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幼时的记忆中,母亲的手又粗又短,长满了厚厚的茧子,掌心中裂沟道道,仿佛干涸的河床,一看就是吃过了很多苦头的妇人。但是就是这双看起来粗壮笨拙的手,却能做出很多漂亮的活计,可以说,是母亲那双手把我们兄妹4人拉扯大的。
母亲是个没有享过清福的人,父亲早早离世,留给母亲的是经济上的一无所有和还没成人的四个孩子。平时温顺软弱的母亲,突然变得坚强起来,默默支撑起了油坊和家里的几亩田地。由于母亲心地善良,又加上文化水平低,经常被一些“精明”的生意人骗了钱去。一个夏日的黄昏,母亲一边低头不安的搓动着双手,一边嚅喏着告诉我们:“油坊干不下去了。”当时的我竟然没有哭泣,反常的拉过母亲的手说:“没事,实在不行我就辍学,让二哥上学吧!”二哥拽着母亲的另只手说:“让三弟上学吧,他比我聪明,肯定能考上大学。”那天,母亲第一次在父亲去世后抱着我们痛哭。第二天,我早早起来,扛着锄头准备出去帮母亲干农活,母亲把工具夺了过去,带着哭腔跟我吼道:“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得让你和你二哥念完书。”聪明好学的我,何尝不想念书,但是看着母亲那双含辛茹苦的手,我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最终,我和二哥还是没拗过母亲,老老实实的去了学校。
种田的收入微乎其微,她就想办法帮别人做一些活计,因为母亲心灵手巧,干活又麻利又细致,所以母亲总能拿到不少的活。她总是白天种地、侍弄庄稼,晚上回来就赶活计,母亲又舍不得点灯,总是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干活,时间一久,眼睛就累坏了。从那以后,母亲的眼睛总是见光就会流泪,每当看着母亲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干活,我总是格外伤心。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日念完书,早日工作,让母亲不用这样白天黑夜的忙碌。
后来,我和二哥到了镇上读初中,由于路途有点远,我们都是住校读书,每个星期六回家一次。每次到了家里,见到我和二哥,母亲又嘘寒又问暖,把节省下来的面条和鸡蛋煮给我们吃。看到母亲高兴的样子,我们也很开心,但是快乐总是很短暂,每当我们临走的时候,家里又笼上了一层乌云。随着母亲年事渐高,加上眼睛越来越不好用,家里的收入每况愈下,而我和二哥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就要20多块钱。看着母亲非常艰难的数1块2块钱的时候,我和二哥的眼睛都红红的,我们知道,这些钱都是母亲从牙缝里硬抠出来的。有时候钱不够,腿脚不灵便的母亲,不顾我和二哥的阻劝,厚着脸皮东家借西家借。记得有一次星期六晚上,为了给我们凑生活费,母亲去外公外婆家借钱。由于下着大雨,路途泥泞,母亲一路上摔了无数个跟头,回到家里的时候,整个人成了泥人,脚也摔肿了。母亲小心翼翼的从口袋中掏出被泥水沾湿的钱,用颤抖的手递给我们,我的内心又是一阵一阵的酸痛。看着她那双粗糙、龟裂的茧手,我在心里呼喊:“全家的灾难都朝我头上砸下来吧,我顶得住!”母亲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用粗糙的手摸着我的脸说:“孩子,妈这点苦不算什么,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长大孝顺点,就算对得起妈了。”
三年一晃而过,二哥初中毕业后就没有继续念书,去了一家运输船队,当了一名船员,而我那时成绩较为优异,考上了县城一所重点高中。在二哥的补贴下,母亲不用那么操劳,我的生活也不再拮据。后来在母亲的鼓励下,我又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去了广东工作。看着我们兄妹四人的生活都有了着落,母亲紧锁的双眉逐渐舒展开了,但是由于年轻时操劳过度,母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我每回去看望母亲一次,就感觉母亲老了许多,唯一不变的,就是母亲那双长满粗茧的手。每次回家,我都会帮母亲细细打磨手上的老皮。几年后,我工作步入正轨,母亲也已近风烛残年,周身是病。正当我准备把母亲接来身边,好好报恩尽孝的时候,母亲撒手西去,留给我无尽的愧憾。
时至今日,母亲已经离开我整整七年时间了,但是母亲那双手,总是不经意的进入我的梦乡。那双手,虽然粗糙,但是我今生见过的最美丽的手。在这个属于母亲的节日里写下这段文字,深切怀念我的母亲,也深深祝天下所有的母亲安康。
本文为2013年刊载于《参花》杂志第7期陆风顺散文小辑第三篇原作,特此重新刊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