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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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都河畔
对于游子，这不是故乡的河
却是我心中的母亲河。她托起的
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民族的脊梁
河里流淌的，那不是水
是出征未归的人，沉淀的血清
透明，澄澈，有着黄河一样的颜色
躺在河床上的，那不是石头
是八万六千颗战士的头颅，他们的脚
没有归来，却把灵魂送回了于都
九十多年了，岸边古榕树仍记得
火把下，在河畔集结的每一张脸孔
与风一起，一遍遍说着他们渡河的故事
我在树下坐了很久，想听完他们
每个人的故事。而暮色逐人
只能移步水边——
盛一壶河水，带回家滋养木棉
再伸出指尖轻抚波纹
与英灵互赠指纹，以作留念
消失的桥
那年十月的秋夜，于都河上
八百只渔船上的火把，将蜿蜒的河流
亮成一条火红的光带
所有的于都人，在夜空下
参与到红军出征的
摆渡、搭桥与拆桥的往复中
他们拆掉门板、床板和屋梁，在渔船之间
搭建浮桥。木料短缺，竟有老者
拆掉自己的寿棺相助
日落搭桥，日出拆桥。白昼里
家家户户为出征者编草鞋
每一个草结，都系着祷词与祝福
九十年后，五座大桥横跨两岸
铺展出一首长征的史诗。那些消失的桥
依然浮在我们的回望里
渡口
石尾渡口，李声仁老人
珍藏的旧渔船，仍回荡着红五军团
第十三师战士们
挥别的余音
船身斑驳，仍记得
父子在船头摆渡的身影，婆媳在船尾
摇撸的桨声。嚼生米充饥的夜晚
河面上火把如星
自从浮桥空了，人影空了
渡口和渔船年年守望着对岸
盼出征队伍归来的欢呼声
盼二十万双草鞋主人回家的脚步声
那句“一定会回来”，被河水念叨了
九十一年，风一直未捎来回音
所有船桨划开的水痕
至今，都未合上
纪念碑
它巍峨矗立在于都河畔
每年秋天和清明，都有人从远方涌来
献花，仰望
聆听石头里的《送别曲》
它不知道自己的脚下，躺着
未归位的门板。也不知道浮雕的
每一道刻痕
都是一条未干的河流
那颗红底黄芯的五角星
是一朵半开的木棉花
像九十一年前，散落在浮桥上的
一把把星火
我凑近浮雕，仿佛听见有个儿子
对娘说着“我走了”。我仰望
红色的碑文，轻念“出发”两个字时
风，忽然就停了
仿佛整座碑，正等着我
替它发出它卡在喉间的那句话——
“你们快回来，与我一起
再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