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邻州县礼堂。
灯光打得很亮,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范中明披着红绶带,站在台上,还是那副嘿嘿笑的模样。台下掌声如潮,我却觉得恍惚——这个二洞桥村的普通村民,我的战友,怎么就敢迎着明晃晃的尖刀扑上去?
散会后,我问他:“你到底咋个见义勇为的?”
他搓了搓手,笑:“其实也没啥,举手之劳。”
我不信。他越是这样,我越要追问。直到那天晚上,在县城一家小茶馆里,他端着盖碗茶,沉默了很久,才把十几年前那惊险的一幕,慢慢还原出来。
而我的记忆,也被拉回了1992年的冬天。
那年12月,全县一百多名热血男儿穿着肥大的新军装,挤在绿皮火车里,一路向西。车窗外的景色从青山变成黄土,又从黄土变成戈壁。最后,我们到了新疆塔城某边防部队。
新训三个月,我和范中明都分到了工兵连,还同一个排。他三班,我四班。他身材高大,爱打篮球,肌肉结实,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连队施工,挑重担、干累活,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连队干部和班排长都爱把重任交给他,他也不负众望,第二年就当了班长,入了党,第三年荣立三等功。
那时连队干部劝他考军校,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文化成绩不得行,没读好书。”
1995年8月,我考上军校,离开连队。后来听说他又超期服役了一年,连队准备把他作为提干或转志愿兵对象上报团里。可他最后却决定复员。
我问他:“你是连队培养的苗子,为啥要复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回去照顾年老的父亲,还有残疾的姐姐。”
范中明家有四兄妹,他排行老四。大哥范中军原先在信用社上班,1989年,有一次到东槽检查工作,返回途中在卧龙坡出了车祸,人没救回来。二哥范中强在甘肃当兵,是名军官。姐姐范中兰有残疾,还未出嫁。能在父母身边尽孝的,只剩他了。
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得心口发紧。一个在部队前途大好的班长,就这样脱下军装,回了二洞桥村。
我们失去联系多年。直到2006年我转业回老家,才零零碎碎听到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做过电工,开过饭店、茶楼,还学会了推拿按摩,把日子经营得有滋有味。儿子高中毕业去西藏当兵,表现突出转了士官;女儿成绩优异,在县城最好的中学读书。
也是那时候,我听说他见义勇为,被县里表彰了。
他性格直率,爱打抱不平,对看不惯的事爱说爱管。在部队时,战友们就公认他“是个儿子娃娃”,有血性,有正气。回到地方,他依然保持着军人本色。
2008年12月,一名男子在镇上移动营业店抢劫手机,他提供线索,协助公安机关将人抓获。2009年8月,一男两女在镇上12户人家盗窃六千多元,他骑上摩托车追上去,追回全部现金,归还失主,又协助赶来的民警将嫌疑人抓获。
而真正让他名声大噪的,是2010年12月22日。
那天中午,观音桥镇逢赶场。冬日阴冷,街上却热闹,卖腊肉的、补鞋的、挑担子的,挤成一片。范中明穿着厚羽绒服,骑着摩托车到镇上派出所办事。
他刚进派出所,就听见电话铃急促地响。所长周德贵接起电话,脸色骤变。
“张海持刀把他岳父贺德刺伤了,现在正从擂鼓坪村往观音桥场镇逃窜,请马上出警!”
周所长立刻安排民警出警。范中明却站了起来:“周所长,我跟你们一起去。”
周所长一愣:“老范,你不是警察。”
“我当过兵,不怕。”范中明说,“我先冲在前面,不容易引起他注意。你们在后头。”
周所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警车呼啸而出,赶到观音桥街上。六个人下了车,沿公路往前跑了大约一百米,就看见一个男人迎面走来。那人手里攥着一把尖刀,刀尖上还带着血,正是张海。
范中明压低声音:“我先上。”
他握紧民警分发的制式警棍,猛地冲了上去。他本想一棍打掉张海手里的刀,可张海正处于亡命逃窜的癫狂状态,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尖刀便恶狠狠地朝范中明刺来。
范中明举棍格挡,手脚并用还击。可张海已经杀红了眼,一刀接一刀,刀刀奔着要害。搏斗中,范中明只觉得右胸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时值冬季,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可右上半身很快被血染红了。
他后来告诉我,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跑。身后就是场镇,逢场天,人挤人,一旦让这个持刀疯子冲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顾不上疼痛,像在部队练前扑那样,猛力往前一扑,将张海死死抱住。张海仍手持尖刀乱舞,又刺伤了他的右手。这时,民警也冲了上来,将张海团团围住。直到民警打掉张海手中的刀,给他戴上手铐,所有威胁解除,范中明才松开手。
他因流血过多,已有些站立不稳。
民警就地分工,将张海押回派出所,另一名民警立即驾车送范中明到县医院救治。手术后,主治医生才对他说:“刺入你右胸的那一刀十分凶险,只差几毫米就会伤及你的右肺和动脉血管。”
范中明听到这里,惊出一身冷汗。
他住院治疗了12天才出院。有人问他:“抓凶手是警察的事,你为啥子要出头?现在人也遭刺伤了,还差点丢了命,值得吗?”
他淡然答道:“为了人民群众的安全,我甘心情愿。”
其实,在他身上,这已不是第一次见义勇为。2011年9月,县政府授予他“见义勇为公民”称号,号召全县人民向他学习。次年9月,他被评为全县第二届见义勇为道德模范。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的故事在邻州大地口口传诵,战友们都说他是“正义之士”,不怕邪门歪道。
我跟他开玩笑:“如果下次再碰到类似情况,你还出手吗?”
他说:“当然!”
我提醒他:“不过要讲究方法和策略,要注意保护自己。你年龄也不小,年过半百,上有老下有小。”
他嘿嘿一笑:“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那天晚上,茶馆里人渐渐少了。我看着他右胸那道隐隐凸起的伤疤,忽然想起一件事,便给已经退休的老所长周德贵打了个电话。
周所长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他说:“有个事,范中明可能没给你讲过。”
我心头一紧:“啥事?”
“当年张海被押回派出所后,第一句话就问:‘那个冲在前面的,是不是叫范中明?’”
周所长说,他当时一愣,问张海:“你认识他?”
张海低着头,哭了。
“他是我在新疆塔城工兵连的班长。1994年,连队施工塌方,是他把我从土里刨出来的。那天他冲上来,我认出了他……我手抖了,刀偏了几毫米。不然那一刀,就扎进他肺里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第二天,我找到范中明,把周所长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沉默了很久。
“其实那天,他喊了一声‘范班长’。”范中明轻声说,“我听见了。”
我瞪大眼睛:“你听见了?那你还扑?”
他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嘿嘿一笑:“正因为我带过他,更不能让他再错下去。班长,不能看着自己的兵毁掉。”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右胸的伤疤从领口露出来,像一枚褪了色的军功章。
在范中明身上,见义勇为不是一时的冲动。他骨子里就有见义勇为的精神,血管里流着见义勇为的血液。
军人本色,永不退伍。
(2675字)
(刊于《劳动时报》2026年10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