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村的河水沿着村落屋后蜿蜒伸展,贯通村庄首尾,二十余米宽的河面,将村庄与对岸国营农场分隔开来。早年乡间土路崎岖难行,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湿滑,绕行集镇路途遥远,坐落河湾的老渡口,便成为两岸村民往来出行最便捷的通道。守渡的朱老爹常年依河而居,屋后水域停放着一艘老旧水泥渡船,河面架设粗重钢丝绳。数十年来,老人仅凭双手牵拉绳索往返摆渡,四季坚守风雨无阻,默默守护乡邻出行,也珍藏起我一整段年少时光。
过去村里家家户户大多以养猪为主,顺带饲养鸡鸭,田间野生野草便是喂养牲畜的天然草料。对岸农场地势开阔,田间野草长势繁茂,每到农活清闲时段,村里妇女与年轻姑娘便挎着竹篮结伴前往渡口,乘船渡河到田间割草,积攒下来当作猪食。船上乡邻闲话家常,朴实话语在河面轻轻回荡,渡口常年萦绕着浓浓的生活气息。我在本村读小学期间,每逢周末课业停歇,便邀约玩伴,跟着闲暇的乡亲一同去往农场。大人们俯身田间埋头劳作,我们孩童则在纵横交错的灌溉管道间追逐嬉戏,曲折交错的管道如同天然乐园,阵阵清脆笑声散落乡野,拼凑出简单纯粹的乡村童年。
年岁渐长,我前往镇上中学寄宿求学,繁重学业慢慢褪去儿时贪玩的心性,往返家乡的路途上,这座老渡口始终是必经之路。岁月冲淡了诸多细碎往事,唯独少年时节雨天渡河的经历,深深镌刻心底。一个星期六下午,一周课业结束,我和同村结伴上学的同学一同步行回乡。动身时天色清朗明净,谁也未曾料到天气骤然转变,行至半路,乌云迅速遮蔽天际,深秋大雨骤然倾泻而下。我们出门仓促没有携带雨具,空旷野外无处躲避,冰凉雨水很快浸透衣衫,阵阵寒意扑面而来,两人只能顶着风雨快步赶路,急切朝着渡口方向前行。
抵达河边时,天色渐渐昏暗,尚未完全入夜,周遭景物依旧清晰可辨。风雨不停拍打水面,河面翻起层层水波,渡船受水流冲击不断晃动,难以平稳停靠岸边。浑身湿透的我们站在岸边高声呼救,在家躲避风雨的朱老爹闻声立刻走出家门,迎着扑面风雨握紧钢绳,缓缓将渡船朝着岸边拉拢。常年守河渡人,岁月在老人脸上留下沧桑痕迹,他性情沉稳踏实,待人热忱厚道,听闻孩童求助后毫不犹豫上前帮忙,一心只想尽快将我们接上渡船避险。
晃动的船身难以站稳,老人脚步谨慎挪动,脚下不时打滑,每一次牵拉前行都暗藏风险。单薄的雨衣挡不住斜风冷雨,雨水不断打湿他的肩头与后背,他全然不顾自身处境,目光始终牵挂着岸边两个孩子。趁着水波渐渐平缓、船身趋于安稳的间隙,老人稳稳探出身,把船上备好的雨伞递到我们手中,为我们遮挡肆虐的风雨。待我们踏实登上渡船站稳身形,老人再次发力牵动钢绳,稳稳把控行进方向,顶着风雨将渡船平安送至村庄岸边。昏蒙天色之下,老人专注从容摆渡的模样,牢牢印在我的记忆深处,也让我真切体悟到乡间百姓质朴赤诚的善意与担当。
后来,对岸农场设立信用社站点,我在此入职工作,每日通勤都会途经渡口。无论酷暑严寒、阴晴雨雪,只要岸边一声招呼,朱老爹都会及时赶来摆渡接应,数十年尽心值守从未懈怠。随着乡村生活稳步向好,村民陆续置办私人小船,渡河出行愈发便利,专程等候公共渡船的乡邻越来越少。曾经人声熙攘的渡口慢慢归于冷清,往日劳作嬉戏的热闹景象渐渐消散,老旧渡船静静停泊在屋后河湾,老渡口默然沉静,静静封存一段旧日岁月。
离家多年,踏遍四方山水风物,心中最眷恋的依旧是故乡的河水与老渡口。难忘河畔淳朴热闹的乡土烟火,难忘年少无忧无虑的嬉戏时光,更难忘风雨之中长者挺身而出的暖心相助。一座小小渡口,见证乡村生活迭代变迁,记录百姓日子逐步富足的岁月轨迹。
河水日夜奔流不息,岁月无声缓缓前行。渡口的喧嚣与沉寂随时代不断更迭,乡村敦厚纯粹的人情本色始终未曾改变。河畔一件件平凡往事,历经时光沉淀愈发厚重动人,这份根植心底的故土温情,化作绵长乡愁,静静陪伴往后漫漫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