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朗河是我见过的最像河的一条河。
她没有被人为地改造过,她以自己坚定的意志流淌于大山深处,以与大自然千百年的斗争经验与大自然和谐相处。
她在哪个地方窄了下来,哪个地方宽了起来,岸边哪个地方留出来一个坑,哪个石头在哪个地方扎了根,都是与暴风雨搏斗过、考验过留下的智慧结晶。你随便问个村民,他都会告诉你:这条河经历了千百年的大洪水,从来没有湮没过村庄,她是经过千百年修炼的,她知道在洪水到来的时候,怎么用河底的一条缝隙,河里的一块石头,河道的一个拐弯,甚至河边的一棵树木、一株小草,来化解洪水的暴虐。
我们去明朗河,是因为一段紧张工作之后需要休整,有人向我们推荐了她。
我刚把车在明朗河村的停车场停好,我的三个同伴便被埋在了一团雾里。
那团雾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像一个极大的棉球,顷刻间,把人湮没了。我飞快地冲进棉球,同伴又回到了我的眼前。再顷刻间,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那团雾又随着一群棉球滚上了山坡,在山顶处消失了。
这是明朗河的雾,也是玉皇山的雾。我一直不知道这么大的雾根于何处,见了明朗河水,我才豁然明白。
明朗河是卢氏西部狮子坪乡一条沟里流过的一条河,那里有个自然村因她而叫了明朗河的名字,归属在一个叫柳树湾的行政村里。她的根在村后的玉皇山上,我走近她时,她以一支筷子的状态向我展示,再把我脑海中的一条大河勾出来,与一支细流比对,让我不得不肃然起敬。她让我想起我曾经到过的洛河、黄河源头,向我们展示的也是一支细流,但谁敢怀疑一支细流最后的壮阔。
明朗河村子中间是一条柏油马路,马路一侧是一排排白墙蓝瓦的村舍,村舍之后是一道道连绵起伏的群山,群山间白云低垂,云雾缭绕;另一侧是缓缓流过的明朗河,沿河两岸悬空搭建起无数平台,红色、黄色、绿色、蓝色,把平台分割成一块块五彩斑斓的地毯,走上去,软软的、绵绵的。
同伴说:给你出一个命题作文吧?
我说:你出。
她说:就写《明朗河的河》吧?
身后突然飘来一句话:一群作家。我回头,是刚从我们身边迎面经过的一个女子的话,看衣着,农村姑娘装束,看背影,二十多岁样子,可能是走惯了山路吧,步子有些趔趄。
一个小时后,这个姑娘又与我们遇上了,当时,她正站在她的院子边上,我们正从瓮城瀑布回来,经过她的院子。
她说:作家们,住下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作家?”
“我听出来的。”
“因为我们的命题作文?”
“是,也不是,我感觉出来的。”
“那你也可以当作家了,你很有灵气。”
“我不行,我只有初中文化,写不了,但你们写的,我能读,加个微信吧,把你们的文章发给我,最好,把我写进你们的文章里,把我们的村子也写进去。”
“这是你的家?”我指着一个二层小楼问她。
“是的,我和我奶住在这里,我在‘柿子红了’民宿里做前台,我奶奶养了许多花。”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她为什么问我们住下了吗?她似乎是想为她工作的民宿拉一单生意,但我们已经在“星河小院”里住下了。
我们走进她的院子,院子里的花正开得热烈,满目怒放着的有芍药、月季、海棠、绣球,还有我不认识的。小院里很少住人,但花却不管不顾地奔放着。
我说:你奶奶养得花比城里的鲜艳。姑娘说:因为明朗河的水吧?水清澈,花就鲜艳。
姑娘的话让我联想到了姑娘本人:水清澈,人便有灵气。
告别姑娘,我们顺着明朗河下行。
明朗河从村子的一侧流过,缓缓地,清清地,轻轻地。
河道里是无数个无数次滚动过、洗涤过的石头,大大小小,形形色色,一些草在石头缝中,一些潭在石头中间,石头上是明亮的色彩,石头间有蓝色的小潭,石叠石,潭连潭,一些游客正坐在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有小孩子在小河里抓鱼。
明朗河流出村子,向下两公里,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流到了淇河里,淇河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再拐过无数个弯,奔向丹江,融入汉江,投进了长江的怀抱;还有一些明朗河水背负使命,从丹江启程,向北,跨郑州,钻黄河,越石家庄,一部分在这些城市里驻扎,一部分继续北上,投进北京人民的怀抱。北京人民让白云把这一喜讯带回玉皇山,白云以雾的姿态滚向山村,告诉明朗河人北京人民的喜悦。这时候,明朗河人忘记了他们为此而放弃的矿山、工厂、作坊,脸上绽出甜甜的笑,犹如明朗河的水。
夕阳滚落山头时,我们已经坐在了“人民公社大食堂”里,那是全村唯一的一个食堂。全村的农家乐、民宿都不开锅,为大食堂留足客源,即节约民宿资源,又让大食堂顾客盈门,真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我们坐在大食堂背后的明朗河上饮酒,明朗河水从脚下流过,一些水虫的叫声从水里升起来,在我们耳边萦绕,悦耳动听。河风逆水而上,一次次滑过我们的身体,向着玉皇山顶奔走,开始是清凉的,即而变得冰凉,而后是冰冷,最后简直就是寒冷。
我们加在身上的薄衣和穿肠而过的烧酒已不能抵御明朗河上的风寒,急匆匆奔向房间。风跟着我们跑,水声跟着我们跑,直到被我们关在门外。
原载《三门峡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