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说,他为我请好了师傅,是冯家奕森先生。
那年我十四岁。
很长时间疑惑这事的真假。
期间,我见到过师傅多次,很崇拜他,虽然陌生,还是觉得亲。您可是俺的——,那事儿真假未辨,我不敢真的叫师傅。
如果那事儿是真,于我是幸运的,我一直这么想。
师傅长得高大健壮且瘦。浓而长的眉,大眼睛,高鼻梁,宽阔的一字型嘴吧,密密的络腮胡,粗而长且顺的头发,有三成是白的,西装头。
走路快而优雅,背木匠的家什,刨架上挂许多刨子,大、中、小,还有斧头、凿子、锯和工具箱。
到地,他把家什放下铺陈好,琳琅满目许多精美器物。除了檀木刨床的刨子,最抢目的是斧头。师傅是大木(匠),那当然斧头比小木(匠)的斧头大很多,长长的柄,雪亮、整齐、张扬的刃。有几块磨刀石,褐红、石绿、深灰各代表不同的材质和用途。
木匠工间,必然有磨刀的环节,斧头、凿子是直接磨,刨子则要拆散来磨刀片。我曾亲见师傅磨器物的态势,非常有韵律感。拉、推、摸、泼(水)张弛有度,绝无敷衍、差池,旁边一只鸡看得出神,一只爪子在悬着,身子不动,直待师傅浇水试锋,才退到师傅背后去唱了一句很尽情的赞美诗。
工间小憩,师傅是要吸烟的。烟筒足有两尺多长,罗汉竹,土黄染金,壮硕的铜质鸡公头。燃褐色香;铝盒里存金色烟丝,看得出是上好的西源黄烟;香火烟丝丝袅袅,配合着师傅口、鼻里规则吐出的大巴哥雾状烟,述说岁月的规则和美好。
师傅干活的样子也是非常安慰人的。大木,干的是大事,造船、做屋、制寿坊,奕森师傅是主墨;设计者,也是实干者。做屋时师傅要根据东家所有的木材设计栋、梁、檩、桁,墨斗、竹笔,师傅潇洒地拉、插、弹、划,一招一式都是定夺,绝无修改。上梁时师傅那把标志性的大斧,不重不轻敲三几下,梁木入槽,不差毫分。之后掌彩,师傅出口成章。
伏起——好哇
今日贵东造府堂——好哇
……
师傅抛粑,堂堂正正,目不斜视,手不断划着好看的弧线,粑不断落到地下旮旮旯旯,每一只粑都充盈着希望,给每一个有准备的人,无论老幼聪愚。
师傅造寿坊时,也是宽慰人心的。帮主家选好驾马(马,即承木架,驾马指代开工)的日子,早早来,衣衫齐整,抖擞精神。吃过点心,请木入马,挥长斧,一道弧线划过,只见一块不大不小的木屑飞到丈多远的前方。哇!好远。主家驼事的和寿坊的主人都笑逐颜开。这是有说头的:凡造寿坊时,主墨师傅第一斧的迹象,预兆寿坊的主人寿年,木屑飞得越远,寿坊押寿时间越长——兆寿坊主人长寿。
奕森师傅上梁的东家,未听说有不顺的噱头;乡间常传说做屋时东家供款不好,得罪师傅,师傅在梁上做手脚,于是那户人家诸多不顺……这样的事儿从不沾奕森师傅的边,供款好与不好,他都尽心做事,就是“做事顾东”。
是不是其主墨的寿坊都押了可观的阳寿?倒是没有人评说,或许有些真是那样,也有穷苦人是“临时抱佛脚”,在老人一只脚都架上西去的鹤背时架马,那当然师傅的“金斧”也无力回天,远飞的木屑也能给东家短时的欢欣。反正他的手艺是真的好,同样的木头,别的师傅做寿坊可能是十四合,他则能十二合。十二合比十四合,那是胜了足足一级,等于是主人福分也胜了足足一级。
我是多见奕森师傅刨木的。毛木上刨时,刨刀入木深,大刀阔斧地干活,全靠一身好气力。之后渐渐精细,减盈让亏,刨花渐薄,需要师傅着力精巧,不得有分毫之差。
无论造屋还是做寿坊,奕森师傅工作的场所都是好的烟火人间,老年人去那里听人讲活命过世的亮点,作田汉子也会舍己偷一回懒看师傅的功夫大戏,女人去那里嗅木头的芬芳,孩童捡刨花戴在头上——假想斯文先生戴眼镜。
我很疑惑父亲说为我请好了师傅,却没有兑现;那么多的日子里,师傅还是师傅,我还是我。虽然好多次刻意去看师傅,彼此始终没有交流。我只是内心里对那人说:俺爷说您就是俺师。
当然我也没有跟父亲去学篾匠,只是在田地上鬼混,想跟冯师傅背刨架的第二年我混到矶山去了,整日挑泥土上坝,累得白米饭也吃不下,梦里也曾有过理想,无非做一个奕森师傅那样的木匠。我思想回家跟爷说,开春就去学木匠。
如是有好的造化,做了奕森师傅那样的木匠,就是非常好的人生呀。你看他:抽好烟,吃好饭,做好活,赚好钱,做好人;总的说来就是过好世。很多很多的人过得艰难的时候,奕森师傅却过得那么好。最理想的的人生不过如此吧?
第二年开春我还是没有去学木匠,点灯熬夜到秋天,有人送来一张纸片,人说那是录取通知书。城里的学堂还没做起来,我被派到一个叫万户的地方教书去了。
从此我的世界里不再有奕森师傅。
后来我从湖口县回到都昌,安定在一个叫达瀿里的地方教书,记不得是第几年,班上有个女孩,大眼睛,一字嘴,糯米细牙,满脸喜庆,叫苏妹。初见即有熟悉感。问起是上里冯家人。她爷名叫奕森。师傅奕森?说来就是,眉毛眼睛鼻子嘴,跟师傅一个粑印子敲出来的。你爷是俺师傅——呃,其实也不是。我只是梦里时跟你爷背刨架啊。
其实,我并没有很多地了解奕森师傅,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人生传奇。很可能,什么传奇都没有,他也就是好好的做了一辈子木匠。
好好地做一辈子木匠,想来真是好的烟火人间里的积极内容。
故乡曾多有匠人,如我的父亲,如奕森先生,有地道的匠心,地道的人生。当然,也会有造化里的冷暖祸福。
我看到的是师傅的福,也只想看到师傅的福。
师傅如在,该有百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