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梦吗?细雨滴答,飘飞的黄叶簌簌落下,风一遍遍吹过我头顶。母亲坐在黄葛树下,望向小区外路口,“老三还没回来。”
78岁的母亲,患上阿尔兹海默症(老年痴呆)已经5年了。母亲患病之前,我外出采访或出差,她总会坐在黄葛树下,算着日子或打电话,等我回来,给我做一顿可口饭菜。最惦念的是母亲用潼南老家红苕粉油炸出的酥肉,香酥脆嫩,色泽油亮,让人直吞口水。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举家搬进城里,住进了石油矿区。我在外求学,每年寒暑假回家,最期盼就是母亲做的团年饭。那不仅仅是一桌丰富而细腻的美食,更是母亲藏在烟火里的深情,是她期盼儿女在一起团聚的满心欢喜。
母亲一生要强,骨子里藏着坚韧与利落。出生于重庆铜梁的她,读完四年初小、两年高小。1966年3月8日,母亲与转业到石油单位的父亲结了婚。父亲常年扎根野外钻井一线,聚少离多,母亲独自留守乡村,一边日夜操持繁杂家务,悉心抚育我们兄弟四人,我排行老三;一边下地耕耘劳作,日复一日挣着工分换取口粮。那时集体劳作,壮年男劳力一天满工10分,女劳力仅有6至8分,可勤恳倔强的母亲,凭着一身韧劲,日日挣得满分,用瘦弱肩膀,撑起一整个家。
2012年,石油基地灾后异地重建搬迁,考虑到父母年事已高,我征得二老同意,将他们接来与我同住。从前的母亲,是个爱美之人,穿的裙子、旗袍样式好看还不贵,我们家一到春天和夏天,家中阳台繁花次第绽放,姹紫嫣红,满目生机。她待人热忱,眉眼常含笑意,对左邻右舍也爱打招呼,人缘极好。母亲是个“话匣子”,在家里,有了她就显得热闹。回忆往事,重复给儿女、子孙们说过去事情,让我们记住今天幸福生活,不要忘本。
可岁月无情,病症残酷。曾经鲜活明媚的母亲,如同碎裂白瓷,碎片尖锐刺骨,每一寸裂痕,都扯得人的心揪着疼。我常常深陷无力的怅惘,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人慢慢遗忘过往、遗忘亲人,却束手无策。昔日笑语盈盈、絮絮闲谈的母亲,变得沉默寡言,总是安静坐着,目光空洞疏离。那个倾尽一生疼爱我的母亲,如今望着我,没有嘱托,没有叮咛,只剩满眼陌生,仿佛我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路人。我不敢与她对视,我怕一碰触她的目光,让她发现,我也有一双,值得怜悯的眼睛。
有时候,我看着广袤原野,意识到万物正在生长,也有不少正在死去,大地上的石头,天上的星辰,它们也会死吗?如果它们不死,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如果它们有来处,总有一天也会有去处,来是生去是死,只是它们的死亡过于漫长,不会让人牵挂,不似人间有情物,生死如流水,停不下来也拦不住。
那日俯身替母亲修剪指甲,触到她枯黄增厚的脚趾甲,像老树的年轮。我小心地修剪,想起这双瘦弱的脚,曾踏遍乡间土路,背着我们赶路,扛着岁月风雨,丈量过半生辛劳。一辈子风霜打磨,一世烟火操劳。
世间万物,终会走向衰老。而最让人猝不及防、心生悲凉的,从来都是身边朝夕相伴的至亲。父母尚在,我们便永远有来路,有依靠,有一道隔绝死亡的屏障。一旦双亲远去,前路再无遮拦,从此世间风雨,只剩自己孤身前行,独自直面岁月与生死,那份茫然与孤凉,足以让人心生无力与畏惧。
好几次我出差回来,远远便看见母亲独自静坐黄葛树下,身形瘦小,神情木然,落寞的背影融进暮色里,单薄得让人心疼。恍惚间,时光骤然倒流,依稀看见儿时的我们,守在家门口,翘首以盼,静静等候晚归的母亲。
我与母亲,相守人间五十余载。岁月匆匆,流年暗换,我满心愧疚,愧疚于来日方长的懈怠,愧疚于没能好好珍藏,渐渐模糊了她年少时眉眼明媚、风华正茂模样。人生如长河,行至暮年,缓缓奔赴尽头,是不是总要历经风雨沉淀,载满岁月泥沙与不舍泪水,才能沉淀出生命苍老的回响?是不是行至光阴的入海口,所有奔腾的热烈,都要慢慢放缓脚步?操劳磨损一辈子的母亲,步履蹒跚,脊背佝偻,青丝染尽霜雪,满头白发宛若深秋芦花,生命暮晚挂满雨中黄叶。
父母一天天渐渐变老,在一起时不易发现。但父母离开形成的黑洞,此后,我们用尽一生填补。
不知道为何想起这些往事,仿佛爱本身有能力找回失落的记忆。母亲坐在黄葛树下,粗壮树干布满沟壑,像母亲掌心的纹路。繁密枝叶撑开半亩浓荫,茂密树叶在明亮的阳光下闪动,于无声的微风中摇曳。我想,它一定做过各种各样的梦,经受过风吹雨打,接纳过无数个清风送爽的晨昏,也倾听过栖息于身的小鸟歌唱。那天,温柔霞光洒满整个小区,静静笼罩着树下沉默独坐的母亲。我驻足在小区不远处一棵樱花树下,无声地久久凝视。
这一幕,深深定格在记忆深处,从未淡去。那个守在黄葛树下,日日念叨等我归家的母亲,再也不会轻声说出那句 “老三还没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