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垅的道士

道士垅是都昌的一个道士村，在周溪。

其实只是半个村。

中国大地上民房绝大多数是背北朝南，其实城市绝大多数的房子也是，北面冬天有冷风，南面夏天有南风，冬暖夏凉，就是这么原始简单的诉求。但鄡阳遗址上的王家山和道士垅却是例外——房子背南朝北。王家山那是地势所迫，南面山脚在湖里，只有居山之阴的分；这道士垅——

道士垅在一丘陵高地上，陵地南是湾里村，是明朝就有的古村；道士垅只在陵地之南，这就决定了房子只能朝北了。

清朝中期，三汊港那边有个姓江的道士到柴棚岗做法事。那年那地有瘟疫，法事很忙，江道士不想周溪、港头来回跑，就在湾里背后荒地上搭个棚子，拖家带口在棚子里住，岁岁年年，后来繁衍成最不像村的村。

最初来的人是道士，其后代也不断有人做道士，直到今日，道士垅还有好几个道士。

应当从那个到湾里村背后搭棚子的人算起，他和他的后人做道士就是一种职业。

不修道，不到道观里去，要学习的就是背下做法事的那几个本本。

乡里人死了，去为亡人超度，念念叨叨，日夜不停，最终破地狱，让亡人去超生——找到新生。

那本子估计是有年头了。我听过几地的本子，方法基本一致，内容却各各不同，可见各地的本子自有创始人。我高度怀疑，道士垅第一个道士，是个非常有才能的人，是本子的设计人。

我听过很多遍。

主要过程是关灯，断夜到天明，整整一夜。这是两方半灯。

“关灯”，当然不是熄灯，是一种专门的科仪，全称“关灯散花科”或“五方关灯科”。“关”是“关告、关报”，向神明禀告、发文书；“关赞神灯，照开冥路，召取亡魂来承恩果”。‌‌

“关灯散花科仪”，由“五方关灯科”和“散花科”组成。五方指东南西北中，通过燃点神灯，以灯光破除五方地狱之幽暗，“资荐亡者早超生”。

把神像挂好，开始从从容容地请神，从天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诸神到地下阎王、管水上的定江王爷……一路往下直至土地神。土地神很具体，会说明管某垅汊和具体职位，比如小港口土地大仙，道士垅应当有个大仙，请没请过我记不起，我出生的村子的土地神身份比较大，我忘记了叫什么大仙。

之后就开始对亡人生平进行评说，必有的是揣测亡人不甘心死，在阎王跟哭哭啼啼，阎王看得心不忍，原则是要坚持的，人都带来了，万不可放回阳间去的，就很认真地疏导：说生死有命的，一个人的寿年早在出生的时候就写在生死簿里的，所谓“先注死后注生”；亡人只是哭，阎王叫小鬼翻开生死簿，让亡人看一些名人的先例，你看唐太宗，你看关云长……多少岁是不是在这写着？！阎王真是个好官，讲原则，有慈悲，到头还是让黑白二君带亡人回家看看……远远看到家人围着凡尸恸哭，亡魂自是无限感伤，缠绵悱恻几个时辰到鸡啼，大地阳气升，再不回阴间就回不去了，黑白二君不管亡魂多么不舍，硬刚把亡魂带回阴间。

之后进入散花阶段。

道士是主持者，另有散花人。就是为亡人送花。所谓“花”，就是“文艺”，当然也可以真的说春花秋月之花。歌咏人间万物之美，甚至打情骂俏也可以。散花人唱四句谜语诗，道士就对那诗应答解读。道士应是博学的，没有对不上的理。散花人就绞尽脑汁找偏门，万一把道士弄得无辞儿，道士就公开道歉，同时对散花人奉上赞美：自古英雄出少年……

散花是阳间人的“悼念”活动，跟阴间不搭界。散花之后就到了下半夜，道士的工作转入地下。披挂上阵，一把桃木剑，在迷魂阵一样的地狱里一个门一个门地破，一路护送亡灵到奈何桥。桥两边尽是曼陀罗花，桥上那个孟婆，拿着一碗汤，早早候在那里。亡灵一万个不想喝，那婆子面无表情，油盐不入，亡灵往阳间的方向看，此时道士能做的是挥挥袖，道一声“早早超生”。

第二天道士又回到阳间，打理“十送”，灵柩一路入仙山，道士会指挥丧夫让灵柩做十次停留，实际上是让丧夫暂歇，期间道士又要弄些子曰诗云，歇够，唱毕，道士一把米抛出，还说早早超生——丧夫齐喝“嗬——”，一起用力再行。

灵柩到了墓地，道士的事就结束，马上更衣对主事人索要工钱，一夜不寐耍嘴皮、敲锣鼓，实在很辛苦，但报酬也是非常可观的。

道士垅的道士，应该和中国其它地方道士一样，做的就是一个为离开这个世界的人送终的职业，至于中国农村为何以这种方式举办葬礼，得说到道教。道教具有宗教性质，非常重视仪式感，人死了，去另一个世界，得有个仪式送别。其实佛教也类似，佛徒也为人做法事，也“超度亡灵”，为死者送别。很有意思的是，乡里人很少有信仰，但信鬼神，很少有人真的去钻研佛教、道教，不会潜心修行，却笼统地信鬼神，求不死，病了请鬼神治，没病也求不死的“丹药”，万一死了，家人就为其求“超生”。普通人并不关心佛、道的不同，在他们的心里，佛、道的本质都是万能的神，烧纸钱、元宝去求就行。

道士垅的道士，不懂道家之道，不懂老、庄，不必修炼，不去道观，只在家等着接生意。一个半岛，有近万户人家，每年有近三百人离世，都到道士垅去请道士，道士垅能做这个职业的就三几个……想想就知道其生意不错。

不是谁都可以做道士的。

得把那个本子背下来，一口气说一个时辰，内容全在脑子里面记，不到万一不能瞎编。祖传下来的本子，要认读书识字还要记性好。

还得有好身子。

首先要好的嗓子，整整一夜，说唱不停，生意好的时候，夜夜如是，这是绝大多数人耐受不了的。

很大程度上，那是熬人生。

总有些人能熬过来，熬过来的是王者。道士垅的道士都是王者。

一百多年前，道士垅出了个王者中的王者。这人不满足做那熬夜赚钱的道士，年纪轻轻涉水翻山，去拜师学艺……真的有造化，遇到一个“神人”，传授其“真经”。学成归来，这人成了地方上有名的神中。

神中是相对郎中来说的，以药治病为郎中，以法术治病为神中。所谓神中，其本质应该就是巫师。

那人的生意做得红火，是周溪街公然摇过头铃的人。

郎中、神中，都不免走街串户摇铜铃喊生意。行当里的规矩，摇铃不过胸，万不可过头，是为“谦虚谨慎”，本事再高，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摇过头铃，那就是公然“老子天下第一”，会有人找上门来过盘（打擂）的。

道士垅那个年轻人公然摇过头铃。自诩天下第一，多少年，没人比他强，他过头铃摇过门了。

他的工作是专治疑难杂症。最应验的是移龙身疮和固胎、堕胎。

至今在乡里传说的却不是其治病，而是神奇的法术。

他的名字叫法庆，是我母亲的外公。

我的大舅找他学本事，其时他驼了地主的成分，被“逐出伊甸园”，迁居到柴棚邵家，为生产队放牛。

他拒绝教自己外孙，奈外孙求师心切不何，就指点外孙去安徽、四川找他两个昔日江湖哥们。一个是医师，一个是武师，当年三个人合伙走江湖，创造了很多神话。我的舅舅真的寻到安徽去了，那人已死；舅舅没有去峨眉山，许是太缥缈了。

这说明，我的这个老外公并没有真的能传授的本事，以往种种，神话而已。

但我的舅舅坚信其外公的本事，“亲历过，真的亲历过。”

神迹一：一次柴棚人批斗黑五类，几个汉子要扯上法庆陪斗，言：如能行神迹，可免。法庆取一竹枝，插地，浇水，念人家不得所以的咒语。之后让五个汉子合扯那竹枝，竟纹丝不动。

神迹二：一次法庆路过某垅汊，渴，对栽田女讨水喝，栽田女认得他是神中，要他行法术。法庆就近捋一把柳叶，念咒语，撒柳叶到田里，瞬间柳叶变作䱗鱼。法庆喝茶离去，栽田女用土箕掏䱗鱼，水里是鱼，掏上还是柳叶。

神迹三：一次法庆到周溪街为生产队挑柴油，遇一泼皮光天化日下调戏桑里村一名妇女，法庆取一根稻草，念咒语，掐稻草。那泼皮忽然呀的一声，裤袋断了，裤子溜到脚板，蹲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的大舅说这些全是真的，听来也好似不得不真。

当然这不是真的。这个老外公在江湖上学了些障眼法之类的狠活，到地方上摇过头铃，“出类拔萃”，为的是不需要像道士那样“熬”，且赚更多许多的钱。

法庆的本质，是道士垅最典型的道士。

神道？妖道？

神在世人心里，世人需要神，于是有了道；救人者是神道，害人者是妖道。

法庆遮世人的眼，并没有害过人，不算妖道。当然也不是神道，因为那道根本就是虚妄的。跟道家之道，半毛钱关系没有。

道士垅今日还在的道士，多半也是这样，非神非妖，只是顺应世俗，奋发自强，努力竞技谋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