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耕地是父亲教我的。父亲是地道的农民,我当年也是农民,另一个身份是学生。后来学成了,当了干部,我当干部的时候,心里还是农民。
我家8口人,在当地算是“大户人家”。人多,地也多,地是按人头分的。地多了,耕种的任务就大,父亲一个人耕种不了,我们家的男孩子们就跟着父亲学干男人的活,耕地就是男人的活。
我第一次学耕地是在离我家两公里的一个叫后洼的地里,那块地是我家最“薄”的一块地,土薄,庄稼长得稀,打不了多少粮食。父亲不会让我在肥地里学耕种,怕误了土地一季的收成。
耕地不是一件容易事,至少比我心中想的要难得多。父亲让我耕地的时候,我还背不动犁,是父亲把犁背到地里的,我拿着鞭子,赶着两头耕地的牛。
犁是木犁,曲的辕,后面有一个直的把,斜连着一个粗笨的长圆形底,底的顶端装着这挂犁上唯一的铁制品——犁铧。犁铧是耕地的利器,吃土的深浅全在犁铧,是一个人耕地水平的标尺,犁铧在土里走得深说明你会耕地,走得深且直说明你是一个好把式。
耕地的道理我是知道的,我是从父亲平时嘟嘟嚷嚷的絮叨中知道的,只是实操起来难。
父亲帮我套了牛,然后把犁交给我,告诉我说:要想犁铧吃土深,要把犁把儿往前抬不是往后拉,往后拉,地就犁得浅,种出的庄稼也没有好收成。话是这么说,但耕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牛一走,犁就往前冲,犁一冲,扎在土里的犁铧就拱到了地面上,想着把犁把儿往前抬,但牛一用劲由不得你不把犁把儿往后拽。父亲还在前面押着牛,牛慢得要踩死蚂蚁,我的地垄却还是歪歪扭扭地,且只是在地面上划出了一行浅浅的道,仅仅破了地皮。
平时动不动就骂人的父亲,今天却出奇地和蔼,他不厌其烦地教我:耕地这活儿,心要静,心静了手就稳,手稳了犁就稳,犁稳了犁铧才能吃进土里,土翻得深了,才能长出好庄稼。
我第一次耕地,折腾了一个上午,虽没有耕出多少地,但我掌握了许多耕地的技术懂得了很多耕地的道理。
之后,在父亲的帮助下,我又耕了几次地,我觉得我学会了,父亲也觉得我学会了,然后父亲把一块好地交给我去耕。那是我家最“肥”的一块地,在前洼,一亩地长出的庄稼顶薄地三亩。
父亲把这么重大的责任交给我,父亲却没有跟着我去。父亲是完全地相信我了,他相信他的儿子已经成了一个好把式,一个可以耕出好地的好把式。那一年,我已经上了高二,我的力气已经能独立地背了犁下地,像我的父亲一样我也成了一个可以耕种的男人。
我来到那块肥厚的地里,却并不急于耕。我在那块地里慢慢地把犁放下,把两头牛拉到我的身边,用手轻抚他们的头,用鞭杆轻拭他们的皮毛,我对他们笑,让他们感到我对他的温暖,牛被安抚好了,才会老老实实配合你,才会踏着犁沟走,你才能把地耕得又深又直,这些经验都是父亲教我的,我记住了。
那天,我耕出了我人生中的第一片好地,我又用父亲藏在地头草窝子里的耙把地耙了三遍,直到地里所有的土块都变成了沙一样的土粒子。
三天后,母亲带着上好的种子,跟在我的耕犁后,把一粒粒饱满的玉米种子丢在犁沟里,用缠过的小脚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盖好。母亲说:再好的种子,没有深耕过的地,也长不出好庄稼。
一个周末吃饭的时候,父亲告诉我,我耕的那片地长出了全村最好的庄稼,玉米产量是全村最高的。
再后来,我读了大学,再后来,我在城里有了工作,再没有回家耕过地。再后来,父亲也不耕地了,父亲老了,耕不动了,把耕地的任务交给了兄长。再后来,兄长不用牛耕地了,他用上了拖拉机,拖拉机带的犁全是钢造的,又大又亮,那亮光可以扯开一道山洼的浓雾。
父亲用过的犁一直靠在我家土房子的墙根处,一靠靠了十多年,父亲临走的前一天,他喊了邻居帮忙,把犁挂在了后山墙的土墙上。又是几十年过去了,犁压塌了那堵土墙,那堵土墙带翻了那栋土房子,土房子把犁沤成了一把土,兄长又在那片土上种了蔬菜,我也吃了那上面长出的蔬菜,那是侄子进城捎给我的。
侄子说:这蔬菜是土房子地基上种出来的,我便吃出了木头的味道,那是那挂犁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