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候

周五的晚上，市图书馆本应是静谧无声的，可就在此刻，值班室的门口却像炸开了锅一样，一场让人忍俊不禁的闹剧正在热闹上演。

只见王大姐双手叉腰，像一尊威风凛凛的门神，稳稳地堵在了值班室的防盗门前。她的左手举着半袋已经开了封的康师傅爆椒牛肉味的方便面，右手紧紧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那道声音，尖锐得仿佛能穿透整条寂静的走廊：“张建国！你给我麻溜点儿地出来解释清楚！上个礼拜四你说你要值夜班，这袋泡面咋就出现在了你的外套口袋里了？而且还是爆椒味的！”

门里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图书管理员张建国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来，一副高度近视眼镜滑到了鼻尖，他结结巴巴地说：“淑芬，你、你咋找到这儿来了？这、这面……”

“是我洗衣服的时候发现的！”王大姐气呼呼地把泡面袋子抖得哗啦作响，“你说你的胃不好，从来都不吃辣的东西，更别说半夜偷偷吃方便面了！值班室里的登记表上写得清清楚楚，上个周四是小刘值班，你值的是周二！”

这时，有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像一群好奇的小老鼠，悄悄地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相互之间挤眉弄眼，少儿阅览区那边还时不时地传来一两声压制的笑声。

“这、这包泡面不是我的……”张建国急得额头上直冒汗，额头的青筋都微微凸了起来。

“不是你的？那怎么会到你的口袋里？”王大姐不依不饶，一双大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一样，“张建国，咱俩结婚都十五年了，你是啥样我还不清楚？你只要一撒谎就会习惯性地推眼镜，你看看你现在都推了多少次了？”

张建国的手指正停在眼镜框上，听到这话，举起的那只手像被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就在这节骨眼上，李馆长闻讯匆匆赶了过来。五十多岁的李馆长，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他一看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先是一愣，随即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大妹子，有话好好说嘛，咱们去我办公室，别在这儿影响读者……”

“读者？这都晚上八点了，哪儿还有读者啊！”王大姐嘴上虽然这么说，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李馆长，您可得给我评评理呀。我们家老张最近这三个月，都跟我说了八次值夜班，六次周末加班，可你们这个清闲的图书馆哪有那么多的班要加啊？上个星期就更是离谱了，他说是要去省城参加业务培训，可我的一个在省图书馆工作的同学，说他们馆里压根儿就没举办什么培训！”

张建国的脸面瞬间由红转白，他的嘴唇动了一动，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没法发出一点声音。

李馆长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眼神里透出一股思索的样子，随即缓缓说道：“这样，咱们都别站这儿说了。大妹子，建国，还有……”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去，去，看热闹的都赶紧散了吧！小刘，你快去把值班记录本拿来。”

十分钟后，李馆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王大姐把她这些天搜集的证据一件件地码放在了办公桌上：不同日期的购物小票、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那半袋开了封的方便面，还有一张模糊得有些发虚的照片——照片上的张建国正走进一家咖啡馆。

“这些，都是我从他好几件衣服的口袋里翻出来的。”王大姐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夹带着莫大的委屈，“李馆长，我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可他这样子骗我，我……我的心里实在难受！”

张建国紧盯着那半袋泡面，眼神看起来有些呆滞，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线索，猛地抬起头辩解：“淑芬，这面袋子当真不是我的！我现在想起来了，上周四我确实没值夜班，但下午来了馆里还书，正好碰到小刘在值班室里吃方便面，他说要出去接个电话，我就帮他看了会儿……可能那个时候不小心……”

“那小票呢？电影票呢？”王大姐紧追不舍，语气中饱含着质疑。

“小票是帮老陈去超市买东西开的，他的腿脚不好，走起路来都费劲……”张建国越说声音越小，底气也就越显得不足，“电影票……是……”

他突然停住了，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那时针，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

李馆长轻轻敲了敲桌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建国啊，组织上一直都很信任你，可是家庭也得顾全啊。你有什么难处，就大方点说出来，大家帮你一起想办法解决。”

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然后声音沙哑地说：“电影票……确实是我买的。但我没去看。”

王大姐简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个月前，淑芬说过很想看那部电影。”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老早买好了两张票，本来是想给她个惊喜。可那天临下班的时候，老陈的心脏病突然犯了，我得赶紧送了他去医院……结果当晚的电影没看成，票就一直揣在口袋里忘了扔。”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十分委屈地接着说：“那些‘加班’，有些是真的加班，有些……是我去上夜校了。”

“夜校？”王大姐和李主任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惊讶。

“淑芬你去年不是很认真地说，想要开个花店吗？”张建国从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那笔记本的纸张都有些泛黄了，翻开一看，里面全是些密密麻麻的花卉种植知识，“我悄悄报了农大的夜校班，想学点养花技术，以后好帮衬你……本想着等学成了再告诉你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仿佛时间都凝固住了。

王大姐接过那本笔记本，她的手微微发抖，就好像捧着一件无比珍贵的宝贝：“那……那省城培训怎么说？”

“那个……”张建国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丝难堪的笑容，“我托省城的同学打听花卉批发市场，顺便……给你买了条围巾，想等到你生日的那天再送给你。”他急忙跑去了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又很快地取回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王大姐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你这个傻愣……怎么不早说啊……”

李馆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脸上的皱纹终于都舒展开来：“好嘛，原来是个‘美丽的误会’。不过建国啊，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到位了，连组织都瞒着！”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小刘拿着值班记录本进来，一看见这场景，便愣住了，眼睛里满是疑惑。

“正好，小刘你说说，上周四那袋泡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李馆长问道。

小刘挠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哦，那泡面啊！上周四是我值班，张老师来还书，我正好在吃干面，接到女朋友的电话说是她已经到了楼下等我，所以我就和张老师换了个班……可能走的时候匆匆忙忙一不小心就把面袋子碰他的口袋里去了。”

真相终于大白，王大姐感觉又羞又愧，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赶忙对着李馆长连声道歉：“李馆长，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是我太冲动了，给您添麻烦了。”

李馆长摆摆手，笑着说：“大妹子关心丈夫是好事，只是下次可以直接沟通。建国也是，给妻子惊喜是好的，但别让惊喜成了误会。”

他顿了顿，又严肃地说：“不过建国，私自调班确实不符合规定，下不为例。至于夜校的事……”老馆长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惊喜，“馆里最近正准备开设一个园艺兴趣班，你这不正好可以当老师吗？”

三个月后，市图书馆的顶楼阳台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小型花园。五颜六色的花朵争奇斗艳，仿佛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舞会。张建国授课的园艺班每到了周五晚上准时开课，班上的学员大多是馆里的员工和家属。

王大姐的花店也在图书馆对面热热闹闹地开了张，名字就叫“值班室花坊”。开业的那天，张建国来店里帮忙，一个常来图书馆的老读者认出了他，向他打趣道：“张老师，现在值夜班可方便了，直接‘值’到对面就行！”

王大姐红了脸，好似一朵娇羞的花朵，她连忙给他递过一杯热茶并笑骂他：“少贫嘴，快喝茶！”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市图书馆的玻璃窗上，映着满阳台的花草，还有一对中年夫妻并肩忙碌的身影，那画面，温馨得让人陶醉。

而那张引发风波的泡面袋子，却被王大姐精心地装进相框，挂在了花店的墙上，下面有她手写的一行字：

“信任是碗热汤面，晾凉了不好吃，煮久了会糊锅——火候刚好，滋味最妙。”

偶尔有不知情的顾客问起这奇怪的装饰，王大姐总会笑着摆摆手，眼睛里不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那是个提醒——我家那位再来‘值夜班’，我就真请他吃泡面，原味的，不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