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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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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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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音不方字

赣语里把膝盖说成“舌头”,早先我信以为真,觉得应该是髌骨如舌头形。后来有人把赣北某山村说成“色楼万”,一头雾水里懵了半天才醒悟过来:所谓“舌头”,不过是膝头,膝还是膝,音在一方,就“方”成了“舌”音,那“色楼万”,不过是“膝头腕”。

九州那么大地面,有八大方言区,方言之“方”,绝大多数只是“方”了音,文字是很统一的,读书人千万不要随便从“方”音找“方”字。

又比如“现今”一词,古来九州大部分地方人都说的,地域隔离,音是难免会“方”的。我的家乡都昌,把这词儿说成“肯真”之音。非有“肯真”字,字还“现今”。

赣语又常用一个“堎”字,其实是“抬”字音变。

这样的词儿很多很多:伯,音变为“爸”;晚娘之“晚”,音变为“满”;眼睛之“睛”音变为“中”;茄子之“子”,音变为“得”(此情况实在太普遍了,我曾专门写了一篇《南康“子”记》)。

今人学的是普通话,北音,字无异,文法主要是明初创立的,非文言也非各方言区白话。六百多年才把九州地面都覆盖了。从土地上走出来的人说的是方言,那只是音,说方言的时候多有对应不上文字的现象。

字在那里,只是从来都没有认过,“荒了”,其实只是“冬眠”了,暖过来就是。“冬眠”的词儿很多,找出来补充到普通话里,汉语语汇就丰富完备许多。

再列举一些常被误写的词儿:狗獾之“獾”(误成“鼾”),熝饭之“熝”(误成“录”),芧栗之“芧”(误成“杜”),槠树之“槠”误成“株”,成是之“成”(误成“尚”)……

有些词儿一直写不出来,就误以为是纯方言字,甚至怀疑没有那个字。其实,字真在那里,只是没有见过面,“方”了音,“冻”得太结实了。

也有些字音未“方”,而词儿是“方”的,且是比喻用语,长期用音不见字,字就闲置到“生锈”的地步,如赣语以“怀”说人傻,很难想到“怀”本字是“佪”。又如乡人说家庭非常缺钱,借也无处借,就说是“打闭宫”,虽然这是个高频词,却不知为何字。“闭宫”本是赣语象棋用语,下棋双方,甲方对乙方“将军”,乙方“将”/“帅”无路可走,于乙方来说就是“闭宫”,也叫“闷宫”。又如赣语有“哈稻得”的词,表无缘无故。话人人都会说,也都懂意思,就是不知“哈盗得”原是“还盗得”。源于明朝地方官草芥人命,罗织罪名,不需罪证,随时编造人犯“犯罪事实”,说其除已明查事实外,“还盗得黄金、白银若干”。后来民间以“还盗得”调侃“平白无故”。有意思的是,“平白无故”另有一种表达方法,是“偏空白空地”,可以简说为“偏空地”,甚至也可以把“偏空白空”合音成“piankpangk”。这个词的来源是起课书用语,一个人丢了牛,去找卦师起卦,卦师根据卦象说“偏空”或“白空”,兆牛“落空”,找不回。“偏空”、“白空”念叨得多了,就成了喻语“凭白无故”。

可见明朝官话体系设置是极不完备的,很多很多的字被抛弃了,现代普通话是因袭那个官话来的,表面上很堂皇,其实也极不完备,很多古人造出的文字莫名其妙消失了。

比如䱗鱼的“䱗”,表示一种非常普通的小鱼种,普通话里竟然就没有,用“小白条”敷衍。早些的汉字输入法竟然就没有这个字,如今依然有些输入法打不出这个字来。

官话之外的各大方言却是未经改造的古汉语体系。就是说,方言里的文字一直在那里,很完备,只是民间继承的方法是口口相传,脱离了文字符号,留下的是单纯的语音。

这就难怪把“膝头”传成“舌头”了。

自媒体发展这么快,方言作为一种调侃的文艺形式出现在刷屏的大众眼里,有些纯粹是调侃,没什么大的文化价值,有些却是很认真地考究方言文字,这很好,很多字就被挖掘出来了。比如“舓”,赣语读舍音,表舐;“‌忺”,赣语表牵挂,思念,欠音;“齧”,赣音nge,咬、啃的意思。“誺”,来音,忘记的意思。

考证方言文字的事就出现了。

这是非常好的事儿,各大方言区的人一起这么干,那些被尘土淹没的语汇就会连带文字一起融合到普通话里来。

只是做这事儿得正经点,不能纯粹以戏谑、搞笑的姿态戏弄文字,也不能自以为是,茶余饭后脑子一灵光冒出一个字就以为有了发现。这很误事。错误的东西也会录入数据库,ai数据会把错误数据当资料录入。比如有人把赣方言里的眼睛之“睛”(赣语音变为“中”),想当然以文章的形式说是“瞳”,你用ai查,果然就说赣语里有“眼瞳”的说法。一个明显错误的东西竟然成了“权威”资料。

若真用心做这事儿,那得有付出,要到母语之外的方言区生活、观察、探索。比如你母语是赣语,知赣语里许多普通话里没有的词儿,却无法用文字表达,就猜、蒙、苦苦思索、到字典里查,能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可能有些是真找对了,更多却是错误的。离开赣语区,到粤语、客家语、川语区……只要接触了解其方言一段时间,很多之前不明白的东西就豁然开朗。比如上文说到的“晚娘”之“晚”,赣语区的人读“满”音,想不出那个字来,学点粤语就知道那是把“w”声母读“m”的缘故。您听听粤语歌《晚秋》,就把“晚秋”唱成“满糙’。又比如上文说到的赣语“肯真”,了解一些粤语的人就能容易想到那是“现今”,接触川语,就很容易知道赣语里的“录饭”之“录”,其实是“熝”。

有时去异域,如日本、韩国、越南、泰国,有心于打捞祖国方言语汇,也可能会有不错的收获。我就是在接触日语、韩语、越语的时候更好地了解了古汉语入声的。东南亚几个国家唐宋时学习汉语,自然跟明朝官话无关,文字的读音是当时的一方之言。

当然,悉心学习古汉语,那更是很必要的手段。比如赣语把不戴帽叫“窝头”,读了《史记》,就会知道该是“科头”,科头跣足,成语里也载着。

这种“寻字”工作可以形象地叫“打捞”,全面捞,长期捞,慢慢捞,认真捞,去伪存真,积土成山。

觉得国家文字工作委员会该组织人认真、系统做这方面的事儿,最终编为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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