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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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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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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祖原是市里人

俺现居南沙,人说俺在大城市;也曾在一个叫东花市的地方住过,人说那更是大城市。早先南沙是疍民渔耕的乡下;东花市么,清明节卖花的地方,也是乡下。到县爷打板子的衙门很有些路,不在城内,民众也就不算城里人。我出生、长大、耕作过的地方在都昌县,不在城,跑到城里曾用一个半时辰;也不在市,市在周溪村。

早先,城是城市是市。城市扯在一起说,是很晚才有的事。有城市之说的时候,早先的城和市就是很土俗的地方。

“城”,就是大而长的墙,把人围在里面,把歹人关在外面,更甚者,会在墙外挖一条深沟,灌满水,是护城河,简单说就是设防的都邑,“以墙为本,守人守君”。

“市”,就是卖、买东西的地方。《考工记》:“匠人营国……前朝后市。”那市有多大?说不大利索,反正大不到哪里去,大约就十几个摆摊的地方吧。比如周溪市,又比如盐田市,都小得很。一泡尿功夫可以走一圈。

“市”的本质就是交换。东西换东西。“市”的场所——市场就是东西换东西的地方。中国山区和偏远渔村,至今有赶集的习惯。一般是七天中固定一日,大家把自己富余的东西弄到大家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方换取别人富余而自己缺乏的东西。这事老早就有,《易·系辞》说“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是说约定日头当午是买东西的时候,时间不会长,买、卖完毕就散。地方可能在是井边、路口、野地,定期集聚。

战国出现城、市两字连用,汉唐常用。《韩非子·爱臣》:“不得藉威城市”;《战国策·赵策》:“城市邑五十七”;其时“城市”多指“城与市”或“有城的市邑”,不是现代行政区划或社会学意义上的 “city”。《后汉书·法雄传》:“人民之居城市”、杜甫诗:“城市不闻歌”;这时候“城市”已经接近“城里、城邑社会”的意思。

城里有市,城外也有。城里的更集中,发育得更快更完善。城外乡村的市则参差不一了。

所以“卖炭翁”、“卖油翁”会推车到城里市,为的是尽快卖完且得更好的价钱。

《考工记》讲“前朝后市”,市在规划里有一席之地,但不是开放街道商业。汉唐长安有东市、西市。

城里市,一如乡村市,是下里巴人聚集的地方,和官府、学馆是远离的。

比如北京的菜市,“上等”人是很少去的,清朝在菜市口执行死刑,可见绝非“上等人”呆的地方。

但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的发展,其契机、动力、执行大部分在于市。

我家族里和我同辈最年长的一个族兄叫成孙,学名叫金源子,大名为昭源。从周溪市西北六里地的万镒咀往东北走三日三夜,到了一条江边,他到哪里去帮乡人烧窑。那江有名叫昌江,水从安徽来的,水源叫昌门后改为阊门,成了市以后叫祁门。

成孙子穷得卵搭凳,只是在窑上做帮工。窑上出瓷器,那地儿早已成了瓷器市。元青花,您知道吧?那啥啥,您懂。浮梁县里乡下一个瓷器市,就产瓷器,就成了镇,瓷器那是好得不得了,一个皇帝不但要霸占那里的好瓷器,还把那“昌南镇”命名为景德镇,“景德”是那皇帝的元号。

成孙子那么穷,到头成了市里的老工人,他儿子、孙子、曾孙子甚至玄孙子都是市里人。“市里人”把周溪市人叫乡下人。

我在周溪市以南耘禾的时候,万镒咀有个很不错的人叫沙和尚,本名叫升平,“歌舞升平”,可见名字有些来头的;大名叫明顼,是我哥哥的石匠师傅。这个人从周溪市去成孙子打拳的地方,不参与烧窑,只参与做屋,很多情况下是做公家的大屋。那就发达了。发达到什么程度?这么说,一点不夸张:您到景德镇,想找沙和尚,您又不认得路,没电话啥啥,有个办法,就是到街中央大声傻傻喊:沙——禾——尚——这就够,街两边的商号必然有人探出头来问:你找升平子吗?

这话不假的,我就亲自验证过,一九八二年,我去景德镇看望我做工地的哥哥,不知道地址,因为哥哥是沙和尚的徒弟,就想到先找沙和尚,怎么找沙和尚?就是那么到街中央一喊,就真有人探出光头骂:脑膜炎,升平子哪在这里啊?!去马金香茶楼吧。

如果说中国工业化进程房地产是重彩,可以说沙和尚是景德镇房地产重彩人物。虽然后来他的房子销售经历了很长时间的低迷阶段,但后来他所有的房子都卖得了好价钱。只是这个时候他已经老了。

沙和尚有个哥哥,跟成孙子一样到昌南的,但这个人读了些书,大约一日窑也没有烧,后来成了“陶校”(景德镇陶瓷学校)的一把手。

还有,还有——

憋头您认得否?学名国子,派名昭浪,就是我的不很远房的堂兄,是明律绅士的孙子。因为父亲驼了高的成分自己也受累,三十多岁去了“市里”拖板车,租住非常廉价的民房。这一去就不回,成了是市里人。他女儿玉清和儿子玉和、玉顺顺理成章也是市里人。如今到市里去找玉和、玉顺,虽然不能跟沙和尚比,那也真的不难,你那么大声寡气的喊几声,多半瓷器店某家会有人微微笑着扯你入店,先听其人说说“釉下彩”、“玲珑瓷”,再喝几杯吹吹牛皮。人家会说:找玉和子呀?这个时候怕是还在黄泥头和(音胡)“不求人”呢。

还有老元,就是元叔公,这人年龄比沙和尚小出一代,却比沙和尚高出两个辈分。他和康兴叔公的女儿爱茶子一样,家里过不去,就到镇里卖菜。卖那么十几二十年不回乡下,就成了大老板。这个老板不满足在景德镇耍醉拳,去了汉口码头上。如今周溪市人坐船到三镇,差不多也可以如当年当街喊沙和尚一样寻人。

这就说到三镇,古时夏、汉、武在汉阳、江夏两县下,城外市还有城内市,换东西的地方多了去。哎呀,那东西真是多,多到那个誰都不想“烟花三月下扬州”。

老元把卖菜的地方从昌南镇换到那三镇,三几年长江河道里坐船的人都熟知一个大老板叫刘元贵,在汉口街嫁女摆酒让酒楼老板愁没那么大地方。

还有寿子。寿子当兵专业一时找不到事做到那码头上转悠,就干了包工,包工算不算市?算的,算的,只不过算法不是早先的“十六两”,也不是“十两化”,算是“二进制”是没问题的。就是有船的找他找货运的活,销货的找他承运。这就火了,成了十足的市里人。

天哪,市里本无人吗?怎么吃价的全是乡下人?

不对不对,是市本来就在乡下,乡下人寻生意,嫌原生地生意小,换个地方。这样的人多起来,把本是乡里的地方变成了市,把原本巴掌大的市变成——

北京六环到什么地方了?海淀、昌平、顺义、通州、大兴、房山、丰台、石景山、门头沟。

啥也不是的泥腿子彭子,也从万镒咀跳过周溪市到了南沙,大湾自贸区,您不至于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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