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人各有自己的好福分,一如寒苦的大姑娘会睡雕花木床。
我思忖,那时候一万个中国人也没有几个有这样的福分。
大姑娘,在我的心里就是一个老太太的名字。她的真名叫松英。身子骨很小,尤其那头,明显比普通人小很多,瞳仁是灰色的,让人觉得她是瞎子。并不瞎,虽然没有很好的视力,正常生活是没有问题的。
她那一户人家,大概顶住了二房很远时就有的分支,一如良叔公和皆叔公。到我记事时就是“三国鼎立”,三户人家中最高辈分的人之间也早已出了五服。
那幢棋盘屋的门照文是“世德维新”。这很有些另类,万镒咀人的门照文一般是“彭城世家”或“太乙分光”,真不知“世德维新”的来头。我儿时怀疑那屋子曾有叫世德的主人。这是错误的。虽然二房里确实有个叫世德的人,只比“三国”的“康”字高一辈,那个世德,从没有在“世德维新”里住过。
这应当是万镒公的儿辈或孙辈凭“世代之德”“维系”的生机。
就是说,那屋极可能是明嘉靖年间万镒的一个孙辈或曾孙辈造就的。到“三国”大姑娘这些人住的时候,过去了四百多年。
其实,康字这一辈人,二房里有不少,光是皆叔公就有四兄弟,文、武、皆、华,四人中只留一家顶着上辈在“世德维新”的份额。大姑娘的夫君早死了,有个叔子叫火木接上跟大姑娘一起过,后来去了市里(景德镇)不回来。
这一家人看上去很没落。一是大姑娘的境况是寡居的,再是大姑娘的独子戊辰子太本分,身子骨也不好。公社在四望山有石头塘(采石场),戊辰子在那里看棚子。后来在那棚子里让鬼打死了,死好几日村里人才有消息。
戊辰子有两个儿子,名字里都带个“胜”字;寓意是一代胜过一代。戊辰子走的时候,小儿还在娘肚子里。
之后的岁月里,两个寡妇艰难地养育着两个孩子。
大姑娘摸弄一家人的茶饭,此外一切靠小唐。
小唐就是九姑娘。人的名字莫非也是有缘分的?小唐也是瘦小还驼背的妇人,却有很好听的名字,小自是小,这唐字何来啊?而且还被工作队戏谑称“九姑娘”,好似跟他的婆婆“大姑娘”一样的有什么风花雪月。这又哪跟哪的事啊?
生活那是过得非常艰难的。小唐是个缓性人。做什么事都比常人慢几个节拍。栽禾、耘禾、搭路坝,做是能做,人家干完一亩,她干不了六分(1/10亩),车水、搭禾、挑草,这些重活她几乎干不了。
赚很少的工分,系四个人的口粮。
那就比贫困的我家还贫困。
但他们家住非常好的房子。
小唐他们当然不知道自己住的房子的来源。命里带来的缘分,就该在那屋里住。前朝造房人是富户,屋子的品质和规格是很高的。
红石做基础墙,青砖灰瓦,雕花磉磴,木房墙,天井,有前、后、东、西门。没有雕栋画梁。却有唯一的雕花房。是说所有的房间里有一间非常特别,就是大姑娘住的西厢房。全木质结构,木墙上有雕花窗、棂,一律是雕花构件。看得出木质坚牢,刀口细腻、平滑、无瑕疵,虽然岁月的风尘让木色变得灰暗,整个木房显得陈旧不堪,却没有丝毫破的痕迹。棂上雕花内容神秘生动,河边酒楼,楼上人探头下望,楼下骑马的雅士抬头望玉人的景象似乎一刻也没有停止演绎人间烟火。转角处的小块平面也设计了雕花,富贵牡丹之类,既仿写原生态也略显夸张、厚重。
有地板,看得出是原装的,没有维修过的痕迹。房里的中心内容是床,其豪华体现在实木雕花床架,所有雕花极致细腻,其中内容让人端一个时辰的茶杯也读不完。床板那是绝对严实镶嵌的。有踏板。踏板就是主人踏着上下床的垫高物,鞋子放置踏板上,比地板上更防潮、保洁。床帐是夏布的,这应当不是古物,顶多是大姑娘夫家上辈人置办的。夏布帐对冲歌谣里唱的的“红罗帐”,后者匹配富贵人家娇娥,前者就是布衣殷实人家的标配。我想,那床上原本是挂红罗帐的。
那房间里的一切陈设,全是前辈人的遗物,最初的设计,是一个绣房。“世德维新”的主人有三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造房的时候就为这个女儿设计了非常豪华、精巧的绣房。大家闺秀也或许只能算小家碧玉的女孩在房里绣花,天光从天井上穿过窗棂孔射到地板上,成一个圆形的光斑,女孩敏感到时光、韶华方面的内容,细听堂前八仙桌旁水烟的咕噜声渐渐没了,就轻手轻脚走出房门,往东门去,东风从下塘吹过了,带来了荷花的芬芳和木船上午炊的热油香。女孩想放肆一些,麻着胆子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南方水路上航行的船,那船该是出万镒咀走后湖入昌江到饶州去。饶州是天堂一样的地方:一根竹子倒下来,看到鄱阳姐夫来,姐夫不带姐子来……
这个有点金枝玉叶味道的女孩后来嫁到哪里去了?去没有去饶州?如今家谱里也查不到。分家随烟,再一遍遍分家随烟,住在这棋盘屋里的人家重复着三、四户人活命过世的故事,不是说人口总没有发展,是一旦超出,人口就只能溢出另造屋舍,屋舍的质量有高有低,住南屋的皆叔公的两个哥哥造的是很高端的类棋盘屋,一个弟弟最初造的是泥墙屋。
绣房的终极主人是大姑娘。一个贫苦的老妪,住着顶级的绣房,时人并没有违和感。那时我们常在村人开会的时候去“世德维新”,每一个人都会去到小唐房里去看看柴米油盐,更会到大姑娘绣房里看那想不明白的繁华。想不明白就不想,大约大姑娘这样的身子特小还长着灰色瞳仁的老妪就该住在那样的房子里。
大姑娘在那屋里自然没有绣过花,她干过的唯一有文艺韵味的是歌哭。日子过得苦了,难了,心里委屈了,就对老天哭诉,要用九曲百转的旋律去唱给老天听。这实在是需要些文脉的。大姑娘并没有读过书,娘家在冯家行东边的上里冯家,娘是万镒咀明律绅士的妹子,据闻达伯父讲他那个姑妈生性聪颖,满身羞肉,就是身材姣好,十指尖尖,肤色艳美的意思,身上任何地方露出的肤色都令人遐想。大姑娘一定在其母亲跟学到过类似文艺的东西。不然她也不至于动辄能启动歌哭的模式。
大姑娘的歌哭听众并非只是老天,其直接听众就是小唐。老人启动歌哭模式的原因也是因为对小唐有成见。两个寡妇相依为命,共同努力维系着棋盘屋西屋的香火,牙齿舌头相剪之事难免,各人心中自有委屈,委屈的内涵是什么又说不清楚,关键是无处可诉。小唐是没有文化的,不懂歌哭,更不会歌哭。只能硬挺着,佝偻着到东南西北风里自言自语。婆婆会哭,偏偏其歌哭很能吃定小唐;大姑娘那不怎么出色的歌哭不到一灶火的功夫,小唐就会慌张,转悠着来回,喃喃自语:“老倌娘哦,哭得麻痹死人。”到头只能自己服输,到绣房门口说:“娘啊你莫哭,是我不好,有事你说,我改。”大姑娘假装不理,依旧拖着干涩的嗓门唱:“好天哪,好天哪,是啥样个的不来收我去啊……”三几个回合也就拖音到某个“此处无声胜有声”的节点上停了,不再;小唐如释重负,娘啊,石头塘那边的莎草开花了。
大姑娘死了,小唐还没来得及到绣房里去住,棋盘屋就解体了。就是说大姑娘自始至终住在绣房里,不仅仅在那房里住还在那里歌哭,这是大姑娘的福分或缘分,也是那屋子远古带来的灵气。小唐和绣房没有缘,按瞽人先生说这也是福分里载的事。
小唐一家被“安置”到西边三十丈远的公家坦场上,做了三间泥墙房。老屋那就和他无关了。梁叔公在其地基上重做了新的青砖屋。后来梁叔公的屋子也在洪水中倒了……现在去看,那里就是一片荒草地。
老屋里的那雕花床哪里去了?这个我实在不知道。我的哥哥德子,早年收购花板,我见过其中三块,富贵牡丹神兽仙鹤,分外眼熟,德子坦言就是小唐家收购的。
上次我回家看到胜子,他说他娘和奶在土里保佑他儿子艺考成功,儿子美术专业课过了,文化课嘛,托土里人的福边边上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