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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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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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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铛盖

记忆里最清脆的声音,莫过于老式自行车那叮叮叮的铃铛声。拇指轻轻一拨,金属铃舌敲击铃铛盖,声音又亮又脆,能穿透整条街巷。那时候,自行车就是路上的“汽车”,铃铛就是“喇叭”,少了它,骑车上路就像哑巴说话,再着急也只能扯着嗓子喊。

铃铛上面那个锃亮的盖子,像个小银碗,扣在铃铛上既防尘又聚音,用手就能拧下来,也能拧上去,几乎所有自行车通用。可别小看这个小玩意儿,没了它,铃铛就成了哑巴,只剩个空壳子挂在龙头上,难看又难受。

那年我上高中,家里省吃俭用给我买了辆“永久”牌自行车,它成了我每天上学最得意的伙伴。车龙头上的铃铛盖被我擦得锃亮,阳光下能照见人影。放学时,和同学们一起叮叮叮地骑车出校门,铃铛声连成一片,像是我们青春的协奏曲。

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

放学后,我照例来到车棚。夕阳斜斜地照进来,一排排自行车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走到那辆“永久”跟前,习惯性地想拨弄一下铃铛——却摸了个空。

铃铛盖不见了。

我愣了几秒,蹲下身仔细查看。铃铛只剩下光秃秃的底座,三颗固定螺丝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我急忙在地上搜寻,把周围的落叶都扒开,又检查了邻近的几辆车的车底,什么都没有。

车棚里的同学陆续推车离开。大明推着他的“飞鸽”过来,见我蹲在地上,刹住车问:“咋啦?车坏了?”

“铃铛盖丢了。”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心里空落落的,“早上还在呢。”

大明把车支好,也帮我找起来。我们几乎把车棚翻了个遍,连墙角的老鼠洞都瞅了瞅,还是没找到。

“走吧,天快黑了。”大明看看天色,“明天再找。”

“没铃铛盖,这一路上怎么骑啊?”我愁眉苦脸地看着光秃秃的铃铛座,“得喊一路‘让一下’了。”

大明推着“飞鸽”,我推着“永久”,一起出了校门。到了分岔路口,他忽然说:“明天我给你弄一个。”

“弄一个?上哪儿弄去?这玩意儿又不能单买。”我疑惑地看着他。

大明神秘地笑了笑:“这你别管,明天一早准保给你安上。”

那天回家的路格外漫长。没有清脆的铃声开道,我只能扯着嗓子喊:“让一下!劳驾让一下!”喉咙都快喊哑了。更难受的是,没了铃铛盖的车龙头看起来残缺不全,像是被人打掉了一颗门牙,怎么看怎么别扭。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学校,大明就在车棚等着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个亮闪闪的铃铛盖,在手里掂了掂:“来,装上试试。”

我接过来仔细端详。这铃铛盖和我原来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也是锃亮的镀铬表面,边缘有些细微的划痕,但整体很新。大明从兜里掏出一把小扳手,三两下就把铃铛盖拧到了我的铃铛上。

“拨一下试试。”他退后一步。

我拇指轻轻一拨——叮叮叮!

清脆悦耳的声音又回来了,和原来一样响亮。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大明,你太神了!哪儿弄来的?”

大明收起扳手,摆摆手:“小事一桩,用着就是了。”

“那我得谢谢你,要不……我请你吃冰棍儿?”我掏了掏口袋,只有几毛钱。

“谢啥,都是同学。”大明拍拍我的肩膀,那语气像个大人,“快去教室吧,要迟到了。”

整整一天,我心里都暖洋洋的。放学时,我特意等大明一起走,想再道个谢。我刚推车出车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我的铃铛盖呢?!谁见我的铃铛盖了?”

我回头,看见隔壁班的刘强正蹲在他的自行车旁,一脸懊恼。那辆车的铃铛也只剩下光秃秃的底座。

大明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

“他的也丢了……”我喃喃道。

“常有的事。”大明骑上车,“快走吧。”

一路上,我的铃铛又发出了清脆的叮叮声。可不知怎的,这声音听起来不像从前那么悦耳了。我时不时瞥一眼那个崭新的铃铛盖,心里冒出个疑问:大明到底从哪儿弄来的呢?

后来几年,学校里丢铃铛盖的事时有发生。有时隔几天就能在另一辆车上看到相似的铃铛盖,有时则彻底消失。我的铃铛盖一直很牢固,再也没有丢过。

高中毕业后,我参军入伍,离开了那座小城。在部队里,偶尔听到类似铃铛的声响,还会想起那个深秋的傍晚,想起大明神秘的笑容和那个不知来历的铃铛盖。

转业后,我回到县城工作。今年春节,几个老同学聚会,大明也来了。他现在在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是我们当中最有出息的。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都打开了。不知是谁提起了高中时代的趣事,我忽然想起那个困扰我多年的疑问。

“大明,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我给他斟满酒,“当年我自行车铃铛盖丢了,你第二天给我的那个……到底哪儿来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老同学都看向大明,显然他们也好奇。

大明端起酒杯,慢慢呷了一口,笑了:“你到现在还记着这事儿?”

“能忘吗?那可是雪中送炭啊。”我也笑了,“我猜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你把自己的拆给我了?”

大明摇摇头,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铃铛盖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你拧我的,我拧他的,他拧你的……如此循环,它始终在发挥作用,不是在这辆车上,就是在那辆车上。就像钱一样,今天从你手里出去,明天可能又回到你口袋里。”

我愣住了:“这不就是……偷吗?”

“话不能这么说。”大明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妙,“这叫循环利用。那时候物资紧缺,一个铃铛盖多金贵啊,谁舍得真去花钱买?大家心照不宣罢了。就你傻呵呵的真着急,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一桌人都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笑声渐渐平息后,大明又端起酒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不过话说回来,当年给你的那个铃铛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是我从我大哥自行车上拧下来的。”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包括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海里浮现出大明大哥的模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高中时经常在校门口等大明一起回家的年轻人。

“你……你大哥知道吗?”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大明一口干了杯中酒,咂咂嘴:“知道啊,怎么不知道。他车上的那个,是他从他同学车上拧下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接着所有人都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包厢里回荡。大家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

我笑着摇头,举起酒杯:“敬循环。”

“敬循环!”大家齐声应和,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像极了自行车铃铛的叮叮声,清脆,响亮。

(原载《劳动时报》2026年2月4日,转载《传奇·传记文学选刊》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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