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宾宾

女儿职称晋升进入了高评阶段,次日她要在评审现场对评审专家们的提问进行答辩。晚上她从学校回来,吃过晚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修改她职称申报书的PPT,再把上面的内容背下来,以便次日的现场陈述。按照规定,业绩陈述只需要5分钟时间,在这5分钟内简述的所有科研成就与教学内容,都渗透着她8年的心血和汗水。
说来无奈,一个英国博士,毕业10年,回国入职8年,才晋升为副教授,令人唏嘘!我看着她回国后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她的领导、她的同事们也同样看着她在那条并不顺畅的学术道路上踽踽独行。
临近答辩,领导和同事见到她几乎都会涉及到她晋升的话题:
书记说:“学院的行政工作你先放一放,去忙你晋职的事吧。”
行政常老师说:“你平时分配给学生的时间有点儿多,教学对晋职起不了关键作用,你是知道的啊!”
“答辩时间5分钟啊,你可要尽量用好这5分钟,把握好侧重方向。”
学院王老师从外院转来她们系,第一次见面的开场白便是夸奖:“我听说你教学特别好,每年的学生们都踊跃选你作导师,口碑很好。”
系主任王教授鼓励她说:“你没问题,今年一定拿下(副教授)。其实早该是你了。”
学院里的老师们说:“yuyu老师你有,你什么都不缺,但你从来不说,不张扬。”
“Yuyu善良随和,不计得失,你没有短板,不用焦虑啊。”
——这可能也是学生们愿意选她作导师的原因之一吧。
“我从小到大,除了博士是顺利毕业的,其他所有的大事都不顺畅,但结局都很好。您们放心吧,这次也一样。”她安慰我们说。
“教学可以转化成科研成果呀。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我们都接受,在我们看来,你不差!”我对她说。
从小到大我们对她很少说教,但做人的原则必须告诉她,或许这比我们留给她的物质财富更可贵。我对她也有严厉的时候,重话出口,事后也会自责,但无论怎么难过,我不能示弱,因为我是妈妈。她能不能接受,我不知道,希望她能理解,这是妈妈爱的方式——外人不会给的方式。
于是我跟她说:“响鼓更要重锤敲”。
她反驳:“我可不是响鼓,但我是努力的。在科研论文署名上,我不会跟我的学生抢第一作者,吃亏不是失败,赢得的是人心,对学生我尽心指导了,也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要的是心里踏实。”她说。
这话让我欣慰,看到了她的成长。
想起以前申报职称没被通过,她也曾迷惘,想过放弃。我跟她说:“一个人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面临什么样的乱局,也无论当下有多么艰难,都要保持清醒,沉住气,不要因为一时不当的表现或决定,丢了应有的尊严和体面的人格,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能做到可能就是成熟的表现吧,也是一种奢侈。

接受了西方的学术思想和科研理念,想在东方的大环境下继续发展,需要一定的时间,需要重新适应环境,需要辨别方向,更需要认识自己,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按照常规,与人合作,借助他力,也不是件太难的事。作为父母的我们曾不止一次试图引导她按照我们的思路和业内惯例建立协作关系,顺应社会态势,惯例前行。但她终有自己的选择和主张。既然不听,我们只能作罢,选择相信她。我们明白,那毕竟是她的事业、她的轨迹。
那个晚上我默默地为她祈福,愿她顺利。她忙到几点才睡,我不知道。当年她在英国读博士期间,同时与学校签订了工作合同,担任研究生授课讲师。那时她备课的情形还在眼前:在那间50平米的公寓里,我看着她一遍遍地用英语把她的课上内容讲出来,一讲就是大半天。我常问她:“这么备(背)课你不累吗?要不要停一停?
她说:“妈妈您先别说话,打断我的思路了。”
“我的学生来自英国、中国台湾、巴林、沙特、印度,还有马来西亚,他们当中很多人要比我的英文好,我不认真怎么行?我可不能给中国大陆人丢脸。”我当时看她,那可真是在背课,四节课的内容,生生的背着讲义面对学生。也像今晚一样的专注和认真。看起来有点刻板,有点小紧张。但可以理解,那年她24岁,她的学生当中有些人的年龄比她大,阅历比她深。
回国8年,风雨兼程。近两年她的生活回归于读书时的独立状态中,有时她回来,有时我们去看她。事业上孤军奋战,看起来乐在其中,那心里的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别人代替不了。她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时,我内心顿生悲凉。有时我说:“你停一停,我有话跟你说。”她还是那句回应:“妈妈您先别说话,打断我的思路了。”
于是,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答辩结束,她给我们发回信息,结果是:内审、外审共9名教授,全票通过。
进入校级高评,依然是全票通过。
随之,学校官方公示5个工作日,顺利通过。
迟到的头衔让她迎来了蜂拥而至的祝贺声,刷爆手机屏。她很平静。以她过往的经验,前面的道路全部未知。她早就说:“荣辱早已看淡,一切随缘。”大概这就是通透明白了吧!
一个人的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也是全方位的,并伴随终身。于是成长,就成了长久的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