下偏西一点点。屋在坟网里。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细细比，细细找，看到了，看到了。
面目全非，印象错位，但井在那里，一片野生的冬苋，包围着那口古井，山黄荆木做的井栏，三块雕花磉磴充作的井口石在那里，俺六岁时跟扁癞子哥哥做帮手摇水，水桶尚未上来，扁癞子突然打个喷嚏，手下忘了用力，那摇手失控，飞快反转，俺头上狠狠挨了一下，霎时血望天爆。俺爷从泥墙缝里去弄来蒲草绒，撕一把塞在俺脑门上。血还是流了下来，到嘴角，冰冰冷，咸咸的，有腥味，还有爷身上的汗味和暖味。
这真错不了，磉磴原是老屋上的，老屋一夜间被火烧了，那时俺爷还是个孩童，俺爷他娘就是俺奶刚从奶的姨娘家住了三天回来，还没到韩田垅就遇到一个捡狗粪的，说：寿子娘，你还在这里呀，你家屋让火烧了。
后来长寿爷买了孤老乌人的屋，扁癞子十岁时，搬来三起老屋上的磉磴做这井上缺损的沿。其中此磉，雕刻一个石鼓，十二个鼓皮钉，第七个钉失了相，俺总想是打鼓的人失手打爆飞了，那钉飞呀飞——
飞到天上去
天上有玉龙
怜俺韩家垅
垅里有好马
迎亲到石家……
推开门，一只野鸡咯咯咯咯从粱上飞走过，从屋顶漏出的天空出到北山里去了，中庭里生长着许多野粟，已结成金色的穗。忽然粟丛里有什么东西一动，正待扒开粟杆看，一只兔子窜出来从拖铺里钻狗洞逃去。那年俺家有条狗，叫来福，最会捉兔子。这来福总是鸡叫三遍出去，等俺娘起来洗衣时，灶间地上总会多出一只兔子。拖铺里那个洞，是俺爷专门砌的，方便来福进出。到西门，门无蠹，枢已烂，拉开门，看到好几个坟堆，无碑。欲去坟头，没奈何金樱丛、乌鱼刺交织，根本过不去。
爷啊，娘啊，俺来了啊，俺是细狗子呀，俺是露生子呀，你们在哪里呀——
爷啊，娘啊——俺是细狗子，您听到没——
声音从屋后老树林里传出去，远远去了彭蠡泽上，彭蠡泽悄悄然，似有小鸟啁啾，似回应又不似回应。
咕咕咕——咕，斑鸠却唱上了：
细狗细
睏破絮
破絮暖
好粟杆
粟杆香
铺四方
四方太平不打仗
车水栽禾养爷娘
……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饴阿谁。
日头西斜，气温凉下来，细狗子忽然记起饿。清早从雁子桥动身，一路走来未进水米。到坎上枣树下倒是看到枣，红半边黄半边，未见树下看枣人，那时心里只思家山事，不记得采枣充饥。
记起中庭谷，想到井旁葵。
折谷穗，铺石上，赤脚踩碾，肚里饿得慌，脚下倒顺畅。记得俺娘舂破碓，半夜时分到天光。
嗬，真好粮，粒粒饱满粒粒黄。
碾好谷，到井台割冬苋，秋深深，苋叶尚青青。屁时割了一大把，摘叶去老筋。去到溪里去淘洗，溪边寻得一只黄釉四系罐，洗净盛水，再择两大块有凹肚的陶片作锅。
三块土砖做灶，擦火镰，点枯草，火亮起来，烟升起来，四野无人，唯有残月探头望。
饭熟，羹也成。香气四溢飘到坟上去，唧唧又唧唧，这不是促织声，是坟里人有了动静。
爷啊，娘啊，来吃饭啊，上好的谷米，上好的葵，扁癞子哥哥，你总说饿得睡不着，今天让你吃饱饭，尽你和爷娘先吃，俺肚子经事，不怕饿。俺十九岁时从许昌走到赤壁，饿过三天四夜还打阵呢。俺是杀不死的活宝饿不死的狗！扁癞子哥哥过西山坞，看到驼背张的女儿猴妹子喊一声，让她来吃个新谷饭，喝碗冬苋汤。俺走的那年，妹子饿得真如一只猴兒，俺在土地庙赌歃带她去饶州吃饱饭。俺从军的那天她哭着跟俺走过三条塘堘坝。
饭熟了，汤好了，天尚明，都来吃，怎么不见人影来？你们在哪里啊。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人都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去了东边？俺爷说，东边有饶州，饶州再东有杨州国，杨州国再东就有蓬莱，蓬莱再东就是暖阳升起的金山。
蓬莱不在九州地面上，那里无刀无枪，无病无痛，遍地稻粱。
眼泪淌下来，浮起一片枯叶，朦胧里化为船，一路顺风东去，载一个孤独的灵魂，去寻那些曾望穿数十度秋水的魂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