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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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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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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过关岛的片长

我所认识的长松叔公,是从他当片长开始的。片长就是比一个生产小队还小一层级的管理生产的头。现在觉得,长松叔公能做这样的“官”实在是非常不错的。

他那时还驼着比较高的成分,黑五类,他对应第三个字,我以孩童的眼光,所知的就是他家的屋子上石灰门照上写的是黑色字“灭资兴无”,一般人家是红色字“革命委员会好”。

当然我也不知他驼的那个字为何意,抄他家的时候我四岁,不识字呢。一群人把他家的东西一件件丢在堂前一个待修的禾斛里,其中有一样东西给我很深的印象,很多年之后知道那是蜡纸筒。

他家门前有少许空地,生长着一棵枣树,并没有两棵,秋日里红枣满树。

猴叔说,那棵枣树下埋着他爷的帽徽领章。徽的内容是“青天白日”。

松叔公可算是名门之后。他爹是教书先生,堂兄弟四个,有名是安、邦、振、国。早先地方上两个好佬,一个世振,一个康际;一文一武,非常有名气的。

世振先生的儿子也去当兵了,这很难得。正是抗战期间,当兵的九死一生,长松子却岁岁平安,日本投降了,他去了太平洋上一个啥地方,应当是接受什么培训。不知道是坐飞机还是乘轮船去了那里。僻壤一个狗尾巴草籽,风中飘过五千里,得异地雨露。

农村兵,十个中九个是文盲,这长松子是私塾先生的儿子,在自己的爷跟读了书,有不错的文化,被选到外国去学那啥,那实在很有些光彩照人的。

那地方叫关岛。

他在那里和美国兵一起混,学会了一些英语。

他真的说出一些英文词、句,这让我很惊愕。

我是村里走出的第一个英文老师,曾想当然自己是村里第一个学过英文的,却不是。长松子是第二个,还有第一个,是我的堂伯父文达,就是明律绅士的儿子。他读过刘任夫在都昌创办的任远中学,真正在课堂上学过英文的。法泽、马泽;西特,多格……到老都能说。

松叔公说在关岛和美国兵一起混的事儿,这实在有传奇性的。

国军并没有和美国兵一起驻扎过关岛,去查很细的历史尘痕,才知他说的是关岛被美国人从日本人手中夺回来再过了些年成了美国非常重要的军事基地以后的事儿,国军派他去学通信也或许是地勤。这很能说明长松子很优秀的,优秀到很容易被上级看中委以重任的程度。当壮丁,打日本,几年下来还活得好好的,这也说明了他不但命大,也很优秀。

我之所以知道去关岛不在49年,是因为49他就回到万镒咀枣树下。

部队正作战,刘长松接到一封家书,教书先生写来的:松儿……尔母病笃,危在旦夕,万望速回一面……

恰团长到前线视察,看长松恸哭,有动摇军心之虞,欲责营长正法,了解情况后,却大手一挥:让他去吧。

长松感恩戴德,星爷从湖北往家赶,某日断暗前到得时家垅,见一老妪在湾丘锄禾,细看真是老母,其时后湖里风平浪静,斑鸠在座山边咕咕咕不紧不慢的鸣叫。

原来世振公看出时局动荡,内战几年,民不聊生,审时度世,觉得煮豆燃萁实在是很悲哀的事,早上起来捡狗粪看到东方红霞漫天,心有所悟,决定修书召回长松,怕不得准,假言松母病危。

长松子在家数日,心神不宁。

保长康毛催问,要其回到部队上去,他断然拒绝:毛哥哥好糊涂,都什么时候了?

其时国军兵败如山倒,不多久传来,湖北的兵往西去了,很远很远。

再后来,和长松子一起扛枪吃饭的兵从那很远很远地方去了一个四面是水的地方。

五月份,解放军接管了都昌城。

长松子听到消息后就把帽徽领章埋到枣树下去了。

难怪他家枣树上的枣子酸酸硬硬,原来那啥啥的什么被塞在枣树兜下,对于一棵树来说,那实在不是好东西,岁月一丁点一丁点熬过去,那经烂的东西也只能一丁点丁点长长到树身里去,结成枣,这东西怎么甜得起来?

后来呢,就有了泥屋后门上的黑字门照。

我十四岁开始做社员的时候,长松子就成了片长。

原来这人非常聪颖,心态也非常好,热情洋溢地拥抱新社会,认真学习农业生产。从不事稼穑的农业门外汉,很快成为耕作专家。

虽然挨批的事没少有,他接受批斗的时候也很积极,五类人“互相帮助”,就是后面的人要打前面的人,他打的前面那个人就是我的伯父文达,下手很重,有军人的气势;转个向,文达就在他的后面,对他下手轻,他就对文达说:你是惯拄文明棍的,下手无力。改造就得有气力,不然怎么脱胎换骨?!摘下帽子他就积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䎭、耙、耖,样样抢着学,样样学的精,摸贝打草,也是好手。

当不了队长,他就成了片长。

片长管一片,究竟是哪一片,我至今没想明白。反正很多事他会过问。我那时刚成为社员,一样一样地学习农活,我属于脑子不很灵光学得慢的那种。有一次片长安排我们几个扎杆。就是把脱粒后的稻草扎成把,晒几个日头再码成堆。这扎杆是需要些技能的,长松叔公示范一遍,只一次,绝不再。

他儿子小冬很快就会了,我——会是会了,有些勉强,叔公示范的时候我卖了一下眼,有个地方就有些模糊,就自忖着干,马马虎虎能扎,觉得不很地道,有个表现是扎不到别人那么快,按件记工,我的工分量绝对不在上乘。

松叔公后来还专门表扬了一次他儿子,说小冬学得快,学得正,他听着觉得惭愧,明显品出了自己不优秀。

示范一次,就一次,决不再。这是什么做派?

松叔公过世很多年后我还多次想起那事儿。

他大约把自己的人生经历的信息刻到了基因里去了。人这辈子,会有很多机会,每一个机会都有特定意义,也都只有一次,白驹过隙,稍纵即逝。

意义是,机会在时莫犹豫,要好好把握。

于他,大约投军抗日、毙敌存己、学技能、懂通讯、被选派关岛、读信时遇儒官、埋徽章、学稼穑,都是一过性的机遇,他都把握得奇准,把握得最准的一次,应当是在部队上接到家书,没有犹豫立即向连长请假那次。其实,他当时看信就懂了他父亲要他离开部队的意思。这话他只在和我父亲两个人喝酒喝高了才说的。

我的堂伯父文达,说起来和他有些“互相帮助”的缘,还有都懂些英文的造化,性格上和他有些不同。伯父考到了“抗日军政大学”,怕死,捏着通知书在屋里犹豫了三天三夜,到底放弃了。如果他投军了,做了什么什么的官,到头却马革裹尸了……也或者并没那样的事,只是去了台湾,成了隔海望乡的人……唉,人生没有如果,没影的事假设是没有意义的。

一个会稼穑,做了片长,只在和友人跟喝高了会说说其在关岛的往事;一个不事稼穑,放牛都不会,就会在小泥屋里反复吟唱“滚滚长江东逝水”。都在故园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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