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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稷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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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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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

我的记忆时常错乱,就好像蝼蚁在一点点啃食我的脑子,我拼命想留住它们,可无论怎么做都是徒劳,因此我没事就去城南那片荒废的墓园转转,那里有个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头,自称是我太爷爷,还给我讲他的故事,我们都是被生活遗忘的人,他占我便宜我也不屑和他计较,有个同病相怜的人同我讲话也没那么孤独了。

城南的花开了,我顺着小路来到那片墓园,打老远看见那个老头给花浇水。

“喂,老头。”

老头没有应答,一味地忙着手上的活。这老头是个怪脾气,城南这片墓园荒废已久,很多坟都迁走了,留下的大多是老绝户,没人祭拜的,他偏偏把空地种种满了花,鸟不拉屎的地方他种花又给谁看呢?而且这老头一忙活起来就不理人,真是够认真的。

“老头。”我走过去拍了拍他。

“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太爷爷。”说罢他拉着我在土堆旁坐下,又讲起他的故事来了。

我是城北人,那时还是沈家少爷,没吃过什么苦,我娘生我妹那年,鬼子来了,吓得我娘早产,又得了月子病,没等我妹满月就走了。还记得我娘摆灵那天,在城北最大的酒楼里,我爹娶了个弯腿的日本女人,而我娘的灵堂设在酒楼的一个杂物间,城北所有的达官贵人都来了,没有一个人踏足那个灵堂,整个酒楼充斥着刺耳的恭喜声,我拿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疯了一般冲向大厅里的那对男女。

“沈崇德,你有没有心,我娘刚走几天,你就续弦,还娶个日本女人,你是男人吗?”

我爹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那个日本女人迈着小碎步,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给我。

“冬临,以后我就是你和冬月的新妈妈,我会照顾你们长大的。”她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她那蹩脚的中文令我恶心,我没接她的糖,一口气跑回沈宅,一进门我就听见冬月的哭声,我抱着妹妹,看着她渐渐发紫的唇,这一刻我的世界只有妹妹,我想带她走,可她先天不足必须吃药,我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孩子怎么养活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我盼着冬月快快长大,我好带她逃离这个吃人的家。

那个日本女人住进来了,她烧掉了我娘的遗物,包括从我手里夺来的半张照片。自打那个日本女人住进来父亲就很少回家了,那个女人就把火气都撒在我和妹妹身上,我还好说,她怕我告状,可我妹妹不会说话,等父亲回来的时候她又摆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我想对父亲说她虐待妹妹的事实,可她不止一次威胁我只要敢说就掐死我妹妹。立春前一天夜里,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和父亲因为什么吵架,我只记得父亲摔门就走了,那个疯女人真的掐死了我妹妹,然后像得了狂犬病的狗一样瞪着我,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我怕极了,跑出了沈宅,我不知道去哪儿,我没有家了,一路向前走,咽了一肚子风雪,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去了哪儿,头顶传来了轰炸机的嗡嗡声,炸弹在我眼前炸开,但我的腿已经动不了了,一个男人将我扑倒,背着我穿进了丛林里,我就这样趴在他肩头睡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抗联的密营里了。

“你是沈崇德的儿子吧?我是抗联二排长,姓杨。”在杨排长口中,我得知爹是为了换药品才和日本财阀的女儿联姻的,那些药品一部分给妹妹治病,另一部分偷偷给了抗联。

“杨排长,我想留下来。”我望向杨排长,他盯着我看了良久。

“上战场不是过家家,会流血,会丢命,你不怕?”

“不怕。”其实我心里是怕的,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娘和妹妹惨死的模样,我没有家了,很多像我一样的孩子都没有家了,那些活生生的无辜的性命需要侵略者用命来偿还。

我就这样留了下来,平时放哨,偶尔照顾伤员,等到大一些了就跟着队伍上战场吹冲锋号,几个排长不止一次说我是个好苗子,再加上识字,经营长推荐几轮筛选后,我正式成为了教导旅的学员。

我跟着大部队来到了远东地区,和抗联密营不同,这里的条件更艰苦,要求更加严格,中国教官和苏军教官轮番上阵讲课,训练不间断。

一次训练我被火药灼伤了手,正赶上午饭,我处理伤口没去打饭,等到我去打饭的时候锅里连点渣都不剩。反正饿一顿又饿不死,正想回营房休息,一个人偷偷将一小块黑面包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了,我抬头望去,原来是后勤那个沉默的女孩。

她是旅长的外甥女,原本是省城富商的千金,父母遭日本人迫害后投奔了舅舅,在教导旅负责后勤工作,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名字起的文雅,旅里大多是睁眼的瞎子,不识几个字,所以没人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只知道她姓花,人长得也花似的,干脆叫她花儿。或许有着相似的经历,或许是出于她递给我黑面包的感激,此后午休的时候我会找她聊天,别看她面上一副死板的样子,其实开朗的很,她还上过洋学堂,会说好几门语言呢。后来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她问我抗战胜利后想干什么,我不清楚,她说她想当个花匠,培育很多不同种类的花,花期一到孩子们可以在花园里尽情的奔跑。

“后来啊……"老头故作沉思。

“后来抗战胜利了,你们俩在一起了,对不对?”我想这一定是和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不假思索说出了口,老头摇了摇头。

“那是你不喜欢她?”

“她是见过世面的,我就是个糙人。”

后来战事紧急,我们这批学员还没结业,旅内就组织了一轮考核,考核合格的紧急抽调派回去,我通过了考核,临走前我和花儿道了别,她从锅里端出来一碗汤,上面飘着一小块鸡肉。

“你要走了,没什么好送你的,现在物资稀缺,你别嫌弃。”她把碗递过来,油花的香味直打鼻子,我看着她,发觉她少了耳边的坠子。

“你拿坠子换的。”

“不要你管。”

“现在这条件,弟兄们肚子里都缺荤腥,临走了,分给大伙吧,一人一口也好。”我把碗推了回去。

“坠子算我欠你的,下次见面的时候还你个更好的。”

“这是给你的,只给你一个人的,你不喝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我接过汤碗一饮而尽,舌头舔着唇边,味蕾贪婪地感受鸡汤应有的香味。然后转身走了,不再看她,上了旅部的车,车子驶出教导旅,那个身影越来越小,就这样看着看着,猛得一阵头晕眼花,两腿一软倒了下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城北密营里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四处游走,密营一片荒凉,不见一个活人,只剩一个吊着一口气的伤员,那是我教导旅的同学小王。

“王儿,咱的弟兄呢。”

“都……都……”小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里是无尽的怒火与哀伤,我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他眯缝着眼睛,倚在墙角,像只苍老的鹰。

那碗鸡汤,让我成了一个逃兵,如果我不喝,兴许会和弟兄们一同战死,而不是活着负罪了。小王的情况很糟,几日后也随弟兄们去了,独剩我一个人了,上级了解到我在教导旅无线电成绩不错,调我去城东当了报务员。

在城东与敌人鏖战了几年,“孤狼”这个代号令他们闻风丧胆,我凭借出色的技术拦截了不少敌方情报。城南的战事紧急,有消息说城南的报务员被捕,无线电联络点被摧毁,综合考量后,上级决定派我去填补这个缺口。等我到了城南,正准备和城南交通员接头时,有内奸走露了消息,敌人找上了我,双拳难敌四手,我被捕了,用尽最后的力气砸毁了电台。

地牢的日子不好过,日本人惯是会蛊惑人心的,软硬兼施,无论他们使出什么手段我决不吐出一个字。地牢昏暗,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不知经历了几轮审问,来了个伪满洲国女军官,说是要提审我。

“你就是孤狼吧?沈冬临。”

我心头咯噔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眼,是我熟悉的眸子,但眼中充满了狠戾。

“你个叛徒。”

“现在交代一切还来得及,看在共事多年的情面上饶你一条命,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一个字,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冷笑几声,抬手示意身边的人退下,说道:“我亲自处决他。”

嘭地一声枪响,子弹射进我的胸膛,取而代之是冰冷的寒意,脑海里在走马灯,有母亲的灵堂,妹妹的白嫩的小脸,还有她端着鸡汤对我笑,我不敢相信那个善良的女孩会为了活命选择当个叛徒,我宁可当年战死沙场也不愿死在她的枪下,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我隐隐约约听见一声“拖出去”,然后我被拖着来到一个大坑前,他们把我推了下去,关节和地面碰撞没有疼痛,尽是麻木。

春雨淅沥,醒来时夜已深了,身旁尽是尸骨,散发着腐臭的气息,我试着从坑中爬出,踩着同仁和无辜者的尸体攀了上去。我对城南的地形不熟,只能拖着受伤的身体漫无目的的走,很幸运,在敌人发现我逃离之前,我被一位村民救下,并安置在他家中,他请了附近游击队的卫生员给我治伤。那一枪射偏了,没有伤及要害,好心的老大哥收留了我,叫我在此地休养。

老大哥家中有个小男孩,小名叫狗子,约莫八九岁的样子,好动,不过眉眼有些像她,老大哥没有妻子,于是我问了男孩的来历,他说几年前一个姓花的姑娘托给他的。不错,在教导旅的时候,花儿跟我说过,她有个弟弟,很小,养在叔叔家,我看着男孩,像,实在是像。

伤势好的差不多了,老大哥家里条件不好,临走之前,我提出给男孩送到保育所,能减轻老大哥的负担。虽然我总是想不清花儿为什么会叛变,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坐视不理。

此后几年我奔走各地,有空闲的时候会去保育所看看狗子,孩子懂事,还说抗战胜利后要和保育所的兄弟姐妹重建家园呢。临近胜利的前几个月,城南来了消息,说是我军潜伏在敌方的一名女同志牺牲了,我不止一次去城南寻她的尸骨,可什么都没有。

抗战胜利后,我收养了狗子,也就是你爷爷,我们在城南定居,时间过得真快,转眼狗子就长大了,后来又有了你爸爸和你。

不对,不对,狗子不是死在那场空袭中吗?昨夜的雨水未干,我凑过去,水面的倒影没有年轻鲜活,只剩一张枯老的皮。

我叫沈冬临,阿尔兹海默症折磨了我太久,我守着这片墓园,守着这些花儿。

城南的花开了,地下葬着我的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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