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听说了没?李成回来了!”
“啥?不可能吧?省城多好待,回来干啥子?”
“啧,是不是在城里……混不下去咯?”
大清早,村头的榕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婆娘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李成,可是东源回龙村方圆几十里响当当的人物——头一个大学生,还是响当当的名牌!当年他家摆升学宴,乡邻们挤破了门槛,贺词里都透着羡慕:“咱这山旮旯总算飞出了金凤凰!”“李成娃出息了,往后在省城坐办公室,吃香喝辣!”可谁能想到,这华南农业大学的牌子刚揣热乎,他竟一头扎回这山沟沟里了!这不是往沸油锅里泼凉水,炸开了锅嘛!
有个人心里头却像揣着明镜——王丽。
王丽和李成打小一个村长大,泥巴地里滚出来的情分。乍一听李成要回来,她也气得直跺脚:“你脑壳让门夹了?省城大路你不走,偏钻这山沟沟?”
李成眼神亮晶晶的,声音却沉得很:“我学的就是农业,根得扎在土里。咱这儿山好水好,板栗树就是金山银山,缺的就是懂它的人。这舞台,够大!”
王丽晓得他那头犟驴脾气,认准的道儿,10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撇撇嘴,带着点赌气,又藏着点说不清的期待:“行!你有本事,回来就帮我把那板栗林子拾掇好!”
没成想,李成咧嘴一笑,话像裹了蜜:“就等你这句话!回来,就是要把那一棵棵板栗树侍弄得枝繁叶茂,像擎天的大伞,给你遮风挡雨;把那一粒粒板栗养得油光水滑,圆溜溜的,让你摸着就欢喜,心里头亮堂!”
王丽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忙低下头,手指慌乱地拢着垂下的长发,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弯起,扭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泛着红晕的侧脸。
李成上大学那年,王丽家包下了后山那片坡地,一口气栽了15亩板栗苗。4年过去,小苗初长成,正是挂果的节骨眼。王丽摸着日渐粗壮的树干,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一个盲姑娘,经管这么大一片林子,难呐!李成回来,是及时雨,可……她心里头更拧巴了。他好不容易跳出农门,顶着大学生的光环,又从省城折回来,外头人会咋嚼舌根?“是不是犯了事?”那些风言风语,像针一样扎着她。
两家都是客家人,祖上从赣南迁来,比邻而居,情谊深厚。李成和王丽同年同月生,青梅竹马。一起上树下河,一起读小学、初中、高中。情愫像山涧的藤蔓,悄悄缠绕,可那层窗户纸,谁也没敢先捅破。
出生那年,两家老人私下里就拍板订了娃娃亲,只为让两家走得更亲,互相帮衬有个名头,却从未对他俩明言。李成家负担重,爷爷常年药罐子不离身,还欠着债。王丽家守着个鱼塘,又包了山地,手头宽裕些,时常接济。李成懂事了,对着碧波荡漾的万绿湖发过誓:好好念书,有出息了,定要回报家乡,回报王丽家。这誓言,他深深埋在心底,像颗种子。
高考冲刺那会儿,两人还畅想着双双金榜题名,在大学校园里并肩的身影……
可天意弄人。毕业前那个春天,王丽得了一场急病,命是抢回来了,眼睛却蒙上了永久的黑暗,大学梦碎成了泡影。
李成去了大学,王丽的日子,就在那片板栗林里。她摸索着粗糙的树皮,感觉像是握住了李成日渐宽厚的手掌——那是小时候敢牵,大了却只敢偷偷想念的温度。树一年年粗壮,她的心也跟着鼓胀:树开花结果的时候,该是李成学成归来的时候吧?这么想着,仿佛阳光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暖融融的。
在李成的鼓励和书信里,王丽振作起来。她去了县里的残疾人培训班,学了一手好按摩。后来在镇上盘下个小店,生意竟也红火。
可心底深处,王丽总悬着。她怕耽误了李成的前程。4年里,她一边盼着板栗树快快长大,等他回来;一边又盼他留在省城,将来也许能帮她在那开个更大的店。两种念头撕扯着她。说到底,她终究是个看不见的盲女,而他,是前程似锦的名牌大学生,隔着的,何止是万水千山?
李成真回来了!王丽掐了自己好几下,才信这不是梦。
大学4年,李成除了啃透专业书,图书馆里那些关于板栗种植、深加工的书,被他翻得卷了边。一肚子学问,就等着毕业,回到那片他和王丽亲手栽下的板栗林里实践,去兑现那个沉甸甸的湖边的誓言。
那年王丽爹娘看着郁郁葱葱的林子,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你俩真有那个缘分,这15亩板栗树,就是咱丽子的嫁妆!”
他们真结成了连理。大喜之日,红烛高照,李成才把那个深藏心底的誓言,郑重地告诉了王丽。王丽心头的迷雾瞬间散尽。誓言固然动人,但此刻,他真真切切地站在她身边,握着他的手,比任何誓言都让她踏实。她仰起脸“看”着他,只觉得她的男人,像山一样可靠。
村里那些碎嘴子,又开始嘀咕:“这俩人,咋就真凑一块儿了?”
如今,李成不单守着林子,还办起了加工厂,把圆溜溜的板栗变成一袋袋喷香的零食,一路卖到了海外,订单多得接不完。他们给这板栗起了个顶好听的名字——“郎归”。王丽抿嘴一笑:“这名字啊,有讲究。”李成在一旁,笑得心领神会。
“万绿湖水啊清又清,我家板栗啊亮晶晶;鱼儿游来啊好欢快,风儿吹拂啊我的心。”每天早饭后,李成都先牵着王丽的手,稳稳当当地送她去镇上的按摩店。然后,他独自走向那片郁郁葱葱的板栗林,嘴里总爱哼着自编的小调。“她是我心头的光,照亮我的路;我像是天上飘的风筝,线轴啊,稳稳攥在她手心里……”
村里人咂摸着味儿,渐渐回过神来了。有人一拍大腿:“嘿!这不就跟咱‘回龙村’的名字对上茬了?龙游四海,终要归潭!也像那‘郎归’板栗——郎君归乡,情意绵绵!”这个带着板栗香和泥土味儿的故事,像长了翅膀,在十里八乡传开了。只是,故事里没提的是,李成毕业时,导师极力推荐他留校搞科研,还有个待遇优厚的农科所职位虚位以待。他婉拒得干脆利落,只因为万绿湖边的誓言和板栗林里那个等他的人,早已把他的心,牢牢系在了回龙村的土地上。
(2218字)(原载《劳动时报》2025月10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