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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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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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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里的那炉火

记忆里的那个冬天,砭人肌骨的冷。北风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小城的街巷间昼夜不息地奔突、咆哮,将天地间最后一点暖意也搜刮殆尽。那冷,是能侵入骨髓的,走在街上,即便裹紧大衣,寒意也能像细密的针,寻着一切缝隙往里钻,让人从心里往外透出凉气。

那是一个并不特别的夜晚,街面空旷,路灯投下昏黄而清冷的光,光晕在翻卷的朔风中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被吹灭。寥寥的行人都成了瑟缩的影子,脚步匆促,急于逃离这片寒冷的旷野,投奔一个温暖的归宿。我亦是这归巢队伍中的一员,竖起了衣领,将冻得发麻的双手深深插进衣兜,朝着自己的小屋方向快步走去。

就在拐进那条通往住处的小巷前,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巷口那家平日里毫不起眼的杂货铺,此刻,竟像茫茫寒夜中一座孤零零的灯塔。从蒙着厚重水雾的玻璃门后,透出一片朦胧而固执的昏黄光晕。那光,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暖意,一种属于“人间烟火”的无声召唤。它仿佛在说:进来吧,这里能暂且容你躲避风霜。

几乎是出于本能,我偏离了原有的路径,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复杂而温暾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那是煤块燃烧特有的烟呛味儿,混杂着旧报纸、灰尘以及某种食物淡淡的余香。这股气流如此蓬松而有力,像一床刚从火上烘过的老棉被,带着十足的诚意,将我里外三层地裹紧。附着在周身上下的尖锐寒冷,仿佛冰块遇着了滚水,开始从毛孔处节节败退。我的眼镜片上霎时腾起一片白雾,视觉里的世界模糊了,融化在那片橙红的光晕里。我摘下眼镜,慢慢地擦拭,感官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耳边是铁皮炉子上铝壶“嘶嘶”的吟唱,鼻尖萦绕着那略显粗粝的暖香。

铺子极小,陈设简陋。靠墙的货架漆色斑驳,零散地放着些烟酒杂货。而这一切,都簇拥着屋子正中央那只硕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炉子。它才是这方天地的绝对核心。炉膛里,煤块正烧到一个好处,金红的火苗活泼地舔舐着炉壁,从盖子的缝隙里,透出几条跃动的光带,在四周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

守店的是一位老人,裹着件厚厚的蓝布棉袄,深陷在炉边一把旧藤椅里。他就着头顶那盏孤零零的灯泡,正读着一份报纸。我的闯入,并未引起太多的关注。他只是从老花镜的上缘抬起眼皮,温和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探寻,仿佛我的到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他微微颔首,便又埋首于他的报纸之中。这恰到好处的沉默,反而给了我莫大的自在。我悄无声息地在炉边一个小马扎上坐下,向着那团光明,伸出了冻得僵直、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

炉火的热力,透过空气,稳稳地传递过来。先是手背的皮肤感到了微烫,随即,一股更深沉的暖意便顺着血脉,向指尖,向臂膀,向全身缓缓流淌开去。那僵直的身体,仿佛一块浸在温水里的冰,正在慢慢地、酥软地融化。我不再动作,只是静静地烤着,听着壶水的嘶鸣,闻着那混合着煤与尘的、朴素的暖香。老人也静默着,只有翻动报纸时,那纸张发出的“窸窣”脆响。这寂静却不使人难堪,反倒像一层更厚的、更妥帖的棉被,将人温柔地覆盖了。屋外,北风的咆哮似乎也遥远了,被这小小的、坚实的屋子,被这一炉熊熊的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跳跃的炉火上。透过炉盖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煤块的燃烧:先是边缘泛起一层朦胧的红光,像黎明前的云霞;继而,那红光越来越浓,越来越亮,凝成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般的质地;最后,“噗”地一声,爆出一小簇金黄的火焰,活泼地、欢欣地向上窜动一下,又伏下去,化作一片持久的、沉稳的炽热。这光与影在老人安静的脸上舞蹈着,刻画出他额上深深的皱纹,那每一条皱纹里,似乎也蕴藏着经年的风雪与炉火般的温和。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明人张岱《陶庵梦忆》里的句子来:“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那是何等的空旷、寂寥,一种清寒到极致的诗意。然而此刻,我身处这拥挤的、烟火气十足的杂货铺里,面对这一炉凡俗的、毫无雅趣可言的煤火,心中感到的,却是一种与张岱笔下截然不同的、扎实的慰藉。那是一种被生活本身包裹着的温暖,它不逃避严寒,而是在严寒的包围中,固执地、有尊严地燃起自己的一团火。这温暖里,有煤的烟臭,有壶水的俗响,有老人的沉默,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比纯粹的诗意更为动人的东西——那或许就是生活本身的体温罢。

坐了约莫一刻钟,身上已全然暖透了,甚至微微地出了些汗。我站起身,向老人买了一包烟。他接过钱,找回零碎的硬币,那硬币还带着他手心的微温。我推开玻璃门,再次走入那片严寒。风依旧在刮,雪依旧在下,但我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了。那件无形的、由一炉火锻造出的温暖铠甲,似乎还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使我有了直面这整个冬夜的勇气。

许多年过去了,我经历过许多个冬天,也享受过许多种温暖——空调房里的恒温,暖气片上的烘热,宴会厅里的喧沸。但它们都像隔着一层什么,轻飘飘的,留不下丝毫印记。唯有那个北方小城寒夜里的杂货铺,那一炉朴素的煤火,那一片混合着烟臭与水汽的温暖,却像烙铁一样,深深地印在了我的生命里。我才明白,真正的温暖,或许从来不是一种单纯的物理感受,而是一种在尖锐的对比中,在孤寂的包围下,由一点微光、一丝人烟所点燃的、关于生存的全部信念。

那炉火,原来从未熄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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