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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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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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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广场的夏夜电影

一九八四年的金湖东湖村,暑气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得整个村庄密不透风。白日的日头泼洒下来,稻田里的禾叶蜷成细细的焦黄卷儿,夯土路面晒得硬邦邦,鞋底踩上去,细碎的干土簌簌扬起,烫得脚心发麻。我那年十岁,在村小读四年级,往日里村里零碎的琐事转头就忘,唯独这年夏夜大队广场的露天电影,从期盼到波折,再到落幕,一帧一帧刻进骨头里,数十年都擦不去。

大队部挨着学堂,一溜青灰小瓦连成一排,前头几间做教室,后排房屋归大队办公,屋后平整出一大片空地,便是村里人嘴里的大队广场。平日里摊晒稻谷麦子,开社员大会、办集体活动都落脚在此,一年到头最牵动人心的盼头,莫过于县里流动放映队下乡放露天电影。

彼时生产队统一挣工分的日子渐渐淡了,田埂上的老人还总念叨着早年记工算账的光景,可乡里人互帮互助的性子,半点没被日子磨掉。物资紧缺的年月,镇上的供销社、远道而来的放映队,是平淡农耕生活里仅有的亮色,也是全村人最朴实的精神盼头。

天刚蒙蒙亮,大队屋檐下的高音喇叭就刺啦响起来,浑厚的播报声破开晨雾,漫过田垄与河沟,催着全村人下地劳作。男人们扛锄头、挑粪担,女人们挎着竹篮装秧苗,三三两两朝着田间聚拢。长辈闲谈时总掰着指头细数,从前集体上工,壮劳力、妇女、半大孩童的工分划分得清清楚楚,几分几厘,攥着一家人整年的口粮。

如今农事安排松快了不少,可庄稼人日出而作、踏实肯干的本性,依旧刻在骨子里。爹是村里出了名的种地好手,性子木讷老实,干活从不肯偷奸耍滑。一到周末放假,我便黏着他往田埂跑,蹲在路边薅几把杂草,笨拙地学着大人的模样搭把手,心里只想着能帮上一点小忙。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热浪闷得人胸口发堵,遍野的蝉鸣聒噪得钻耳朵。忙活一上午的乡亲浑身浸透汗水,粗布褂子死死贴在后背上,黏腻得难受。队长吹响铜哨,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里赶,家家户户搬出竹躺椅、蒲扇,扎堆蹲在屋檐底下乘凉。

去往集镇的土路弯绕崎岖,骑单车单程就要一个多钟头,没有要紧物件要买,没人愿意白白折腾一趟。爹盘算着添置几样家用杂货,打定主意午后搭同乡的顺风手扶拖拉机赶集,也顺带带我出去见见集镇的热闹。

日头缓缓西斜,燥热稍稍褪去,村里跑运输的同乡开着突突作响的手扶拖拉机准备去镇上拉货,爹拉着我爬上堆满麻袋的车尾。拖拉机喷出淡淡的青烟,在坑洼的土路上慢慢颠簸,穿过连片稻田、纵横河沟,晃悠许久,集镇灰扑扑的屋舍才映入眼帘。出行的艰难、路途的消耗,是八十年代乡村生活最真实的印记。

老街正中的供销社是一排宽敞的平房,在整条街巷里格外醒目。玻璃柜台擦得锃亮,货架层层堆叠,散装水果糖、煤油灯、洗衣皂、粗布面料、烟酒副食一应俱全。不少货品依旧需要凭票购置,寻常人家过日子精打细算,若非刚需,极少踏入店铺消费。

柜台里的营业员大多和村里人相熟,待人热忱随和。爹打了半斤散装白酒备着待客,又特意掏出零钱,给我称了一小把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裹着甜甜的糖块,我紧紧攥在手心,指腹捏出一层薄汗,舍不得剥开一颗品尝,这点细碎的甜,足以撑起我整个盛夏的欢喜。

我们刚打算原路返程,乡里的通讯员骑着二八大自行车狂奔而来,一边蹬车一边扯开嗓子吆喝:“县里放映队来了!今晚在大队广场放电影咯!” 消息顺着土路飞速扩散,沉寂的村庄瞬间炸开了热闹。日复一日面朝黄土的农耕生活枯燥乏味,一场露天电影,便是全村老小盛夏时节最大的喜事。

喜讯传开没多久,大队下达安排:傍晚全员下地清理田间杂草,农活不完,不得随意闲逛,手脚慢的,兴许赶不上电影开场。田间的氛围骤然紧绷,平日里干活说笑的乡亲全都埋头苦干,田地里只剩下农具触碰泥土的轻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

我跟在爹身后拼命拔草,细嫩的手掌磨得发红发痒,心里急得直打鼓,只盼着早点完工抢占观影的好位置。爹瞥见我不停揉搓掌心,默默把大半堆杂草揽到自己手边,低声叮嘱:“慢着点,别磨破了手,咱们抓紧做完,去占前排凳子。”

夕阳沉落在地平线尽头,漫天晚霞将田野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队长沿着田埂逐一巡查,确认杂草清理完毕,再次吹响收工的哨声。大伙直起酸痛的腰,拍掉满身尘土,脚步匆匆往家里赶。

忙活整日人人饥肠辘辘,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的速度比平日快上数倍,几口扒完晚饭,草草收拾碗筷,村民们便扛起长条凳、小板凳,成群结队朝着大队广场涌去。所有人的脚步都带着急切,满心都是对夜晚电影的期盼。

邻村的村民听闻消息也结伴赶来,大人牵着蹦跳的孩童,一路说说笑笑。村口河道里,朱老爹摇着水泥摆渡船来回接送对岸的客人,木桨拍打水面,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乡间土路上,车铃声、闲谈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缠绕,处处涌动着鲜活的烟火气。

不过片刻,空旷的大队广场便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朱老爹停稳渡船,叉着腰扯开嗓门大喊:“后边要坐船的抓紧咯,去晚了只能靠墙根看影子!” 朴实的吆喝声,让夏夜的热闹又浓了几分。

夜色缓缓笼罩田野,微凉的晚风掠过广场,吹散白日积攒的燥热。放映员在场地中央钉下两根粗木桩,拉起宽大的白色幕布,老旧的胶卷放映机稳稳摆放在幕布正前方。

孩子们在人群的缝隙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唠着收成、家常,所有人屏息等候开演,脸上写满真切的期待。爹早早搬来两条长凳,用砖头压住凳腿固定在前排位置,将我安置在小板凳上坐好,自己侧身站在一旁护着我。

就在放映机即将射出光束的刹那,变故骤然降临。一阵狂风裹挟着野地里的枯草碎屑猛扑过来,风势迅猛急促,固定幕布的木桩剧烈摇晃,一侧桩脚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平整的白幕布猛地歪斜,半边垂落下来。

蓄势待发的电影戛然而止,喧闹的广场刹那间陷入死寂。前排几个盼了一整天的小孩耷拉着脸蛋,眼眶泛红,眼看就要哭出声;上了年纪的老人连连摇头叹气,不少人站起身四处张望,生怕心心念念的电影就此泡汤。

还没等人群陷入慌乱,村干部和村里年轻后生不约而同往前冲。村支书大步冲到松动的木桩旁,死死扶住摇晃的杆身高声指挥:“搬青石、挖湿泥,把桩脚牢牢压实!如今各家种各家的地,遇事还是要拧成一股绳!”

力气壮实的二柱子快步奔到田埂,抱起半大的青石墩,闷哼一声压在桩底,随口嚷嚷:“这点石头算啥,可不能让大伙白熬一天!” 几个年轻小伙分别拽住幕布四角,一点点抻平布面褶皱;挎着竹篮的婶娘们兜来湿漉漉的河泥,一圈圈糊住松动的土坑。

放映员快步上前,擦去脸上沾染的尘土,蹲下身细致调整放映机的摆放角度。没有人刻意点名安排,所有人自发各司其职,短短几分钟,摇晃的木桩重新扎进泥土,松垮的幕布再度绷得笔直平整。

放映机重新启动,咔哒的机械运转声响起,一道亮白光束划破沉沉夜色,清晰的画面投射在白布之上,激昂的配乐随风散开。方才还嘈杂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晃动的光影里。

晚风轻轻撩动幕布边角,夏夜的虫鸣低低萦绕,月光温柔洒落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肩头,周遭安宁又温热。我挨着爹坐着,仰着脑袋看得入神,十岁的年纪虽不完全看懂影片里跌宕的故事内核,却实实在在体会到全村人拧成一股绳的踏实暖意。遇到看不懂的情节,爹便俯下身,压低嗓音,一句一句拆解给我听。

影片落幕时夜色已浓,放映机停止转动,光影慢慢消散在黑夜里。乡亲们意犹未尽,边走边讨论影片里的人物情节,逐一收拾板凳桌椅,慢悠悠四散离去。热闹了一整晚的大队广场重归寂静,唯有晚风缓缓扫过空地,月光静静笼罩沉睡的村庄。

爹牵起我的小手往家走,从衣兜里摸出两颗揣了许久没化的水果糖,塞进我的掌心。简单的甜味,在静谧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温暖珍贵。

几十年光阴倏忽而逝,我迁居城里,随处可见现代化影院,超大高清荧幕、柔软座椅、恒温冷气一应俱全,可我再也找不回儿时那份纯粹滚烫的欢喜。

抽屉里还留着当年揉皱的半张糖纸,一展开,依旧能闻到那年夏夜混着泥土与晚风的甜。时代一路向前,农耕的旧模式慢慢迭代,新式生活席卷乡村,但那场风雨里齐心协力抢修幕布的经历,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露天电影,是改革转型初期,乡村集体温情未曾消散的见证。朴素安稳的旧日时光,顺着胶片的光影流淌,成为我一辈子珍藏的童年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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