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怕瓦矶子割脚板

莲子莲花开

今年不开明年开

明年不开后年开

后年不开大打开

我望到鄱阳姐夫来

姐夫不带姐子来

姐子不到周溪来

又怕瓦矶子割脚板

又怕北风吹破伞

……

那年明汉叔公从饶州来，鼻涕虫彭子在荷塘坎上傻傻地唱。

叔公看上村里的莲塘，莲塘里有莲花、莲子、莲叶；只看中莲叶，组织几个人去采莲叶，不知道是阴干还是晒干，彭子记得干的叶也是浅绿色。

叔公在饶州好多年，自小打蓬，到天年还是打蓬。

彭子从没有见过叔公打蓬。

饶州府在鄱阳县。官话里该说鄱阳县在饶州府，一如鄡阳县也曾在饶州府。

饶州，并没有更高端于鄱阳县城之城，府也好，郡也好，治在鄱阳，那些办公的屋子在鄱阳县城里，那些府官、郡官打板子的一磨磨地方就叫饶州。

都昌从彭泽割出来，割的时候属九江郡，但鄡阳县在豫章郡，鄱阳县也在豫章郡。鬼都说不清楚西汉设置鄡阳、鄱阳有什么篼搭，反正鄡阳底盘没有鄱阳大，鄡阳是匡俗的食邑，那当然不可能是郡治，郡治从来在南昌。儿歌都不带这么唱，说豫章郡治在鄡阳，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那真是眼蒙张天说的瞎话。

鄡阳人向往到鄱阳去。至少走船的、做手艺的、贩卖甘蔗的是这样。

那地方叫饶州。写小说的彭子说这并非啰嗦话。

彭子的的爷爷在浮梁做篾，爷爷的堂兄弟在饶州做篾。那人叫明德，跟康禄师傅做。做的是打蓬的营生。

打船上的雨蓬。就是用篾片织造可弯成弧形的平面，涂上桐油，罩在小木船中部，挡风还挡雨，成一蓬，蓬里是渔家。

明德是跟康禄走的。

康禄对刚成年的明德和尚未成年的秋亮说：

莲子莲花开

今年不开明年开

……

那年饶州莲湖的莲花真的开了，香破了师傅康禄的鼻子，师傅就去河边一艘桐油刷三道的楼船，船上有湖北佬的女人，湖北佬上上个月喝酒死了。

师傅在租住的屋里里喝酒，喝多些就就眼泪鼻涕一起流，光头上冒出一粒粒是非分明的汗。师傅对明德和秋亮说醉话：湖北佬那女人，那是天下少有，睡一晚我愿减三年阳寿。

秋亮乜着醉眼问：十八晚，减几多阳寿？

未读过书的明德就去掰指头，掰着掰着就乱了，就看师傅，师傅脸上铁青，或者不是铁青，是蜡黄。

秋分过后第三天，明德和师傅到四十里磨刀石街上吃了猪头肉，喝了酒，两个人颠着往南走，走穿饶州府，直往河下去。看到那高大的楼船，桅杆上挂着月，似圆还缺。

师傅坐下来，让明德也坐。河床上的泥成皲裂的片，微微硌屁股，两个人都喝多了，不觉得屁股硌着疼，甚至觉着有几分令人眼湿的快慰。

明德想唱《十八摸》，只是唱了“姐姐胯下一条槽，两边长……”“芭茅”两个字还在喉咙里滚着，师傅就扇了他耳光：“木卵，别唱。”

明德不唱，就看，看到一个弯背瘦筋从船上下来，那人一点也不像贼，喷出的酒气里有桂花香。竟无视这岸道上坐着两个鬼。

这人是秋亮。

眼看那人要从鬼身边过，说时迟那时快，康禄打出了扫荡腿。

康禄一只手死死摁住秋亮的脖子，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那是篾锹。

秋亮的脚乱踢，康禄命令明德：捉住。师傅说的话怎能不听？明德就捉住了秋亮乱踢的脚。

后来呢，后来——

康禄是二房里人，秋亮是他亲侄子，二房里人不告康禄，只告明德。明德本是逃到浮梁去了的，投了他的堂兄明标。办案的人也逐到浮梁。明标对公人说：不要绑我弟，我去买升米，割半斤肉，让他吃饱跟你们走。

明德死在饶州的牢里。

那一年莲湖的莲花没有开，也有人说开是开了，没有结莲子，莲子让天收了。

莲湖，你知不知道？就是莲湖佬塞乌鱼（把乌鱼当废品鱼卖）的地方，瓦屑坝就在那里。

那时候，老贵还没有去饶州，老贵何时去的？如今没有人记得清。

老贵就是明汉，比康禄小一个辈分，是上三房人。

老贵来收荷叶的时候，都昌航运公司党支部外调的人早两天到了万镒咀。

航运公司有个船工叫乾亨，至诚本分，架船技术好。组织上看重，让他入党。填表的时候不隐瞒，写着他爹刘明德死在饶州牢里的事。

公家人就来万镒咀外调。

就找到了桂菊，要她说明德在饶州犯法的事，还要说清明德的儿子乾亨和那事有无关联。

桂菊是明标的老妻，曾是秋亮的童养媳。

桂菊说不利索，眼泪吧嗒地哼唱：莲子莲花开——今年不开明年开……我看到鄱阳姐夫来……

老贵根本不知道康禄的事，甚至康禄死后没有停放的门板摊在地上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把晒好的荷叶弄到饶州去。

好似那事儿干得非常好，好得让彭子觉得很有些神秘。

比如，荷叶晒干了就焦脆，动一动就碎，明汉叔公是怎样让那荷叶不碎的？

那荷叶指定是没有碎的。

荷叶到了饶州，到底是做了什么用？

明标的孙子彭子想来好多年。

后来彭子去了番禺，在疍民的街巷里看到卖干荷叶的，才知道干荷叶是用来包肉末的，包着蒸，是荷叶肉，有一酒家，叫“蒸味一品”，专卖蒸荷叶包这肉那肉的。

彭子没有吃过荷叶肉，但能在梦里思想荷叶肉的香味。

那香味，本应只有饶州才有吧？

饶州，最应该有荷叶肉的地方？

彭子写小说的时候，写到四十里磨刀石，上通昌河，昌河里走竹排，曾有个孬宝叫李三宝，是明清话本《李三宝打华府》的原型人文；昌江北走有山在浮梁，曾有做篾的汉子叫明标。

明标的兄弟叫明德。

明德和康禄，那年，在磨刀石街上吃了荷叶肉，吃了桂花酒，醉了，就对着南方的月亮寡着嗓门唱：

又怕呃

瓦矶子啊

割呀脚板哪

又怕那呃

北风啊

吹破伞嗬

……

寒露时分，彭子觉得窗外风寒。

原来，那个姐子在饶州是打赤脚的，随便有双什么鞋，也不至于怕瓦矶子割脚板吧？

起北风的时候，还是赤脚？咋不心疼自己的脚，倒是心疼那把罩不住自己青春的似囵还破的纸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