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援院墙的情丝

老家有我的食味。在这些食味里，有对柳树的念想和柳芽的品尝；有对梨花的追思和苹果的品味；有对南瓜、葫芦等攀援院墙的情丝。

“房前屋后，种瓜种豆”这是一句流传甚广的谚语，也是我小时候常常念叨的一句话。老家院子里每年要种上几垵子南瓜。这里的垵，也就是点种时挖的小坑。种南瓜一般在每年春季的清明节和谷雨两个节气之间进行，也可以早一些。将上一年吃的南瓜留下种子直接进行播种就可以了。这是一项简单且有趣的活动，选择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挖个小坑，将南瓜种子埋进土壤里，然后用手指轻轻压实或用脚踏实。南瓜是一种既耐高温，又耐干旱的作物，对土质要求不高，适应性强，村旁地边都能生长。

南瓜是葫芦科植物，南瓜苗长出来后，就需要给它搭架。南瓜是攀爬植物，因此需要为它们提供足够的支撑，例如竹竿或篱笆。我老家的院子大，有时就不考虑搭架的问题，只是随便放些树枝什么的，南瓜秧密集，也就是满院子爬了。

不久，南瓜生长迅速，瓜藤在昼夜之间能伸长将近一米。秧上很快就有金黄色的花朵开放，开花之多令人惊奇。母亲说：“花虽多，真正能结瓜的却很少。”南瓜花除少数雌花结果外，大量的雄蕊花，多在一日之内便自行凋谢。为了让南瓜结成，母亲每天都在查看能结瓜的花。于是，用开放的花去套在长着小南瓜妞的花上，后来才知道这是给结南瓜的花儿授粉。

其他多余的南瓜花并非让其自开自谢的。因为享用南瓜的好处，首先就是南瓜花了。每天在早晨旭日初升的时候，母亲就把含露盛开的南瓜花摘下来。南瓜花的采集、烹调比较简单，只要把新鲜的雄蕊南瓜花连柄一起摘下，除去花萼，洗净后沾上米粉浆，搁到蒸笼中蒸熟，再搁阳光下晒干，这样也可以勾芡闷溶了吃，但不是最佳，颇有特色的应该是用油煎脆，放在盘子里，它香脆且有花的芬芳，淡淡的黄颜色也不曾消退。

现代人对于南瓜花的好处认识颇多。南瓜花不仅鲜嫩味美，营养丰富，而且有清湿热，消肿毒，治黄疸、痢疾、咳嗽、痈疽的功效。南瓜花色黄，富含胡萝卜素、纤维素，其花粉营养价值更为特殊。国内外研究花粉的学者一致认为其花粉含有蛋白质、氨基酸、糖类、脂肪、B族维生素和酶类，为高级滋补品。据有关资料介绍，花粉还有消除疲劳，增强体质的功效，能使老人重获青春活力，使病弱者早日康复。对幼儿贫血、习惯性便秘、高血压、头痛等疾病均有治疗效果。同时，又能调节神经系统、改善失眠，它所含的芸香甙还有健全血管，强壮心肌，预防出血等多种作用，因而其花粉口服液、花粉宝和花粉系列化妆品相继问世，深受人们青睐。一次，我听说有人泡玫瑰花瓣吃的。我曾感慨道：“南瓜花也是可以泡茶喝的！”在我的眼里，泡玫瑰花瓣吃远没有我们当年吃南瓜花那么浪漫。

不仅南瓜花，还有很多无用的南瓜苗和南瓜秧枝蔓，也是可食用的。油炒南瓜苗，味道也是不错的，它有叶绿素的青气，略略佐一点蒜蓉，苗还是翠嫩欲滴，搁白色的瓷盘中，看上去十分清白。南瓜花的茎杆，剥去外皮和纤维，绿得透明的肉质你知道有多么脆嫩，这时候连刀都别使，只用手把它折断至二寸长，以清油热炒，则千万别炒至变色，它比较之南瓜苗，少了叶绿素的青气，它是清甜的，是一道素心的菜，在暑热难当的夏季，品尝一下如此清香的青菜，会让人与大自然亲近。

小时候，家中喝汤水是少不了的。南瓜花炒着吃的味道很绵，有淡淡的甜味，然味道却集中在花蒂和花蕊上，它会有少许的汤汁，这淡黄的汤汁喝起来，本身就是一道独特的素菜汤，所以，有时候母亲就用南瓜花烧汤喝，感觉没有什么素菜汤能够甚于南瓜花汤！

嫩南瓜长到一定时候就可以吃了。清炒南瓜丝是家中的必备菜，其味觉脆嫩清甜，有露水的芬芳。做法是切成细丝，用清油暴炒，佐辣椒丝，甚至可以淋一点辣椒油，其火候应该是熟即起锅，炒软了味道要打折扣。像这样的小南瓜，它的天真与清纯，本身就是难得的味道。

南瓜的身上，也并非是小南瓜最佳。我极爱吃那熟透了的金黄而厚实的那种老南瓜，削去皮。老家削南瓜皮多用锅铲子，刮擦刮擦，连那响声也好听。削皮后剖开，掏出黄红的瓤，漂在盆中。待到饭后无事，再来把瓤中的南瓜子一一挤出，于太阳底下晒干，留到冬天落雪时，在铁锅中炒熟，那叫一个香！一家人围炉吃南瓜子，那叫一个惬意！

老南瓜的吃法也是多样，我们家主要是煮菜吃。切成不厚不薄的片，锅中油烧热，撒几粒花椒，下锅猛火煸炒，再以文火略煨至烂，撒少许葱花或蒜苗，就可以装碗盘了。那甜、糯、香、鲜，那味儿真当比红烧肉还好！后来参加工作离开了老家，一直不忘南瓜的味道。每次在单位食堂吃饭，遇上有老南瓜一道菜，那便是我的节日了。把菜、汤、米饭混在一起，风卷残云。

每年秋天回乡下老家，总能见到院子里老屋墙角边堆叠着一个个憨态可掬的老南瓜。母亲说：“你喜欢吃老南瓜，就用编织袋装些去！”接着又说：“还有南瓜片子，炖肉吃很好的。”我知道，那是母亲趁着天气晴好，把一些吃不完的嫩南瓜一刀刀切成薄片，薄薄地铺展晾晒而成的，做“南瓜片子”手续太过繁杂，我知道母亲都要花很多工夫。

南瓜作为一种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植物，无论是作为食物还是艺术品，都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人们的关注和喜爱。南瓜在我的心中也成了一种解不开的情结。如今，母亲不在了，但我对南瓜的记忆还是难以忘怀的。每一个春天，我都会想起母亲播下南瓜种子时的期待；每一个秋冬，我都会感受南瓜美食香甜的回味，承载着我对母亲无尽的思念。

在老家，每年种架南瓜时，总会在房前屋后或菜园里栽上几棵葫芦。这里所说的葫芦，是能吃的菜葫芦。菜葫芦具备较强的抗病虫害能力，结瓜时间长，产量颇高。

母亲常说：“结个葫芦开两瓢，结多了也好趁嫩时摘下当菜吃。”我对葫芦开瓢之事不太在意，因为葫芦要等长老、秧拉了之后才能采摘，摘下后还需晾干，再用锯锯成两半，取出里面的种子，剩下的便可当作瓢使用。取出的种子妥善收好，来年还能继续种植。

小时候，我热衷于嗑葵花子、南瓜子和西瓜子，特别想尝尝葫芦籽的味道。有一次，趁大人锯瓢时，我捡起一颗葫芦籽想用牙嗑，母亲一把夺过，告诫我：“葫芦籽不能吃，吃了要长包牙的，长大了难说媳妇！”虽然葫芦籽不能吃，但葫芦菜却成了家中的家常菜。

夏秋之交，母亲每天都会挑选一个新鲜的葫芦，削去皮、挖去籽后用来烹饪。或炖、或炒、或烧汤，其美味丝毫不逊色于冬瓜、笋瓜。菜葫芦口感清爽、营养丰富，深受许多人喜爱。

我常吃的葫芦菜做法多样。清炒菜葫芦片、菜葫芦炒肉、菜葫芦炒蛋、菜葫芦炒虾仁等。葫芦还能用来做馅。准备一块猪肉剁成肉馅，粉条提前泡软切碎，生姜切末，小葱切花。在肉馅中加入粉条、姜末、葱花、蚝油、酱油搅拌均匀，菜葫芦去皮切丁，用纱布攥出水分，放入肉馅碗中，再加花椒面、食用油、食盐搅拌均匀。用发面擀皮，包入馅料，蒸笼铺好笼布，放入包子，凉水上锅蒸熟。

我的少年时代，几乎每年都能吃到葫芦，所以起初并未觉得它有何稀奇。离开老家外出工作后，多年没吃上葫芦菜，我似乎把它淡忘了。结婚有了孩子后，母亲从老家来帮忙照料孩子，又提起了葫芦。母亲喜欢种菜，见门前有空地，便用砖围了矮墙，添了新土，打算种菜。她还说：“下次家里来人，让带几颗葫芦种来，结个小葫芦哄孩子玩，还能当菜吃。”我和妻子都表示赞同，从此，我又能与葫芦相伴。

孩子长大后，问我：“爸爸，葫芦有什么用途？”我随口答道：“可以吃，可以做工具。”孩子接着问：“能做哪些工具？”我回答：“盛米面用的瓢，还有酒葫芦、水葫芦。”孩子又说：“老师讲，葫芦还能当乐器，比如葫芦笙、葫芦笛、葫芦鼓、葫芦筝、葫芦埙，还可用来当艺术品，在上面雕刻绘画呢！”孩子说出的一大串陌生字眼，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如孩子了解葫芦，对葫芦也重新有了新鲜的感觉。

为了让孩子更好地体验葫芦文化，我给他讲了一些有关葫芦的故事，还引导他观看《葫芦娃》《宝葫芦的秘密》《葫芦兄弟》《葫芦神仙》等电影。吃葫芦菜时，我会告诉孩子葫芦有甘、苦之分，甘者叫“瓠”，也叫“甘瓠”；苦者叫“匏”，也叫“苦匏”。像“茶酒瓠”“药壶卢”，都是因用途而得名，这些在《本草纲目》中均有记载。葫芦本身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味甘，性平滑无毒，其蔓、须、叶、花、子、壳均可入药，能医治多种疾病。

后来，在探讨民俗文化的过程中，我对葫芦文化有了更多的认识。葫芦因其谐音“福禄”，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被视为吉祥的象征，常用于庆祝重要节日和表达美好祝愿。渐渐地，我发现葫芦菜这种饮食文化已难以满足孩子的兴趣。葫芦逐渐演变成具有象征意义的艺术品。葫芦文化在现代的体现是葫芦文化艺术节。一些地区举办葫芦文化节，以葫芦为媒介，将传统文化与现代旅游业相结合，唱响了文旅融合的大戏。葫芦不仅是地方的文化符号，更成为推动当地文旅产业发展的强大动力，“买天下葫芦，卖天下葫芦”成为一种常见的文化现象。

如今，孩子的孩子不再钟情于葫芦的味道，也对我讲的葫芦故事失去兴趣，而是更喜爱艺术家们创造的各式各样的葫芦艺术品。“吃葫芦”变成了“观葫芦”“挂葫芦”“玩葫芦”，只有我，依旧忘不了葫芦菜的独特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