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韦陀的头像

李韦陀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8/16
分享

望子成龙

夜, 万籁俱寂,一个高大的身躯踯躅在空旷的田塍小路上。

想到父母还在为他高考落榜争吵不休,他悲痛欲绝,甚至几度举步路旁水塘一了百了。

可是,她还在等着他。他终于收了脚步,瘫坐在一个小土墩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裤衩里。

高考揭晓,陈龙又一次名落孙山,尽管他考前顺母意违心地喝了那“神仙水”。“神仙水”挽救不了他落榜的厄运,他自己早就知道。

屈指细数,陈龙开始吃二十五岁的饭了。

十三岁跨入中学门槛,初中一次小循环,六年过去了;高三复读两年,又度五个春秋。

喝了十几年的墨水,一事无成。惭愧呵,惭愧!

往事不堪回首,可那辛酸的往事偏偏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至此竟清晰地连成一片——

陈龙少时,细皮嫩肉,胖瘦适中,天真活泼,好不惹人喜爱。

父母更是爱如掌上明珠。独苗一根呵,理当如此。

父母节衣缩食,决心让陈龙好好念书,将来考取大学,去大城市,出人头地,摆脱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

陈龙深知父母用心良苦,便专心致志地读书。

小学成绩优良,初中尚可。

父母虽不敢盲目乐观,可心里还总是储满着期许,像守着稻田里刚冒尖的稻穗,日夜盼着它抽穗扬花,早早长出串串饱满谷粒。

陈龙一上初中,便寄宿在他舅舅任教的兴华中学。母亲每个星期都要去学校一趟,向陈龙的舅舅打听情况。

第一次初三升学考试,陈龙考了个五百半,比他授母意填写的第一志愿——省政法学校差六十多分。

陈龙的母亲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但她坚强地把痛苦悄悄收藏起来,给予陈龙的尽是动听的鼓舞之词:

崽呀,不要歇气,现在作兴复读,只要能考得上,再读它个三年五载的,娘也供得起你!

铮铮话语,荡气回肠。

陈龙深受感动,决心拼博下去,既遂母愿,又光宗耀祖。

但他没有复读初三,而是采纳了舅舅的“迂回战术”:

倒回初一,夯实基础;步步为营,一举成功。

陈龙带着母亲的期许,坐回了初一教室。一米七五的个头与一群小萝卜头坐在一起,鹤立鸡群呵!

他一走进教室就忸怩不安,尴尬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有一群蚂蚁在心底轻轻啃噬,让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可是,一想到母亲,那些拘谨之态便烟消云散。

陈龙豁出去了。龙腾虎跃的篮球场里消失了他这个勇猛的中锋,唱歌的爱好也忍痛割爱,甚至睡眠时间也由八小时缩短到六小时。

舅舅的教诲,陈龙铭记在心:

要用汗水洗涮耻辱,成绩与汗水是成正比的,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三年过去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陈龙第二次参加初三升学考试,终于比三年前提高了十五分,可是,分数线又涨了,比他的志愿学校录取线竟差了四十五分。

陈龙万般无奈,就像参加一场跳高比赛,你拼死力跃过了既定高度,但横杆却悄然升高了……

“呱——呱呱……”一只不知名的夜鸟从陈龙的身后突地腾起,再从他的头顶划破夜空。

陈龙循声望去,除了漆黑一片还是一片漆黑,痛苦的心灵又添寂寞。

他欲举步回家,眼前却闪现出父亲那阴森可怕的脸孔,脑海里萦绕着母亲那迂腐而执拗的说教,耳畔回响着人们那可怕的议论:

陈龙能考上大学,他屙的屡我赶热的吃;和女崽俚鬼混在一起,他哪里是读书的料,这样的人能考上大学,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陈龙望家生畏,挪动的脚步又僵住了,高大的身躯又缩回到那黑沉沉的旷野的小土墩上,奔腾的思绪又回到几年前——

六年的初中生涯,中考两次落榜的折腾,陈龙真的不想“成龙”了。

然而,他母亲望子成龙的决心是万匹马力也拉不回头的。

她见陈龙有些气馁,便四处奔走,请来了中学教书的舅舅,村里的“仁人志士”,他们群策群力,齐劝陈龙继续攻读。

他们从不同角度,“深入浅出”地阐述了读书的重要性,并引用了许多激人奋起的格言金句。

陈龙有些心动神往了。

母亲的唠叨填满了“仁人志士”们说教的空隙,虽说文采略输,可生动性却胜一筹:

“崽呀,你看我们村的明华,初三复读了六年,换了三个学校,人家叫他‘九哥’,见他就是一句‘老九不能走’,他也不歇劲,不害臊。

“去年终于录取了省邮电学校。将来呀,吃皇粮,住洋房,城里的姑娘等着他拣嘞!

“人家爷娘多光彩,在外说话都是响叮当的哟!

“乖崽呀,你高低要为娘争口气,考取了还不是你自己享福,城里的生活,与我们乡下比,那真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你看你爸,四十几岁,就乌皮黑壳,活像个老头……”

母亲的唠叨,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可她的心是好的,这点陈龙可以肯定。

就凭这一点,也叫陈龙过意不去。

至于舅舅等人的卓越见解,精辟议论,句句堪称至理名言,叫陈龙神魂颠倒,不能左右自己了。

陈龙又在母亲和舅舅的张罗下,来到一所离家约十华里的普通中学(按舅舅的战术叫“换个环境”),开始了他的高中生涯。

高中三年,陈龙日夜发愤苦读,然而,陈龙的高考成绩却很不理想,离分数线竟差了一百多分。

两次中考的痛苦,又遭高考落榜的沉重打击,可怜槐梧健壮的他只剩下一副躯壳。

有的老师也劝陈龙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并给他指明其他出路,给他讲“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的道理。

有些好心的乡亲也上门劝说陈龙母亲。

有的说,现在包田到户,有事做,有饭吃,有剩余;有的说,陈龙这样读下去得不偿失,太花不来了,可必要一条道走到黑呢!

可是,母亲要他复读的决心依然坚如磐石

母亲回击乡亲们的话软硬兼施,颇见水平:

“我说你们呀,只要有了点饭吃,就当发了财,真是太容易满足了!你们去看看人家城里人,是活得个啥命呵!

“我可不那样死心眼,只顾眼门前,死抠几个钱,没有文化能吃香?

“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龙儿考上大学,将来飞黄腾达,我们村上也光彩,一人有福,带连一屋嘛!哈哈! ”

乡亲们溜之大吉。

母亲又转向陈龙:崽呀,莫怕,瘦点不打紧,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嘴上这么说,可望着陈龙日益突起的颧骨,心里怎能不担心龙儿“青山留不在”呢!

陈龙默然无语。

新学期伊始,陈龙悄悄坐进了高三复读班的教室。

陈龙把全部的精力都往高考复习资料里钻,就像一株把所有根须全力扎进泥土的老树。室外的喧嚣充耳不闻,校外的花花世界视而不见,比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天不随人愿,陈龙第二次高考又遭惨败,成绩就像逆流中的小舟,没进却退。

这次,他死活不依母亲了。

母亲痛彻心扉,她不能使自己编织多年的美梦就这样破碎,便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以死相威胁:

崽呀,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一是为你娘送葬,一是你去复读,你想好走哪条!

面对如此执着的母亲,陈龙毫无办法,母命难违啊。

又是一个金色的秋天,陈龙拖着疲惫的身

躯,怀着复杂的心情,在母亲与舅舅的张罗下,又换了一所普通中学复读高三。

这趟复读,陈龙再没有心思读书,他手里攥着一条系着母亲生命的绳,他要拼死力拉紧它,不能让母亲因他殒命。

母亲那说得出就做得到的执拗脾气,陈龙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是,陈龙怎么也想不到,在他去学校后的第二天,他母亲就去了福音寺求菩萨,太师说:

陈龙是读书的命,只要考前喝下一杯本庙香灰化的水(神仙水),就有神仙显灵,百考百中。

陈龙母亲怀揣香灰归来,那香灰生出来的信念,拴住了她前路中的所有苦难。她对陈龙能“成龙”的信心又增加了,只待高考日子一到,让龙儿喝下“神仙水”,就万事大吉了。

可是,陈龙对自己确实没有信心了,他深感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他坐在教室里什么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像一团浆糊。

第一次月考,他的英语、数学都没有及格,总分排在全班倒数第五名。

陈龙无法听得进老师的讲课。课堂上,他被母亲的威吓勾走了魂,就像一只飘荡的风筝,老师的声音成了飘忽的线,松松垮垮攥在手里,怎么也拉不回他在外飘荡的魂,满脑子想着“考不到”怎么办,而他也知道“考不到”又是肯定的结果。

陈龙坐在教室里简直就是活受罪,天天受着比死都难受的煎熬。

每晚恶梦连连。有一天晚上,陈龙梦见自己高考成绩一败涂地,总分还不到录取线的一半。母亲嚎啕痛哭,逼他复读不成便上吊自杀。陈龙从恶梦中惊醒,吓得大汗淋漓……

陈龙无法读下去。

回家去是万万使不得的。

面对这陌生的环境,本来就变得沉默寡言的陈龙再也不跟任何人交往,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没脸见人。

陈龙实在熬不下去了,便常常独自一人来到学校旁边的那条公路上溜达。

这天傍晚,陈龙又没精打采地来到了这条路上。

这是一条不通车的林荫小道,是学校北面几个村的村民通往县城的一条小路,来往行人不多,只要不逢集便还是冷冷清清的。

此时,路上很清静,跟嘈杂的校内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龙毫无目的地彳亍着,突然,一声女人的尖叫传入耳鼓:救命啊!

陈龙循声望去,发现百米处路旁的小树丛里有人影在晃动。

陈龙以最快的速度奔了过去,发现一个小伙子正对一姑娘无礼。

陈龙毫不犹豫冲了上去,揪起那家伙,用力将他推开,并将那姑娘轻轻扶起。

那家伙给了陈龙几拳便逃之夭夭了,女子站在那里显得有些狠狈的样子。

陈龙却有些兴奋,他知道自己这是见义勇为,虽挨了人家几拳,但为姑娘解了围,心里却产生了一缕助人后的快慰。

分手时,她给了他莞尔一笑,算是酬谢。

那次以后,陈龙的大脑里就刻下了那莞尔一笑。这“莞尔一笑”,填补子他课堂上的“空白”。

他有意无意来这条路上,几乎每天都来,也几乎每天都如愿地碰上了她。

起初只是淡淡一笑,后来终于变为打招呼,再后来竟有了三言两语的问答式对话,“三言两语”之后的后来则有了无休止的静默、长聊、书信……

女青年是学校附近一个村的,叫李会琴。

她三年前高考落榜,复读一年后又以20分之差名落孙山。

她在伤心之余就勇敢地走向了社会,自学了裁剪与缝纫,手艺名闻遐迩。

如今在县城开了个裁缝店,收入可观得很呢!

她被陈龙的帅气勾走了魂。她知道了他的遭遇后,她理解他,想帮助他。

他俩无需约会,条件得天独厚:他晚饭后来此散步顺理成章,她从小店回家路过这里并非独辟蹊径。

他俩天天“自然”相会,只是相会后常常要来个“战略转移”。

一天,陈龙又来到这条路上。

毫无例外,她来了,迎面来了,越来越近,那窕窈的身姿,那披肩的长发,那隆起的胸脯,那诱人的女人味,那几次挨近嘴边足使他失魂落魄的秀丽的脸蛋儿……

身姿、长发、胸脯、香味、脸蛋儿,她,整个儿向他飘过来啦!

“你在这。”她说。

“你来了。”他说。

他俩安全转移,和往常一样紧挨着坐下。

她靠在他的身上,一绺软发混着那特殊香味飘在他的嘴唇上。

他倏地浑身一热,血冲脑门,一种异样的感觉袭来。

他极力与内心的欲望搏斗,不敢再正视她。

她脸泛红晕,本来就可爱极了的人儿更添秀色。

她盯着他,从头到脚地盯着他,见他犹如一尊塑像,便怒形于色,一头冲到他怀里,两拳拼命捶着他,嗔怪地:

“你这木头,你不是人,你是冷血动物!”

他终于不能自已了,抱住了她……两个人终于抱在了一起,紧紧地……

许久,许久,他终于推开了她:“我还是个学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再折磨自己了,早一天放弃那个念头,就早一天从痛苦中得到解脱,”

停了停,她使劲地摇着他,像是央求:

“龙哥,还是想法早点说服母亲吧,我们共同经营那爿小店,一块儿搞服装设计,一块儿生活,一块儿……”

她脸上又泛起了红晕。

“我不配,我是笨蛋,我……”

他的嘴被捂住了,她唯恐“我”后出现不吉利:

“你咋了,你说你笨,我就认为你一点也不笨,你仅仅去了我店十二次,就基本上学会了裁裤子,还会绞边,使用缝纫机。

“你读书拔不了尖,可你在这方面是很有才能的。要是我们结合,共同研究,说不定在这行里还能成点气候呢!”

他去过她的小店几次,已经记不清了,可在她的小店里被许多顾客误为小俩口的情景,他倒是记忆犹新——

有一次,他来到她的小店,正码着边,突然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传入他的耳鼓:

“唉呀呀——这不是陈龙弟吗?”

陈龙抬头看时,见本村的荷花嫂站在店铺前。陈龙不知所措,紧张得像一只被顽童攥住了翅膀的小麻雀,喉结滚动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荷花嫂,你怎么在这?”

“我当然在这,我娘家就是郊区的秦家村——我倒是要问你,这正是上课时间,你怎么在这?”

陈龙支支唔唔,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荷花嫂瞅了瞅正在为顾客量衣的李会琴,尖嗓子又叫开了:

“哦,我明白了,陈龙弟恋上爱啦!唉呀呀,依我看,你还读什么书啊,你看,俩口子配合着呢,多好多幸福的一对儿啊!”

众人随着尖嗓子的喊叫,都向他与李会琴投去羡慕的目光。

他当时的窘态被她笑话为“死封建”,她却大方得出奇,始终满意而幸福地微笑着,得知荷花嫂是他同村人时,还亲热地招待荷花嫂……

现在,他听着她情深意笃的话语,心里像喝了蜜,恨不得今天就辍学,和她成为别人赞美的小俩口。

可他想到自己还在读书,想到母亲那固怪而执着的追求,浑身又觉得毛骨悚然,终无勇气说什么,只是深情地看着她。

“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啦,社会大着呢,只要量力而行,把握自己的命运,就一定能在社会上找到体现自己价值的角落。”

她动情地说着,那美丽的眼睛开始闪动着晶莹的泪花,边说边递给他一封拆开的信。

这回可不是他所盼望的情书,而是一封天美服装设计公司《文化与生活》编辑部寄来的短信。

他迅速地读着:

李会琴同志,你的来稿将刊登于本刊今年第五期上,稿酬另寄。

你设计的那两套童装,款式新颖,风格独具。感谢你为本刊撰稿,支持我们的工作,欢迎再次赐稿。

“你真行!”陈龙一字不漏地看完信,很兴奋,羡慕地看着她。

“其实,你比我强多了,我拿信给你看,并不是想夸耀自己,而是想证明我们今后在这方面一定会做出成绩来!”

他还能说什么呢,这样一位美丽而聪颖的姑娘,如此痴情地爱着他这个笨蛋,大概是命运之神安排她来弥补他的不幸的吧……

许久的沉默。

“高考后,要是落榜,你来小店找我,我等着你!”说完,她走了,带着伤心的抽泣。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久久地凝望着她的背影……

想到她,陈龙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他从土墩上霍地站了起来,他要回家去,去说服母亲,恳求母亲让他和她一块儿经营那个小店,一块儿搞服装设计,一块儿生儿育女……

他从绝望中挣脱,到家了。

他的父母还在打持久战:

父亲坐在未收拾的饭桌旁抽闷烟,母亲坐在一条长凳上,哭诉着,成了泪人儿。

旁边有几个人,看不清面孔,大概是劝架中有耐心的吧。

这情景像几把利剑向他的心窝刺来。

陈龙目不忍睹,悄悄钻进了自己的房里,刚才的勇气就像是气温表掉进了冰窖里。

他恨不得一口气跑到世界的尽头,永远不回过身来。

他的父母没有发觉他。

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陈龙的耳鼓:

“……不管三七二十一,龙儿不复读,我就去死。出了这样一个不争气的现世宝,还活得有什么脸面呢!”是母亲的哭诉,“你倒好,不吭声,会做好人。你是怕儿子将来不养你,还是怕那几亩田没有接手的?让儿子像你一样一辈子摸泥巴,我宁愿不要这个儿子……”

“我有啥法子呢,现在龙儿都不知去哪了呢,你要是这样,我就先死给你看!”是父亲浑浊的吼叫声。

父亲摔板凳声,母亲的哭诉声,人们的拖拉声,劝解声……

陈龙只觉得一阵阵眩晕,脑袋嗡嗡作响……

“你们呀,莫要吵了,也别让龙儿还读那个造孽的书,”

是德高望重的金香大婶在发声:

“你们是想龙儿读大学想昏了头,龙儿多大了,眨眼就成三十的人啦!

“跟他同年的家昌他们,儿子都上幼儿园了呢!比他小四五岁的新林,都在抱着儿子玩呢!

“连村上未读过书的人都说,陈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是他能考上大学,明年我们都去考场试试!

“你们恐怕还蒙在鼓里呢,外面已传得怪难听的呢!”

“传什么呢,金香婶?”母亲收住啼哭,急切地问。

“人家都说龙儿恋上爱啦,姑娘长得挺标致的,还说——还说龙儿跟她困过觉呢!”

“什么?”父母几乎同时嗷叫。

“外面早就议论纷纷,说读书的谈恋爱,那才走神儿呢。这样的风流后生还能考上什么学堂……”是荷花嫂的尖嗓子叫开了。

“我龙儿很本分,一定是那贱女人勾引了我儿,害得我儿没读好书,老娘要找那狐狸精拼命……”母亲的哭叫提高了八度。

“那女人是妖里妖气的,挺招惹小伙子,是我亲眼所见。听说前不久又和一个城里来乡下做生意的小伙子勾搭上了。我看啦,她那时和陈龙困觉,是一时没个合心的,拿陈龙开开心……贱女人都这样……”尖嗓子响个不停。

“唉——”父亲一声长叹,史无前例的长叹!

母亲胡言乱语的哭骂……

劝架人的嘈杂声……

陈龙的理智全线崩溃,像一堵在暴雨里浸泡了三天的土坯墙,最后一道支撑点带着墙根轰然坍塌,最后的一丝克制也融入了满地的泥渣……

他再也听不进任何声音了,伸出那细长的手指拧开了早已准备好的那瓶甲胺磷,放在书桌旁,摊开纸,握住了那支陪伴他久经沙场却屡战屡败的金笔,在滴满了泪水的纸上刷刷地写着——

爸妈,儿准备离你们而去了。

临近这个时候,我不想说什么了。

望着这瓶甲胺磷,我的心乱如麻。

我只觉得欠了你们的债,你们为我吃了大半辈子苦,辛勤积蓄的钱全花在我身上,可是,儿不是读书的料,不中用,不争气,不能实现你们的夙愿,终不能报答你们。

如果我再活下去,只会再拖累你们,等待我的也将是比死还惨酷的厄运。

本来,我早就要走上这条不归路,只是考虑到你们只有我这样一个废物儿子,我死了,谁来为你们养老送终?

妈妈啊,你知道吗?跨入青春门槛的我,与初一的学生同窗,那滋味,并不比喝甲胺磷好受;三年的高三苦读,同学们对我另眼相看,背后议论我是中了邪,是范进再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现在,我已不是从前那个人见人爱的陈龙了。我见了生人、熟人都自愧不如,犹如老鼠见了猫。

亲爱的妈妈呀,可你还在挖空心思要儿再做二十五岁的高三生,儿还要承受社会上不三不四的议论,儿除了喝下这瓶甲胺磷,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

这瓶甲胺磷与你们为我精心设计的生活相比,就像是一瓶醇甜的美酒,儿是决意要痛饮了之的。

亲爱的爸妈啊,儿何尝不想活呢!尤其是想到她,我心里就犹如撕肝裂胆。

荷花嫂的话并非都是假的,荷花嫂是真的见过她。她是个纯洁的女子,世界上顶好顶好的姑娘,儿死后,你们不能伤害她。如果你们对她无理,那儿做鬼都将是个痛苦鬼啊!

我时常幻想与她组成个家庭,共享天伦之乐,还为你们生个胖孙子。

可是,等待我的不是与她幸福地结合,而是与她相爱不能相聚,生离不如死别啊!对她来说,我的死是太自私了……

爸妈,儿死后,你们不要为儿伤心流泪,儿是个不中用的累赘。

你们再不用为我操心了,可以安稳地过日子呀!你们应该相互体贴,相互谅解,不要遇事就吵吵嚷嚷的,你们在埋葬我之前,一定要当着我的面答应我,我是听得见的,儿真为这点担心啊!

近年来,爸的胃病逐见恶化。她哥哥是医生,我已托她哥哥买了治胃病的药,估计不久便会寄来。

还有,也是顶要紧的,你们要把儿埋葬在西南冈上,我在那里可以终日向她眺望,把她的音容笑貌尽收眼底……

来世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儿这就举瓶痛饮了……

陈龙的后事是亲戚们按照他的遗书料理的,陈龙爸要置陈龙妈于死地……

从此以后,西南冈上的一座新坟旁,常常见到一个年近五十、蓬头垢面、披头散发的疯女人,日夜在那里游荡……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