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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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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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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喊疼的人

她又住院了。夜里起来上厕所,刚撑起身子,胯骨竟断了。

接到父亲电话,我和爱人赶到病房,她正盯着病房的天花板发呆。听到父亲招呼我们,她浮肿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转过头说:“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句话,听她说了几十年。她总是这样。

同屋的大爷骑电动车摔断了腿,成天哎哟哎哟地叫,每次换药,他儿子都得哄上半天。我对她说:“妈,疼了你就叫出来,能好受些。”她摇摇头:“不疼。”

怎么能不疼?她有严重的支气管炎,睡觉打鼾,嗓子里像安了个风箱。那几天我陪床,夜里支着耳朵听,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应该都没合过眼。

她不能动,一直安安静静地平躺着,给她往右侧翻身时,她就贪婪地看向窗外。

我去打热水,给她擦脸。毛巾拧干,抖开,热气漫开来,她眯起眼睛。她脸上的皮肤已经那样松垮了,额头的皱纹一道一道,像老树的年轮。

我想起小时候发烧,她给我敷额头。毛巾温乎乎的,敷完了,又拿手背来贴我额头,一遍又一遍。

那时候她多利索。地里回来,灶台下来,猪圈出来,一双手没闲过。冬天冷水里洗菜,十个指头冻得通红,往围裙上擦两把,又去和面。

现在那双手放在被子上。关节变了形,几根手指朝一边歪着,伸不直。有一回我给她剪指甲,问她:“妈,这样疼不疼?”她说:“不疼。就是不好看了。”她把手缩回去,放在也已经变了形的双腿上,像搁着两件用坏了的旧东西。

她不说疼,也几十年了。

我七八岁那年,跟着她去地里收麦子。她镰刀割到小腿上了,血直往下淌,我吓得叫出声。她抓了把干土摁在伤口上,掏出手绢扎住,又弯腰割。

2008年,她乳腺癌手术。同病房里三个病人,数她的刀口最长。临床的阿姨疼得直哼哼,她一声不吭。护士吊水时对我说:“你妈都不像做这么大手术的人。”

我打小身子弱,刚结婚怀过一对双胞胎,没能保住。她一直在医院陪我。有一天我睡醒,看她坐在床沿上抹眼泪,我鼻子发酸:“妈,别哭了。”她攥着我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妈妈心里疼啊!”

我没有哭,我不能哭。那是我唯一一回听她喊疼。

她乳腺癌手术之后,又查出来类风湿关节炎。前两年冬天,她右脚使不上力,拐着脚走了好几天。父亲带她去拍片子,医生看了说:“五个脚趾,断了四个,得上钢板。”问她什么时候断的,她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医生吃惊地问:“不疼吗?”

这次住院,医生说是因为她长期吃激素药,骨头全糠了,打骨钉都难。她缩在病床的被子里,身体只有薄薄一层,脸色和床单一样白,无助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三个主任一起上阵。她还有高血压,心脏病,肾病……给她打骨钉就像在沙滩上建房子,补上这块,要小心那一块是否塌了。

住院那些天,多是父亲守着她。每次我们去,她就赶父亲回去歇着。有一回父亲趴在床边睡着了,她就那么侧着头看父亲,一动也不动。我说:“妈,你也睡会儿。”她说:“我睡觉打呼噜,别吵着你爸。让你爸多睡会儿。”

一个月后,她出院了。医生说,至少还得再躺半年。

出院那天,她躺在担架上,被抬上车。她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头。车子开过一条街,又过一条街。路边柳树刚抽出嫩条,细细的,黄绿黄绿的,在风里摆着。春分了,风还是凉的。

她忽然说:“这回又花了你不少钱吧。”

“妈,你说什么呢!”

她不说话了,扭头继续看向车窗外。

车子慢慢开着。路边的柳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一直侧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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