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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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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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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游黄河滩

(一)

黄河在我们河南省长垣市境内是南北走向,向北流,这个走向是咸丰五年(1855年)铜瓦厢决口改道形成的,屈指算来,已有170多年了。

河南与山东两省以黄河为界,左岸是河南,右岸是山东。可我们当地人都不这么说,只说堤那沿、河那沿。堤那沿是指黄河大堤东的黄河滩,河那沿是指黄河东的山东。河那沿和河这沿各有一条100多年来年年加固,修筑得像长城一样坚固的黄河大堤,听老辈人说,河那沿的黄河大堤到河这沿的黄河大堤之间的距离是45华里。其实,黄河的水面也没有那么宽,不到汛期,河水一般都是在两堤之间的主槽中奔流,那主槽也就一百多米宽。黄河大堤到黄河主槽这一方土地叫滩地,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黄河滩区。早些年上游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未建成时,主槽在两大堤之间来回摆动,忽而东滚,忽而西移。往东滚,河南的滩地多;往西滚,山东的滩地多。2001年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建成后,黄河的水量得到了控制,主槽逐年下切,黄河水被束控在主槽内奔流,不再摆动,也不再出槽漫滩。两岸的滩地,才安安稳稳地成了良田。截止目前,河西这边,长垣还有五个乡镇的144个行政村居住在大堤东的黄河滩里。

(二)

我们的汽车沿s219翻越黄河大堤后,进入堤那沿黄河滩区。s219在黄河滩区里依旧平坦笔直,而且两边的行道树比堤西的还要挺拔茂盛。我们的车靠右向东行驶,行道树上的枝叶刚好遮挡着东南天空的烈日阳光。滩区里的小麦已经成熟,尚未收割,金黄色的麦田平平整整地铺向天边,望不到头。去年秋天该播种小麦的时候,连下了四十多天的雨,地里进不去人,进不去车,听说小麦晚播种了一两个月,没承想今年的小麦还能长得这么好。看那麦穗多大、多整齐呀!不用说,今年滩区又是一个丰收年。

滩区的村庄都建在高高的避水台上,红瓦白墙在绿树中若隐若现,与金色的麦田交织成一幅绚丽的油画。滩区里安静得一如往常。我们关了空调,按下玻璃,麦香从半开的车窗里涌进来,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

(三)

我和新东、志强三人今天是第三次来游黄河滩。一游黄河滩是疫情期间我们三人骑一辆三轮摩托来看涨水的黄河。二游黄河滩我们三人还是骑那辆摩托,来黄河滩春游。春天的黄河滩里,碧绿的麦田铺天盖地,像大草原一样辽阔美丽。惊呼和赞赏之后,我们约定等到夏天小麦成熟时再来重游。今天重游,还是我们三人,改开汽车来。一游二游都在黄河的左岸,这次我们准备跨过黄河,远游到右岸兰考县境内的东坝头。志强骑摩托去过,说东坝头就是咸丰五年黄河大决口的铜瓦厢,是长垣黄河滩的源头,现在那里建成了黄河湾风景区,值得一游。

生产队的时候,三夏大忙是从小满会那天开始的。小满会是小满那天的农贸交易会,是专门为收麦前买卖各种用具成立的。会上草帽、镰刀、绳子、桑杈、木掀等各种割麦、拉麦、打麦用具应有尽有。赶个小满会,把一切用具准备停当,就专等小麦熟了。农谚说:“小满十日满地黄。”过了小满,遇到干旱天,南风一刮,沙地里的小麦就熟了。其实也不全是都真熟,沙地不保墒,缺水缺肥,有些麦子麦仁还没有顶满贯就死了。那时候小麦的产量很低,白面馒头很金贵。农谚说的“芒种忙三两场”,指的是到小满的时候,小麦已在打麦场里碾打几场了。今年521日小满,65日芒种,今天531日,再有5天就芒种了,正是收麦、碾场、种秋最忙的时候,可滩区里还没有动静。

朋友的侄子在滩里承包了几百亩滩地种粮,跟他视频,得了些消息。其一,滩里人大都不种地了 ,他们把地流转给了种粮户,每亩每年坐收九百元租金。滩里人是改革开放后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他们滩里有地,城里有房,是滩里人也是城里人。其二,滩里的地都种成肥沃的高产良田了,可能比以前成熟的稍晚一两天。其三,天气预报说近日无雨,就让小麦在地里干一干再收,收割后的麦子不用晒就卖出去了。其四,现在都是新型的联合收割机,两天都麦罢(麦罢是个老话,过去指割麦、打场、入仓全部结束)了,根本不用着急。

我们的记忆没错,二十四节气没变,是党和政府把黄河治好了,改革开放的路子走对了,农业实现机械化了,滩区的人、滩区的地、滩区的小麦旧貌变新颜,变得让我们陌生了。

我们都是在农村长大的,在小麦成熟季来游黄河滩,话头离不开小麦。我问他俩还记不记得啥叫“一把三垄”?新东说:“记得,那不就是农民的代名词吗?”是的,从前农民不说自己是农民,说是“一把三垄”的。那时候没有收割机,收麦是用镰刀一镰一镰割的。割麦时都是弯下腰,挥动镰刀,把住三趟麦垄往前割着走。“一把三垄”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如今机器代替了镰刀,“一把三垄”这个农民的代名词也快没人知道了。

(四)

小时候,长垣境内的沙土地多,盐碱地多,土地贫瘠,不成庄稼,地里打的粮食不够吃。特别是黄河滩,一到汛期黄河水就出槽漫滩了,秋庄稼根本种不成。种地的养不活自己,还得靠国家救济粮救济。

黄河最近一次在长垣境内大决口是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农历六月廿一日,黄河水暴涨,花园口流量每秒22000立方米,大堤在大车集至孙庄集当中决口,洪水浪头高五丈,所到之处,房屋倒塌,树木连根拔起。长垣29万多人受灾,死亡1.1万人,过水面积90,财产损失无数。老辈人都知道黄河洪水的脾性:紧沙慢淤。水急处留下沙土,水缓处留下淤土(胶泥)。洪水退后,长垣境内平地搭上了四尺多深的黄沙,先前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熟地毁了。土地上没有庄稼,没有树木植被,光秃秃的大平原上,冬春北风一来,无植被遮挡,风沙弥漫。地形也改变了,存沙的地方沙岗越堆越高,起沙的地方越起越洼,沙岗上缺水不长植被,坑洼地积水泛盐碱。电影《焦裕禄》中有风沙漫天的镜头,长垣和兰考一样,可能比兰考还惨。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这次决口,是距今最近的在长垣境内发生的,还不是史书上说的那回黄河最后一次改道的大决口,那回是咸丰五年(1855年),在铜瓦厢。

新中国成立后,在党和政府的关怀重视下,黄河大堤没再发生过决口。可在黄河滩区里,河水出槽漫滩的情况还几乎年年发生。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我亲眼见过黄河水涨到大堤沿,黄河滩里80的村庄都泡在黄河水里。

我们小时候,长垣是全国最穷的地方之一,黄河滩里的五个乡镇,又是长垣最穷的,没有之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长垣四中住校读高中的同学都记得,那时我们从家里背来的干粮?除了红薯、红薯叶馍、红薯面窝窝头外,还有什么?白面馒头,连想都没敢想过。

物极必反,穷则思变。改革开放的好政策一来,反应最快的就是滩区最穷的人。一批批宁愿苦干不愿苦熬的滩区人走出了黄河滩,去干城里人不愿干的苦活、累活、脏活。给人家做饭当厨师,做家具当木匠,走街串巷磨刀、锯锅、张罗、换窗纱、收破烂、卖老鼠药等等。若碰上搞建筑、刷油漆、焊水箱、修千斤顶、修电葫芦的活儿,那就是烧高香了。这些活也许比逃荒要饭还苦还难,可他们觉得“不丢人”。不论什么地方,不管什么活儿,只要能养家糊口,就干。一个人找到活儿了,便能带出一批同乡。一带十,十带百,滩区人就这样慢慢都走了出去。长垣今日在全国知名的起重、防腐产业,是滩区人闯出来的。他们有了本钱,又反哺家乡,把家乡的房地产业、建筑业、卫材业、烹饪业带了起来。长垣人能富起来,长垣市能进入全国百强县,滩区人功不可没。

(五)

车驶过芦岗乡的祝寨村,再往前,滩里就没有村庄了。烈日当空,白云之下,金黄色的麦田在旷野里泛着金光。安静,和春天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劳作的人,没有轰鸣的机器。麦子和方才下大堤时看到的一样,穗、秆、叶都干了,已经成熟,等待收割。停下车细看,种的是耐旱抗倒伏的矮杆品种,麦秆粗壮,麦穗直立,微风过来,麦杆轻轻晃动,大面积的麦田不起波浪。一垄垄沉甸甸的麦穗,像一行行飘着麦香的诗。这诗写的是九曲黄河的坎坷,是中华民族的沧桑;写的是祖辈的凝思,是童年的渴望;写的是穷则思变的哲理,是滩区人挺直的脊梁······

(六)

s219对接着黄河上的浮桥,驶过浮桥就是河东山东。

昨天,上游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刚刚开启泄洪作业,为调水调沙做准备,今天的河水已经开始涨了。从东坝头南来的黄河水浑黄浑浊,长长的河水像一部长长的史书。横跨在河上的浮桥,如史书的装订线,把黄河的故事分了页分了节。站在黄河岸边,看北流的黄河水,如果说浮桥是黄河的装订线,那我们这一代人,不就是黄河的节点吗?前辈的过往写在上一页,那里头是背井离乡,忍饥挨饿,苦难难熬;我们和我们的后辈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正在写:黄河安澜,风景如画,国泰民安。

(七)

驶下浮桥,进入山东界。河东的滩和河西一样辽阔,种的作物却有所不同:除了大片麦田,还有一块块的瓜田、一块块的红花田(中药)。

山东的黄河大堤顶上,也是一条宽阔的柏油路面。我们顺着大堤往南开。听老辈人说,这一带原本也属河南,是旧时长垣的一部分,只因黄河北流,把长垣切开了,河东的地便划给了山东。

在大堤上走了20多分钟,看见路面上空横着一座大标牌,上写“欢迎进入河南黄河”八个大字。志强说:“到兰考界了。黄河全在河南境内,河东是兰考县,河西是咱们的南临封丘县。铜瓦厢就在兰考西北16千米的东坝头,快到了。”

车驶进黄河湾风景区停车场。一下来,志强便指着西边一座亭子说:“那就是毛主席视察黄河纪念亭。过了亭子,就是黄河最后一道大转弯的东坝头。”

(八)

毛主席视察黄河纪念亭是16根白色立柱擎起的一座新式小亭,亭顶覆盖的金黄色琉璃瓦,能让人联想起170年前的铜瓦厢。亭子正中立着一通高大的石碑,碑阳朝着东坝头大转弯,刻着毛主席手书的九个字:“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碑阴记着毛主席于1952年10月30日和1958年8月7日两次来兰考视察的经过。

1952年,新中国才三年,百废待兴,万事待举,毛主席便在百忙中来视察黄河。党和国家对黄河的重视、对人民的关怀,由此可见。

(九)

站在高高的东坝头上,目光在大转弯的河面上一遍遍地寻,心里生出万千感慨。170年前,铜瓦厢本在黄河北岸,河水西来,至此折向东南,经商丘、砀山、徐州夺淮入海。咸丰五年(1855年)农历六月十九,水势异涨,北岸大堤崩塌,巨浪滔天,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北倾泻,铜瓦厢被冲入水中,再无踪影。脚下的左岸变成了右岸,留下一段新河东岸的堤头,故此改叫东坝头。

关于铜瓦厢,封丘人和兰考人说法不一,封丘人说是封丘的,兰考人说是兰考的。别再争了,站在东坝头往西一看你就明白了。铜瓦厢早没了,170年前就被黄河冲走了,它的位置,就在如今兰考和封丘之间那一片宽阔的黄河水里。

汹涌的黄河水带着顺河风从西面奔腾而来,撞上东坝头,折转身向北而去。顺河风很大,吹得我站立不稳,那是黄河的怒吼,可见其奔腾之威。顺着北流的河水望出去,直线距离不到30千米,便是长垣——我们今早出发的地方。

(十)

从岸边移步,进“东坝头黄河治理展览馆”参观。馆里图文甚多,讲黄河,讲铜瓦厢决口。从公元前602年至公元1938年的2540年里,黄河下游共决口1590次,改道26次,其中影响最大的有6次(未计1938年蒋介石为阻止日军扒开花园口和1947年堵塞花园口复归故道那两回)。咸丰五年(1855年)的铜瓦厢大决口改道,是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自此结束了黄河700年来南流入黄海的历史,再次北流入渤海。

铜瓦厢决口,北流的洪水波及河南、山东、直隶(今河北)等地的10州、40余县,受灾面积3万多平方公里,700万灾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死亡人员和财产损失,无法统计。

决口处正对着长垣,决口后清政府又未采取任何措施,任洪水漫流,因此长垣受灾最重,也最持久。直接的灾难有三次。咸丰五年(1855年)决口当时,洪水从盘岗里入长垣境,吞没107个村庄。咸丰八年(1858年),“新河大溜”从小青集(长垣境内)西滚,又吞没80个村庄。同治二年(1863年),“河水大发”再次西滚,再吞没115个村庄。三次共吞没302个村庄,淹耕地50多万亩。长垣今日的地形地貌,以及黄河滩,都与那次改道有关。

铜瓦厢大决口发生在清王朝后期,那时政治腐败,国力衰微,西方列强乘虚而入。昏聩的清政府对外步步退让,对内则加紧盘剥。百姓不堪忍受,纷纷揭竿而起,太平天国等农民起义此起彼伏。镇压农民革命成了压倒一切的事务,哪里还顾得上黄河?

当然,黄河多沙善淤,河床持续升高,成为堤外几丈高的悬河,这也是难以持久的自然原因。

黄河六次大改道,是一部浓缩的中华民族史。它既是灾难史,也是奋斗史。中华民族正是在与黄河的不断抗争中,形成了穷则思变、艰苦奋斗、奋发图强的民族精神。

 

(十一)

新中国成立后,毛主席一句“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成了几代人接续奋斗的号角。党和政府治理黄河的方略可概括为“上拦下排,两岸分治”八个字。上游修水库拦洪削峰,种草植树,防止水土流失;下游加固大堤,排洪入海,遇超标准洪水则开滞洪区分担压力。

加固大堤,是长垣人100多年来没有间断过的事,我们三人都亲眼看见过,我还亲自参加过。二十世纪之前,是冬闲时人力培土加固;后来是用机器抽天然文岩渠河道里的泥沙来加固。

1951年,国家投巨资在距我家很近的石头庄村修筑溢洪堰。那是黄河大堤上一个备用的安全阀,一旦黄河水超过黄河大堤安全限度,便炸堰泄洪,以牺牲局部确保黄河大堤和河北、北京的安全。施工之初,周恩来总理亲自来视察过。那时每家每年都发一份对接安置书,告诉你若需炸堰泄洪,提前转移至某省某县某乡某人家中。直到1980年濮阳渠村大闸修成,这预备的溢洪堰才废弃了。

自位于洛阳和济源之间的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建成后,黄河下游河道主槽行洪能力(注意不要和河道的行洪能力混淆。河道的行洪能力远大于河槽的行洪能力。)从不足每秒1800立方米提升至5000立方米,二十多年来,再未决口和断流。调水调沙是小浪底水利工程独有的“治黄艺术”,每到汛期,开闸放水,利用洪峰制造一条含沙量恰到好处的“异重流”,像无形的扫帚,将常年淤积在库底和下游河床的泥沙搅动、托起,推涌入海。曾经悬在头顶的“地上悬河”正在悄然下降。黄河还是那条黄河,却不再是狂暴无羁的害河了,它已成了两岸人民喜欢的益河、美河。

下午,从东坝头返回时,长垣黄河滩里,已有收割机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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