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或是梁,也或许就是良,名字是叔公上辈人请私塾先生取的,上辈人可能不识字,对究竟是哪个字没有概念,叔公也没啥文化,对自己名字里的liang究竟是哪个字也并不上心。那就只能到家谱里去查。叔公都故去好多年了,谁还吃壮劳瘦去查这个呀?
我心里人认那字为良,该叫良叔公。
很有些认为这个人品质优良——很多方面都优良,是村人的佼佼者。
我七岁的时候开始学画。正是十年之期,农村除了红霞漫天,很多方面都极其落后。没有什么人对吃穿和“斗、批、改”之外的事有追求。我迷上画画实在是前世那啥的因缘。见到笔,不想写,只想画,画树画果画猫画狗画世人,画过杨子荣、李勇奇、常宝、座山雕。上学第一天得到了一支铅笔就开始画。画一个杨子荣让我的父亲惊讶不已去找他的娘去报喜,他娘就是我奶对这个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说哦哦那好那好。这事就没了下文。不是说我不再画,是说父亲那一次惊讶以后再没有对我画画有过反应,证据之一是我家茅厕上有一张我画了杨子荣的画,那多半是我的父亲拿去擦屁股的,从纸上的便迹我看得出父亲擦屁股的那种斯文。画到那年冬天,良叔公就从鄱阳回到家来,穿长的大衣,依稀是藏青色。我家屋子很破,容纳的人却很多,良叔公也赶热闹从后门进来,看到我画画,说:这个崽俚如在我家,我要好好培养。我听得出他那是一种感慨,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在感慨什么。
原来,良叔公会画画。我没见其纸画,见过其“水墨丹青”,这个词儿也出于他的口。他家最后一次做屋,门照上方靠瓦的墙体上按徽派建筑的做法抹上尺把宽的长长白石灰带,他在白灰带上画了水墨画,无非鹿兽、鹤禽、缠枝纹之类,属简笔画,简约得体,没有精准的造型也没有违和感。就是他在自家房子上画“水墨丹青”的那次我还看到他用红石凿刻狮子,是中国传统石雕狮子的造型。那确实是非常不错的创作,狮子带兒,戴有铃铛的项圈,怎一个“栩栩如生”了得!唯一我并不满意的地方,是他把狮子的腹部凿出整齐的横条纹,让我想到螳螂或是螽斯的腹,这跟狮子的神韵不相配。“这个——”我甚至都开始对他指出,犹豫间到底把下文咽回去了。叔公自尊心很强的,而且,他那么凿,可能有他自己的道理。
叔公的屋子就在我家屋子的东再北去一屋位。其老屋本来就在我家屋的正东。是上祖遗留下来的棋盘屋。红十年的时候,屋子里住了同一家族但良叔公那辈就已出五服的三大户,我叫大姑娘的明律绅士的外甥女松英一户,住南屋的皆叔公一户,良叔公住北屋。整屋有名叫“世德维新”。
良叔公在老屋住的时候卖了壮丁。
卖壮丁是很普通的事,于良叔公却有些不普通。他卖了三次或是四次,甚至五次。
所谓卖,就是主动去当兵,得政府或部队给的两、三个“明洋”(银元)。按理说,一人只能“卖”一次,哪有三、四、五之说?原来这良叔公“卖”一次就逃一次,逃出来以后遇征丁又卖。当逃兵被抓住会被枪毙的,这良叔公不是不怕死,他有绝招。原来他那时就会画会刻,无师自通仿写“通行证”,盖用洋碱刻的司令部公章,漏液逃,到关卡上大摇大摆呈上“通行证”。关卡上的哨兵也是没文化的,并不识得纸上图文奥妙,加上良叔公的“艺技”也足于以假乱真。卖了好几次,得了钱,却并没正式服役,于他的人生应当是赚了。但人是有命(运)的,赚不赚在命运上会有另样的迹象。村上另一个良叔公比这个良叔公高一个辈分,非常本分,只卖了一次丁,部队在安徽金寨县遭遇了解放军,就投诚了。后来转业在银行熝饭,成了南下干部,一年拿十三个月的高薪,多子多福,令这个良叔公嘘唏。
说起来良叔公命理也还是可以的,父母虽早亡,兄弟俩都学了手艺。哥哥是桶匠,长年在浮梁山里活命。良叔公也在父母过世前婚配了。良叔婆叫菊子。菊子十六岁时随母讨饭到万镒咀,让良叔公父母留住做他们的儿媳妇。当时良叔公还在关卡上哄哨兵或是在夜色里奔逃,不知家里的事。回到家里就有了媳妇。说起来是命好,良叔公却不喜欢这个媳妇,父母之命不可违,菊子是良叔公的老婆成了事实,但良叔公是绝不会和这个媳妇同床的。其父母只说不同床是一时的事,茂茂年纪嫩嫩心,早晚会谷子落田的。谁知这良叔公真不是一般的人,竟然把“无爱不亲”做到极致,两个人至死未同一床。
良叔公长在鄱阳做手艺,一年有那么一两回回家“探亲”。我记得有一次叔公从鄱阳归来,寡居的三娘见了,很为菊叔婆高兴,说:叔公来了,这下叔婆您好了,好了!不料菊叔婆沉着脸说:来了也白来。还是跟黑人嫂子你一样,寡妇梦到那啥一场空。
良叔公有儿、媳,但儿不是亲生的。
西源畈塘口段家有个农夫或渔夫生好几个儿,日子过得艰难,就想卖一个。是五一年或更晚些的事。万镒咀跑船的康兴叔公听说,就撺掇良叔公去买。那人要九个银元。西源畈已经进驻了解放军土改工作队,连长就是土改工作队长听说段家卖儿的事,亲自上门劝说:老乡,新社会了,不能卖儿卖女。那人只是推说家里穷得无米下炊,不卖儿也是饿死。队长的阶级感情很深,自己拿了九个银元送那人,只求那人不要卖儿。那人接了钱,答应不卖儿了。从中元到中秋,康兴叔公为段家男人送来了九个明洋,把段家小儿漏液接走。
良叔公买来的儿子在万镒咀叫金孙,不知是命里五行缺金还是说得来耗金再或是为这娃呼银唤金。
良叔公学的是石匠,长期在鄱阳谋生。手艺好,能承事儿。总有些事儿不是一般的石匠能做得了的,做民房,讲究些的人家要做“山头”,立门照;山头的设立和结构有诸多讲究,要显得有气势和图腾感,用的却只是普通的耗材,砖、小青瓦、石灰而已;门照要镂字,“河东世家”、“渤海世界”、“五柳世家”、“彭城世家”、“太乙分光”……好字好花得镌刻,鄱阳、婺源一带比我家乡都昌更多一分讲究的是门照上方好长一条“水墨丹青”画。一千个石匠也未有一二能承当得了。良叔公可以,是超可以。很多难事儿他都无师自通。竟然以石匠的身份承接造桥的工程,桥墩的设计他也可以干,从未有过质量上的事故;据他说,有一次要在桥墩上设计一条大飞龙,他没干过这个,一个人坐在夜色里吸烟到鸡鸣他就有了门道。事做了,钱赚了,得甲方满意。因着什么样的机缘良叔公去了鄱阳,凭手艺也凭人品得到了一方水土的滋养,这一做就是大半辈子。
良叔公是真赚了钱的。早先是一个人赚,后来带着金孙一起赚。金孙学不会水墨丹青,更不会凿花刻狮,清缝墙也做不到爹子那么好,能赚钱靠的是良叔公罩着。大家赚工分的时候,他们家有两个人在外面稳定地赚现金。在家把持门楣的有香妹,香妹是良叔公的亲侄女,自小做养女,跟金孙结婚了,就成了媳。生女生儿,一家人很旺盛。
我刚在生产队赚工分的时候,香妹正做着村里的团支书。那时候还住其老屋。生产队常在那棋盘屋里开会。更早些时候,屋里驻过工作队,宣传“毛泽东思想来缔造”,记得有个戴鸭呢帽的外来中年矮子教村里人唱“要斗私批修”,一共五个字,反复跺脚着唱,弄得那歌钻到我骨子里去了,至今随时都会哼。生产队长是我的堂兄孝鱼,他也常常一个人夜里去找香妹大声谈世上事儿,两个人的笑声总在我被尿憋醒时飘到我耳中来。菊叔婆是绝对不敢对这两个人有肯定或否定的言辞的。此时良叔公和金孙并不在家,只在鄱阳做手艺赚钱。
良叔公给过我赚工分的机会。
有一次孝鱼喊大家都到曹其河下去扛物。
原来是村里的船从鄱阳来,良叔公捎来他的财物。
那是做房子的杉木,还有两副寿材。这是说他家在筹备做新屋了。木材是非常难得的,产于浮梁山里,有钱还要指标才能买到。良叔公应当是在鄱阳有了不错的人脉,弄到了指标,买到了做栋、梁的浮梁老山材原木,还买到了已加工成器只是没有上漆的寿材,良叔公夫妇那时有五十多岁,寿材备已办好了,说是十二合顿缝,在乡里这是很大的荣光。我扛了原木,一遍或是两遍。吃了几块菊叔婆刚晒潮的年糕,还得了三个工分。觉得是挺让自己开心荣光的事儿。良叔公自己家里的事儿,能变成公家的事儿,还能让我这样的社员赚吃还赚工分簿上的杠杠道道,这实在让我欣喜。香妹,大眼睛,粗辫子,白皮肤,矮个子;说话做事风风火火,能让孝鱼喊广播筒;也很了不起。
良叔公回家的派头跟一般的匠人不一样的。劳保鞋,长大衣,举止端庄,衣饰干净整洁,给我的感觉这人在外是做极其斯文的事儿。
劳保鞋,本是城市工厂里工人穿的,防火防水防撞击还保暖,于一般农家人来说,那是极其珍贵的。我的父亲曾得一个在地质队工作的乡亲赠一双半新鞋,一辈子有感激之心。
良叔公的劳保鞋后来换成了黑棉鞋,那黑棉鞋也有讲究,鞋底比农家的“千层底”更规整耐磨,里面的保暖层有羊毛。
良叔公回家过年给村里立了一道神秘又温馨的风景:鞋子、鞋垫摆放在墙根晒,藏青色的大衣则置于晒架上。大衣是毛呢材质,晒时衣服里衬露出,翠绿色。叔公坐一把木椅或摇椅上闭目养神,手里稳稳端一个里面泡了冰糖细茶的白瓷杯。不见菊叔婆身影,只有厨房冒出的食物香味和叔公同框。
是人就想过好日子,好日子也无非良叔公这样吧?那时我这样想。
对良叔公问起过其过往的芳华。他在鄱阳有落家,房东女对他很好。我幼时就听菊叔婆和香妹笑着谈到的一个美丽女孩,甚至还出示过照片,女孩的名字叫明春,大家随良叔公带鄱阳口韵叫“明春哩”。不知道这个女孩是其儿辈还是孙辈,或许是孙辈吧?因为金孙的两个女儿就叫正春、冬春。在鄱阳,曾为一师长做过别墅,得人赏识,就有了后来购买军需物品的好处。良叔公认定那些东西非常坚牢,一双鞋可以穿半辈子,一般人买不到,他出的价也是得了大便宜的。呢子大衣,手套、围巾、劳保鞋都是。呢子大衣内胆是翠绿的,说是师级干部的标配。
菊叔婆活到六十岁就领走了良叔公好多年前送给她的大礼,那副十二合顿缝的寿材。
之后,良叔公就有了些孤单。
两夫妻平日里没有言语,晚上不在一张床上睡,但无形的只有夫妻间才有的东西还是存在的,一方在,另一方就有了踏实的感觉;一方不在,另一方的心就会从空灵变得孤宁。
良叔公和儿、媳关系也是非常微妙的。似好似不好,似疏又还亲。不知什么缘故,那个曾一个儿子卖两次的段姓男子在良叔公晚年的时候竟然公然到良叔公家玩,大大咧咧的,一点不忌惮什么。那意思他来自己儿子家名正言顺理所当然。良叔公心里当然不好受,那在很大成分上宣布他是孤老。
我偶然回到九八洪水之前的老屋去,看到良叔公。他再没有早先的自豪和骄傲。很有些伤感地问“桃得”何时来,发“桃得在家就老好了”的感慨。
他说的“桃得”是我的哥哥,我哥小名老德。他按鄱阳口韵叫成“桃得”。“桃得”会钓乌鱼,乡民传乌鱼顺气,吃乌鱼汤可以消除脚肿。其时其比早先更骨瘦,却双脚肿胀如杵。乡语曰“女怕带花男怕穿靴”,男人一旦“穿靴”(脚肿),那就时日无多的意思。
“桃得”还是来了,也还真钓到乌鱼贱卖给他,他好好地吃了乌鱼汤,满足了心愿。吃乌鱼汤不久他就走了。他赚过很多钱,到头属于他的财物就是早年购买的寿材和那几口乌鱼汤。
这话好像也不对,万镒咀也还是存在于不很多也不很少的人心中,万镒咀文化就该有这个良叔公的份额。刘康良(或是其它良音字),万镒公三十七世孙,二房里人,早年住“世德维新”,自幼聪颖,匠技精益求精,擅丹青、雕塑技法,为人讲原则,不苟且……
天哪,大约这就是我某个先祖的影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