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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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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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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留守

江苏金湖东湖村的水,柔静绵长。村尾两亩陈家老荷塘,历经岁岁枯荣,陪着空旷的村落,也守着六十九岁的陈桂英,熬过大半生的朝暮与期盼。

务工潮涌来的那些年,村里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儿子儿媳落脚在惠州的电器厂,常年被工期牵绊,归期寥寥;小女儿远嫁他乡,路途遥远,难得回一次家门。偌大的青砖老屋,最后只剩年幼的孙儿小乐相伴,成了清冷日子里仅有的生机。

陈桂英过日子向来节俭。衣衫缝了又补,偶有头疼脑热也硬扛着,不肯花一分药钱。可面对小乐,她向来大方。镇上赶集买回的麦芽糖,换季添置的新衣,屋角常年腌渍的土鸭蛋,她把满心温柔与积攒,全都给了这个孩子。

每到夏秋荷熟时节,天还没亮,她就踏着露水走进荷塘。锋利的荷秆总在指尖划出细小伤口,晨露打湿裤脚,烈日又烤得脊背发烫。采摘莲蓬换来的零碎钱款,她一张张捋平叠好,尽数放进床头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匣子。

她心里揣着一桩心愿:攒够钱,就送小乐去心仪的初中读书,盼着孩子能走出乡村,不必再像自己一样守着水塘辛苦度日。这只铁皮匣子,便是她日复一日坚持的底气。

那几年荷塘年年花开,塘边总能听见孩童的嬉闹声。水里的游鱼、坛中的咸蛋、拂面的荷风,支撑着她熬过村落日渐寥落的时光。只要孙儿在身旁,老屋就不算冷清。

后来乡里荷花节越办越红火,周边的荷塘大多被外地客商承包,改造成了观光景点。先后有两位老板登门,开出十分优厚的流转价格。

“塘交给我打理,一年收入抵得上你种养好几年。你索性收拾行李去惠州,跟着儿子安享晚年,何苦独自守着这空村子?”

这番话,戳中了陈桂英心底的疲惫。

有天夜里,她独自坐在塘边望月,心里第一次生出浓烈的动摇。年年修塘采荷,日日独守空屋,身边同龄人都进城陪伴子女,唯有自己困在这片水土里。那一晚,她甚至翻出几件换洗衣物,动了动身的念头。

思虑再三,她还是婉拒了对方的提议。在她心里,荷塘与老屋是祖辈留下的根。有这片家在,漂泊在外的儿女,就永远有可以奔赴的归途。她宁愿自己受累,也不愿断了一家人的念想。

长久的牵挂,只能靠一台电池老化的旧手机维系。每到傍晚,陈桂英准时将手机充满电静静等候,可听筒里总混杂着工厂嘈杂的机器声,通话总是匆匆几句便草草结束。

一年又一年,等候终究屡屡落空。连续三年,儿子一家都因为赶工期没能回乡过年。起初还会寄来衣物吃食,后来工厂效益起伏,往来的音讯也渐渐变少。每到腊月,塘面结上薄冰,她依旧打扫客房、备足柴火、腌满鸭蛋,年年准备团圆,年年只剩失望。

靠着对孙儿的念想,她撑过了一个又一个孤寂的日夜。可命运的变故,还是猝不及防地到来。

小乐即将升入初中时,远在惠州的父母商量许久,决定把孩子接到身边求学照料。

听到这个消息,陈桂英当场愣在原地。她坐在空荡荡的塘埂上,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铁皮匣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整整五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攒下的择校费,顷刻间没了用处。她视作全部希望的积蓄,终究落了空。

送走小乐的清晨,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往日清脆的嬉闹声彻底消散,屋角的鸭蛋坛依旧按时腌满咸蛋,却再也没有孩子日日盼着开坛取食。那只铁皮匣子被放回木箱深处,沉甸甸的,装着一整段落空的期盼。

也是在这一年夏秋,当地遭遇大旱。烈日连日炙烤,塘水不断消退,塘泥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好几处塘埂渗水塌陷。

陈桂英站在破败的塘边,望着四下无人的村庄,浑身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多年的辛劳、孤单与隐忍一同涌上心头。她慢慢蹲坐在干裂的泥地上,肩头微微颤抖,无声地落下泪来。

烈日灼灼,水塘荒芜,偌大的村子只剩她一人。无数个瞬间,她都想就此放弃。

修补塘埂需要开销。深夜,她点亮灯火,从木箱里取出那只铁皮匣子。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张平整的纸币,每一张都浸着日晒雨淋的辛苦。原本为孩子铺就前路的心意,如今已然失去意义。

她捧着匣子枯坐良久,屋内一片沉寂。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掀开盒盖。

孙儿去往远方开启新的生活,而她能坚守的,唯有这片世代相传的故土。她取出匣中的钱款,买来泥土石料,一锹一担,一点点将塌陷开裂的塘埂修补得坚实稳固。

时常有回乡的邻里劝她进城团聚,别再守着荒塘度日。陈桂英只是轻轻摇头。城里的楼房再精致,邻里之间生疏淡漠,终究不是她扎根一辈子的地方。

日子缓缓向前,荷塘依旧岁岁盛放。往来游人带来阵阵喧闹,热闹终归是旁人的,她依旧守着塘边草木,安度朝夕。

深秋的一个午后,暖阳融融,一辆私家车停在了老屋门前。阔别多日的一家人,终于踏上了故土。

儿子快步下车,语气里带着愧疚与温情:“娘,今年厂里不赶工,我们留下来好好陪你。”

身形已然挺拔的少年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年迈的奶奶。久别重逢的暖意,慢慢抚平了老人多年的孤寂。

晚饭时分,尘封一秋的鸭蛋坛被打开,醇厚油香漫满整个院落。一家人围坐灯下,闲话一路奔波的日常,久违的烟火气,重新填满了冷清的老屋。

暮色温柔,枯老的荷秆之间,嫩白的藕芽悄悄破土,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夜深了,院落归于宁静。陈桂英再次拿出铁皮匣子,余下的钱款,日后便用来修缮老屋、加固塘堤。

晚风拂过水面,波纹轻轻荡漾。月色倾洒而下,铺满整片荷塘,也覆上静默的老屋。

荷风浅浅,夜色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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