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老话里头,常有些“禽有禽言,兽有兽语”的说法。今天我要讲的这个故事,便出在一只八哥身上。这可不是一只寻常的八哥,是古时候都昌县一个老头儿养的,真个精乖得紧。
老头儿是个孤老头子,六十来岁的年纪,住在村口两间土坯房里,平日里就爱编些竹器,挑到集市上换点油盐。日子过得非常清苦,亏得有这只八哥作伴。这鸟儿是他三年前在野地里捡的,当时它的翅膀伤了,啾啾地叫得可怜。老头儿心善,把它揣回家来,用草汁抹了伤口,再喂些米水,竟把它给养活了。这只八哥伤好后也不飞走,就在屋檐下的竹笼里住下了。
老头儿这人从来都是寡言少语,除了赶集,不大与人来往。闲下来时,就对着八哥说话。说今日竹椅子编了几把,说集市上米价又涨了,也说些陈年旧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日子一长,这八哥竟把老头儿的口音学了个十足,开腔便是地道的都昌土话,脆生生的,跟个伶俐小娃一般。老头儿是又惊又喜,便也真把它当个孩子似的教,教它说“客来奉茶”,教它念“平安是福”。从此一人一鸟,你一言我一语的,冷清的屋子里,竟也热闹起来了。
这件事一传开,左邻右舍便常有人来瞧稀奇。有时老头儿出门做活,便将竹笼挂在檐下。有那过路的货郎,或是邻村的后生,故意在底下逗它:“八哥,八哥,唱个曲儿!”八哥便在笼中跳了两跳,歪着头回他一句:“忙呢,没闲空!”学足了老头儿不耐烦时的腔调,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老头儿知道后,也不恼,只是摸着胡子笑说:“这扁毛畜生,倒会替我待客了!”
转眼到了这年秋天,老头儿不小心着了风寒,咳嗽了半个月总不见好。眼看竹器编不动,集也赶不了,缸里的米也快见了底。老头儿靠在床头,望着空米缸直发愁。八哥在笼里跳来跳去,这时却忽然开口道:“爹爹莫愁,我上街去,挣米来家。”
老头儿只当它说顽话,苦笑着摇摇头道:“你一个鸟儿,怎挣得来米?”
八哥却扑棱着翅膀,叫道:“放我出去,我有法子。”
老头儿将信将疑,拖着病体,开了笼门。那八哥“呼啦”一下飞出来了,却不走远,在屋里盘旋两圈后,竟落在老头儿肩头,用喙轻轻碰碰他耳朵,又说一遍:“爹爹等着。”说罢,才从窗口飞了出去,转眼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这八哥飞离了家,径直往县里最热闹的南大街去。它机灵得很,专拣那茶楼酒肆、人多嘴杂的屋檐下歇脚。看见那些穿着体面、像是闲人的老爷们,它便飞低些,清清嗓子,学着老头儿那苍老又和善的声音叫卖起来:“卖竹器喽——上好竹椅,便宜结实——”话语字正腔圆,活脱脱一个老货郎在吆喝。
起初人们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都觉奇怪。后来一抬头,看见是只黑羽黄喙的八哥在屋檐上学舌,顿时围了拢来,个个称奇。有那好事的人便问:“八哥,你的竹器在哪儿呢?”
八哥不慌不忙,答道:“在家呢,爹爹病了,不能来。要买的,随我去看货。”
这一下,众人都来了兴致。真有五六个人,嘻嘻哈哈地跟着八哥走。八哥飞得不高也不远,时时回头,生怕人跟丢了。就这样,一路把他们引到了老头儿家。
老头儿正在锅里熬着稀薄的米粥,听见外头人声,开门一看,惊得说不出话。只见八哥稳稳落在院中的枣树枝上,对着那几个跟来的人又说:“竹器在屋里……爹爹,客人来了!”
那几个人见这鸟儿如此通晓人性,又见老头儿果然病容憔悴,家中极其清寒,哪还有半分玩笑的心思。再看屋里摆着的竹椅、竹篮,果然编得细密结实,便你一把我一只的,争着买了起来,给的价钱还比市价厚些。老头儿收了钱,连声道谢。八哥便也在枝头跟着点头,脆生生地说:“多谢惠顾,好人平安。”
不到一个时辰,积存的竹器便全卖光了。众人散去之后,老头儿摸着铜钱,又看看飞回肩头的八哥,眼圈儿便红了,向它饱含深情地说:“儿啊,真是难为你了!”
从此,这八哥便时常飞到热闹处,为老头儿招揽生意。它也着实聪明,只在老汉确实有存货时才去吆喝,而且专拣天晴人多的日子。都昌县有只“孝义八哥”的消息,渐渐传扬开去,连邻近县城都有人知道了。老头儿的日子,便一天天宽裕了起来,病也慢慢好了。
故事若讲到这里,便是个圆满结局。可世上的事,偏有波折。这风声传着传着,竟传到了县令的耳朵里。
这县令姓胡,是个远近出了名的“逢奇必究,见宝必夺”的主儿。他听了下人添油加醋的禀报,心里便像有只爪子在挠:“天下竟有这等奇鸟?这要是献到府台大人、甚至京城贵人们面前,岂不是一桩天大的功劳?”他越想越发热,立刻派了两个精干的衙役,拿着绳索网兜,直奔老头儿家里去。
这一日,老头儿正和八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顺带剥着新收的花生。八哥有时啄上一粒,有时说句笑话,爷儿俩其乐融融。忽然,他们家的柴门被猛地推开,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拿着网兜便朝八哥罩去!
老头儿惊得站起身,赶忙上前问道:“差爷,这是为何?”
为首的衙役板着脸道:“县尊老爷有令,此等妖异之物,民间不宜蓄养,要带回衙中查验!”说话间,网已落下。八哥虽然灵巧,毕竟空间有限,扑腾了几下,还是被罩进了网里。
八哥在网中急得乱撞,声声哀叫:“爹爹!爹爹救我!”
老头儿心如刀割,跪下苦苦哀求:“差爷行行好,这鸟儿是小老儿的命根子,它从不作恶,只会招揽些小生意,求老爷开恩啊!”
衙役哪管这些,一把提起网兜,大声喝道:“休得啰嗦!再阻挠,连你一并锁走!”说罢,转身便走。老头儿直追到门口,眼睁睁看着八哥被困在网中,黑亮的眼睛隔着网格望着他,叫声越来越远,终于眼前一黑,晕倒在了门槛上。
两个衙役得意洋洋,提着八哥回衙复命。胡县令见擒得了宝鸟,大喜,命人将八哥关进一个打造精巧的金丝笼里,摆放在了后堂,迫不及待地要来试一试这鸟儿的能耐。
他走到笼前,摆出和颜悦色的样子,问道:“八哥,听闻你会说人话,来,说两句给本县听听。”
那八哥站在笼中横杆上,羽毛凌乱,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胡县令等了半晌,有些尴尬,又道:“说句‘县尊大老爷万福’。”
八哥依旧不动,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胡县令脸上挂不住了,心想它许是怕生。于是吩咐下人,拿来上好的粟米、清水,甚至一小碟鲜肉,摆在笼边,再次温言道:“你乖觉些,跟着本县吃香喝辣的,强过跟着那穷老汉万倍。来,快说句话。”
八哥这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接连三天,胡县令使尽了法子,又是美食引诱,又是轻声哄骗,后来没了耐心,改用小竹枝隔着笼子恐吓它。可这八哥,竟像是哑了、聋了一般,不吃不喝,也不发一声,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
到了第四天早上,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老爷,那鸟儿……僵在笼里了。”
胡县令急忙去看,只见那八哥小小的身子蜷在笼底,羽毛失去了光泽,眼睛紧闭,果然已经死了。他大失所望,又觉着晦气,挥挥手骂道:“没用的扁毛畜生!什么奇鸟,分明是只蠢物!扔了,赶紧扔了!”
下人提起鸟笼,走到衙后的垃圾堆旁,十分嫌弃地将那小尸体抖落出来,正要连笼子一起处理时,忽然想起了老头儿,随即眼珠子一转,又有了主意。他便拎着空笼子,出了县衙,直奔老头儿家去。
老头儿自那日晕倒后,便又一病不起,躺在炕上,只是流泪。忽听门外有人叫喊:“老头儿!你的鸟死了,笼子还你!”说罢,“哐当”一声,那金丝笼子被扔在了院中地上。
这一声,像一把锤子砸在老头儿心上。他挣扎着爬起来,扑到院中,捧起那空空的金丝笼,终于嚎啕大哭,边哭边捶着胸口说:“我的儿啊……是我害了你……是我没本事护住你啊……”
哭了不知多久,眼泪都快流干了,嗓子也哑了。他呆呆地坐在地上,从午后一直坐到日头西斜。就在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熟悉无比的“扑棱”声。
老头儿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从朦胧的暮色里,有一个黑影轻巧地穿过枝叶,准确地落在他的膝头。不是他那八哥又是谁?只是它的羽毛更脏了些,身形也瘦了些,但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望着他,哪有一丝死气?
老头儿惊得话都说不连贯:“你……你不是……”
八哥凑近他耳边,用极轻极轻的气音,说了最后一句话——这话它学得惟妙惟肖,正是那胡县令的口吻:“蠢物!没用的扁毛畜生!”
老头儿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这八哥被擒后,深知在县令手中绝无好下场,竟用了最决绝也最聪明的一招:装死。它不吃不喝,不动不叫,连那见多识广的县令,也成功被它骗了过去,当真以为这“奇鸟”气绝了。待被当作死物扔出衙门,它才趁人不备,挣扎着飞起,躲躲藏藏,直到了天黑,才寻路回家。
老头儿紧紧将八哥搂在怀里,老泪纵横,这次却是欢喜的泪了。他低声道:“好,好,回来了就好。咱不卖竹器了,咱明日就搬家,搬得远远的,到那没人认得咱们的深山里去。”
第二天,都昌县的乡民发现,村口那两间土坯房已经空了。老头儿和他那只“死了”的八哥,都不知所踪。
只是后来,听翻山越岭的货郎说,在更深的山里,似乎见过一个编竹器的老人,肩头总立着一只黑羽鸟儿。人鸟之间,嘀嘀咕咕,有说有笑,说的尽是些外人听不懂的、亲亲热热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