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
一
我和我哥是双胞胎。
“像死了像死了,你看这大眼睛双眼皮儿。”
“像死了像死了,你看这卧蚕眉薄嘴唇儿。”
“真真的像死了,简直就跟一个模子出来的一样。”
王寡妇这么说。村里人都这么说。
我知道我们哥儿俩长得像,但我不明白为什么王寡妇说我们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我问过小绵,你是不是模子里出来的?小绵一边玩弄着发辫稍儿,一边“嗤嗤”地笑:傻了吧你,我妈说了,我是从清水河里捞上来的,你也是,你哥,全村的孩子都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小绵是王寡妇的女儿。小绵出生那年,她爹掉在清水河里淹死了,她娘就成了王寡妇。我想,小绵应该感谢她爹,如果不是她爹把她从清水河里捞上来,那淹死的就是她了。不过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她爹为了捞她被河水淹死,她娘也不会成为王寡妇了。
有那么一段日子,我经常独自坐在清水河的岸边,河面偶尔翻起的每一朵浪花都能让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好像浪花里随时都会跳出一个小孩,像鲤鱼打挺一样。但那份悸动如同浪花一样转瞬即逝,直到落日的余晖把河水镀上一层明亮的金色,我也没见到一个小孩出现,更别说两个一样的小孩同时跳出来了。
王寡妇正在河岸上打土坯。她把河泥挖上来,放进坯模里,用拳头捣实,搬起坯模轻轻一磕,一块土坯就漏到了河滩上。一块,一块,又一块……平坦的河滩上整齐地排列着她打出的土坯,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看着王寡妇打的那些土坯,我有些明白了,就走上前去,说:“芬婶儿,你打了这么多土坯,一定累了吧?”
“你芬婶儿是苦命人,能不累吗?”王寡妇说,一边抬起胳膊,用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有一片湿泥就涂在了她的腮帮上。
小绵她爹死了以后,王寡妇经常得干这些体力活儿。她出了很多汗水,一些汗水顺着脖子淌下来,流到胸脯那里,衣衫溻湿了,紧紧地贴身上,她的两个奶子就显得更大、更饱满了。王寡妇个子不大,但她的奶子很大,小时候我娘的奶水不够我和我哥吃,就常常跟王寡妇借奶,每一次都能把我的小肚子喂得滚瓜溜圆。
“芬婶儿你命苦,可你的奶水甜,我喜欢吃你的奶。”我看着王寡妇的两个奶布袋,忽然有些口渴。
“傻孩子,可不敢胡说。”王寡妇竟然脸红了,“那时你小,现在都长成大孩子了。”
“那我帮你打坯吧,我不能白吃你的奶。”我说。
“都说你傻,我看一点也不傻,懂得感恩呢。”见我挽起了袖子,王寡妇赶忙阻止,“别,别,你一个小孩子家……”
“没事儿,添个蛤蟆还四两力呢。”一边就蹲下来,用拳头帮她捣泥。
“唉,小绵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王寡妇叹了口气,“哪怕跟你一样也行啊……”
我搬起坯模轻轻一磕,果然也漏出了一块土坯。
“芬婶儿,我跟我哥是不是就跟这些土坯一样?”
“人是人,坯是坯,人怎么会跟土坯一样?”王寡妇有些奇怪。
“那你说我跟我哥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我指了指那些土坯,“看,一模一样的,分不清谁跟谁呢。”
王寡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嘎嘎大笑起来。她笑得浑身乱颤,两个奶布袋也跟着跳荡不止,好像能听见奶水在里面晃动的声音,刚刚抹到腮上的那块泥皮,经太阳一晒,有些干了,在她的笑声里扑簌簌掉了下来。
“嘎嘎嘎,嘎嘎嘎……”她这么笑。
“你呀,你呀……”她笑着说。
我不明白王寡妇为什么笑,但我知道我肯定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就跟着她一起傻笑。我经常会说一些让别人感到可笑的话,别人笑,我也笑,好像这样才能证明我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好大一会儿,王寡妇才止住笑。她说,傻孩子,人跟土坯可不一样,人知冷知热的,怎么会跟这土圪瘩一样呢?我说,那别人怎么都叫我生坯子?王寡妇说,他们才是生坯子呢,你懂得感恩,还知道帮婶儿干活儿……王寡妇突然流泪了,说小绵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她要是个男孩子,你婶儿也不用这么苦了。
我又问小绵是不是从清水河里捞出来的?王叔是不是为了捞小绵才被河水淹死的?
王寡妇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问是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王寡妇摇摇头说不是,说有的从煤堆里捡的,有的是地里刨的,还有的是从娘的胳肢窝里取出来的……
我终究没有弄清我和我哥的来路,就去问娘。
“娘,我和我哥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当时,娘正踩着板凳在家门口的老桃树下摘桃子。她听到我的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们是娘在桃树上摘下来的呀。”
“你骗人。”
娘在枝叶间扒拉了一会儿,摘下两枚结在一起的“双生”桃:“看这一对儿桃子,是不是一模一样?”
还真是啊,这一对儿“双生”桃粉嫩粉嫩的,披着一层茸毛,像胎毛未褪的两个婴孩儿,不仅长得一模一样,还连在一起!
我捧着这对儿“双生”桃,高兴地去告诉我哥。
我哥正在炕上摆弄一堆花花绿绿的玻璃球,听了我的话,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傻子,娘骗你呢。”
“娘才没有骗我呢,”我举着手里的桃子,“瞧,它们长得一模一样,我和你也长得一模一样。”
“长得一样就一样了?”我哥拨拉着那些玻璃球,“它们也长得一样呢,葡萄也长得一样呢,难不成它们就是一样的?”
我无言以对了。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兴致,我把那对儿“双生”桃小心地摆到枕头上,用枕巾把它们盖着,像小心伺候两个睡熟的婴孩。我想,这就是我和我哥,我们是世上最亲最亲的亲人。
二
我好像一刻也离不开我哥了。
“我哥呢?”
“你哥上河滩玩了。”
我撒腿就往河滩跑。我哥跟王明财正在河边用石头片打水漂。我哥的石片在水面“嗖嗖嗖”地掠过,直奔对岸,王明财的石头片却只能掠到河中间。我拣了一块石头,学着他们的样子,朝河里扔去,只冒了一朵浪花,就沉没了。王明财说,傻子,打水漂要用石头片,不能用石头蛋……
“我哥呢?”
“你哥上厕所了。”
我撒腿就往厕所跑。我哥站在厕所里,小鸡鸡冲着墙,试图把尿撒到隔壁王寡妇家。我跟我哥并排站到一起,也掏出小鸡鸡往墙上滋尿。我没我哥劲大,他的尿能滋到墙头,我却只能滋到墙半腰。再等两年吧,我早晚能滋过墙去,给小绵洗头……我哥坏笑着说。
我总喜欢跟着我哥,村里人笑我是哥的小尾巴,王寡妇却说我是我哥的影子。我觉得王寡妇的话更有道理,尾巴总是长在屁股后的,我却有时跑在我哥前面,有时跑在我哥后面,有时跑在我哥左右两边。影子就是这样,太阳月亮从不同的方向照着,影子就会在不同的地方移动。我愿意做我哥的影子,永远陪伴着他。因为我娘说过,一个人要死去的时候,他的影子就会离开他。我娘的话像一只挥之不去的大蝙蝠,在我头顶久久盘旋。我可不想让我哥死去,一个人没有了影子,那会多么孤独啊。
可我哥好像并不想要我做他的影子,他总是千方百计想甩开我,或直接用威胁的方式把我赶出他的世界。
小学开学那天,我爹把我们交给了陈老师,说,大的你不用管,就是我这个傻儿子,你得多操心,学不学的吧,只要把个子养成。我爹总叫我“傻儿子”,不管人前还是人后,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感受。我不满地对他翻了个白眼。陈老师说,支书您放心,我把他俩安排同桌,第一排,在我眼皮底下,也好有个照应。
但我哥并不想跟我同桌。他私下用一块橡皮,跟王明财换了座位,这样,我哥与小绵成了同桌,我跟王明财成了同桌。我很不开心,我知道我哥喜欢小绵,我也喜欢小绵啊,为什么就不能他跟王明财同桌、我跟小绵同桌呢?
第一天放学回家,我娘早就等在了门口。娘说,儿啊,你们今天学了什么?我哥说,我们今天学了五个字——毛主席万岁。娘说,不错嘛,头一天就学了五个字啊!我说,不对,是十个字。娘伸出一个拳头,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弹出来——毛主席万岁——是五个字啊。我说,我哥学了五个,我也学了五个,一共十个字。我娘笑了,摸着我的脑袋说,不错不错,别人一个儿子学了五个字,我两个儿子就是学了十个字,赚了。我哥“哼”了一声,明显露出不屑的样子。我知道我算错账了,我娘是为了安慰我才那么说的。
然后是第二天,娘又问我们学了什么。我抢着说,我们今天学了七个字——中国共产党万岁。我哥仍然是不屑的样子,说,不对,还是五个字。娘伸出两个拳头,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弹出来——中国共产党万岁——是七个字啊。我哥说,万岁是昨天学的,今天就五个新字。
然后是第三天,我说我们学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四个字。娘扳着指头算了算,说,不错不错,我这傻儿子不光学会了认字,还学会了算账,真不错。又说,就按一天学五个字吧,一年按三百天算,就是一千五,两年学的字就够你使唤一辈子了。我说,娘,那你学过多少字?娘说,娘是个女娃,没上过学,就从《百家姓》里头识了八个字,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我哥说,为什么姓赵的排到第一?为什么不是张钱孙李周吴郑王?娘说,姓赵的是皇帝啊,你要是得了天下,咱姓张的就能排第一。
然后,娘好像已不再关心我们的学习,好像也把“得天下”的事忘记了。
然后,娘死了以后,就没有然后了。
娘和小绵她爹一样,都是被清水河淹死的。
清水河平时很瘦,像一根细细的裤带。可夏天发水的时候就很肥,像一匹大布,裹着树木、牲畜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滚滚而下。这时候,村里人就会去捞河里的东西,他们叫“捞河”。但我想娘肯定不是去捞东西,她也许是想再捞一个孩子。发现我是傻子以后,娘不止一次跟爹说想再要一个孩子。我觉得奇怪,明明说我和我哥是从桃树上摘下来的,为什么又要去“捞河”?兴许真像王寡妇说的,孩子有不同的来路?结果,我娘没有捞到孩子,却把她自己给搭了进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我哥都学了很多字。到底学了多少,我记不清了,好像我心底有一个窟窿,老师教的很多字,都漏掉了。好在剩下的也不少,比如我的姓名,比如小麦玉米稻子,比如桃树杏树梨树……
那天,陈老师让填《入队申请表》。我想起了我娘的话,就在“出生地”一栏写上了“老桃树”。王明财看了,咧着嘴“嚯嚯”地笑,一边笑,一边又是拍桌子,又是踢椅子。王明财的笑声引来同学们围观,很快他们也笑成一团。
“嚯嚯……”
“嚯嚯嚯……”
“嚯嚯嚯嚯……”
他们捂着肚子,眼泪鼻涕一长串,好像一群吃了毒药的老鼠。
王明财嘴里嚷着:“噢噢,傻子是老桃树生的!噢噢,傻子他妈是老树精……”
我指着王明财的脸:“狗日的王明财,你还不如我呢,你姓王,王寡妇也姓王,你的出生地是王寡妇的屁股!”
“狗日的你敢骂我!”王明财一头把我顶翻在地,又狠狠地用脚踹我,一边踹一边骂:“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傻X样,还敢骂我!谁不知道你爹睡了王寡妇?你才是王寡妇生的……”
这时,我哥从教室外面进来,冲到王明财跟前,两个人很快滚翻在地,扭打在一起。我上去狠命摁住王明财的脑袋,我哥骑到他身上,挥舞着拳头,像擂鼓一样揍他。“狗日的,你骂谁是傻X?”
“我骂我,骂我,我是傻X行了吧……”在王明财的苦苦哀求下,我哥才放开了他。
这是我哥第一次为我大打出手。以往我受到别人欺负,我哥从来不会为我出头,有时遇上了,还会绕道走开。
放学的时候,我们并排走在路上,我哥搂着我的肩膀,我感到肩上热乎乎的,心里也是热乎乎的。我想起了那对儿“双生桃”,我想我跟我哥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我哥说:“咱俩都是咱娘生的,跟桃树没有关系。”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娘都这么说了,娘的话还有错吗?
我哥说:“以后不准再提王寡妇,她不是个好东西!”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我们都吃过王寡妇的奶哩,人家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我哥说:“我们俩长得一样,王明财骂你就是骂我哩……”
我这才想明白了,我哥为我出头,并不是因为我受了王明财的欺侮,而是王明财骂我就等于骂了他。但我还是感激我哥,我是我哥的尾巴,你踩了老鼠尾巴,老鼠能不咬你吗?当然,我还是我哥的影子,影子没有人聪明,但我还是愿意成为我哥的影子。
我们进门,王寡妇出门。我知道,家里的午饭已经做好了。
“芬婶儿,谢谢你啊!”我冲王寡妇做出一个献媚的笑。
“快回去吃饭吧,蒜拌面条儿。”王寡妇说。
我哥却把脸扭向一边,哼都没哼一声。
娘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我哥穿衣吃饭总跟不上趟,夏天穿春天的衣裳,冬天穿秋天的衣裳,吃饭呢,也早一顿晚一顿,有一顿没一顿的,不是生了,就是糊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王寡妇出入我家的次数就多了,我和我哥的日子才慢慢跟上趟了。因此,我对王寡妇充满了感激。小时候她让我们吃她的奶,长大了又给我们做衣做饭,就跟我们的亲娘一样。我哥却不以为然,说:王寡妇才不是咱娘哩,她是个贱女人!
刚进院子,就听见爹在厨房里哼唱:“张翼德挺长矛大战贼猷,喝断了当阳桥河水倒流……”
听声音,爹的心情肯定很好。
爹果然心情很好。他坐在凳子上,架着二郎腿,一边哼唱,一边把蒜汁浇进碗里,用筷子挑起长长的面条搅拌着。他的黑脸膛红彤彤的,好像刚刚得胜而归,好像他正在用一碗蒜汁拌面犒赏自己。
“丈八矛使得俺威风八面……”爹突然不唱了,手里的筷子也悬在半空不动了,看了我们半天,才说,“狗日的,吓你老子一跳。快,吃饭吃饭。”
我和我哥各自端起了一碗面条。
“把碗放下!”爹突然大喝一声。
当阳桥没断,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到地下。我和我哥都不知所措地看着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鞋子怎么回事?”爹看着我哥的脚。
我这才看见我哥的白球鞋撕破了,鞋帮与鞋底裂开了一道口子,像猪嘴一样。我告诉爹我哥跟王明财打架的事。爹问为什么打架。我说王明财欺侮我,我哥才跟他打架的。爹的脸色缓和下来,说,好,谁欺侮你弟,你就照死里打。哦,半死。又问王明财为什么欺侮我。我说王明财骂我妈是桃树精,我骂王明财是王寡妇生的,王明财骂你跟王寡妇睡觉……我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爹一巴掌,下手比王明财还狠。狗日的,敢再叫王寡妇,扒了你们的皮!
我哥丢下饭碗,扭身跑出了家门。
我把一碗面条吃完了,我哥还没有回来。
到了下午上学时间,我哥还是没有回来。下午,我哥没去学校。放学回家,也没见我哥的踪影。晚上喝完王寡妇做的米粥,仍然没见我哥……我爹说,去把你哥找回来,找不回来不许回家!
爹说完这话,天黑了,接着又亮了。我抬头看见月亮已经挂上了老桃树的树梢。
我首先返回了学校。我哥把学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半天没有上学,他会不会去找老师补课?或者自己躲在教室里补习?可学校空无一人,校园,教室,还有老师的办公室,灯一律黑着,像一些倒空了的布袋。
我又去了王明财家。我想事情由王明财引起,我哥有可能找王明财秋后算账。可王明财并不在家,他娘说他跟他爹下地里套獾去了。他娘还说,虽然他们跟王寡妇都姓王,但他们跟王寡妇没一点瓜葛,倒是我和我哥却是在王寡妇的奶布袋上吊大的。他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种很怪的表情。
我村里村外找我哥。月亮很大,我蹚着月色,像走在一滩水里,腿脚慢慢沉起来。忽然想到了我娘。娘去世以后,我哥每到难过时,就喜欢去跟娘说话。我想这时候我哥应该跟娘在一起。
娘的坟在清水河对岸的山坡上,当年插在坟头的招魂幡,已经长成了一棵碗口粗的柳树,枝条垂下来,像娘没来得及盘起的头发。我绕着坟头转了两圈,并没有看见我哥。我问娘看没看见我哥,我娘不说话,像跟谁怄气一样。娘活着的时候,常常跟我爹怄气,有时跟我爹吵骂,更多的时候,是不说话,自己暗暗地落泪。慢慢地,我和我哥都知道爹娘怄气是因为王寡妇。寡门妇道的,你老往人家那儿跑算怎么回事?娘说。你一下漏出俩崽子,我不得给孩子借奶啊?爹说。说得好听,我看是你想吃奶哩……我娘死了以后,没人再跟我爹吵闹了,可我爹还是经常去王寡妇家,当然,王寡妇也经常来我家。
那么,我哥会不会在王寡妇家呢?
离我娘的坟不远,有一个砖窑,就是王寡妇打土坯的地方。我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经过那片空场,进了砖窑,心一下子狂跳起来。
空场上有几个烧窑用的草垛。我像猫一样灵巧地跳下坡埂,钻进一个草垛里。被干燥的尘土味呛了一下,一串喷嚏在鼻腔里乱撞。我赶紧捏住鼻子,把喷嚏堵了回去。透过草垛的缝隙,正好可以看见窑口,一开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慢慢地就看清了。
我看见两个黑影站在那里,像一高一矮两个布袋,他们直直地站着,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但他们在喘气,哼哧哼哧,能听到他们喘气的声音,好像他们是两个打气筒。我感觉他们喘出的气吹进了我的身体里,把我五脏六腑都鼓荡起来了。突然,我看见高大的身影朝低矮的身影扑了过去,低矮的身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像一只受了惊吓的母鸡。我感觉那只母鸡也飞进我身体里了,在我胸腔里乍着翅膀扑腾。我憋住气,让那扑腾小了一些。
他们倒在地上纠缠着,撕打着,好像要互相挣脱,却又纠缠得更加紧密;他们喘得越发急促,像大口大口喝水,却又更加焦渴;他们的脚像撒欢的牛蹄子,把地上的烂砖头踢得叮当乱响。
“芬儿,芬儿,噢呵……”
“你呀,你呀,哦呵……”
他们好像很痛苦,又好像很快活。
我感到草垛失火了,把我的身体都点着了。我从草垛里跳出来,带着一身烟火,飞快地逃开了。我听见我的双脚把月光踩出啪啪的脆响,像我哥在河里打出的水漂声……
我一口气跑到家门口,冲着老桃树下的石臼撒了泡有生以来最长的尿——终于舒坦了。
我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躺在炕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屋顶。
我跳上炕头,坐在我哥的脑袋前。“哥,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我哥的眼睛仍然直直地看着屋顶,没有理我。
“我看见咱爹跟王寡妇了……”
我哥的眼珠子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咱爹跟王寡妇在砖窑里……”
我哥的眼睛转向了我。
“其实,王寡妇也挺好的,给我们做饭,给我们洗衣……”
我哥看着我,眼睛里像有两团火。
“爹要是能娶王寡妇就好了,我们都好多年没有娘了……”
“卖俏的!女流氓!”我哥突然坐起来,“记着,以后不准再理王寡妇,也不能跟别人说爹跟王寡妇的事!”
我知道“卖俏的”不是好话,可我不明白“卖俏的”跟女流氓有什么关系。但我哥能这么推心置腹地跟我说话,我感到我们的心离得很近。
三
我哥还是不喜欢带我玩,甚至上学放学也不愿跟我同路。
但我哥喜欢照镜子。镜子本来是娘的,娘死了以后,很多年镜子就没人用了,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像一张经年不洗的脸。不知哪一天,镜子被我哥擦亮了。他每天都站在镜子前,用娘留下的缺齿梳子梳理他像马鬃一样的头发,他还时不时地用两枚硬币夹住稀不拉唧的胡髭,一根一根往外拔,拔一根,吸口冷气,拔一根,吸口冷气。
那时我们都上了初中,不知从哪一天,初中的男生都开始长胡髭了。我想学哥的样子,可他不让我用镜子和梳子,我只能学他拔胡须。我只拔了一次,还没有拔下来,就不愿拔了。疼,马蜂蜇了似的。
我知道我哥那么修理自己,都是为了小绵。国庆节那天,他要跟小绵演节目。
当时,大喇叭里播放着欢快的乐曲,陈老师正在给我哥和小绵化妆。他俩都穿着过年的新衣裳,看着像拜堂成亲的小夫妻。只是我哥的鞋有些扎眼。还是那双白球鞋,因为跟王明财打架破了一道口子,后来让王寡妇补了一块红色胶皮,看着像猪嘴里伸出了半截舌头。正好桌子上有一只粉盒,我觉得应该帮我哥处理一下,就从粉盒里抠出香粉,往那块扑丁上涂抹。
陈老师往我哥脸上擦粉时,盒里的香粉已所剩无几了。
“呀呀,干什么呀你!”陈老师惊叫起来,好像被马蜂蜇了一样。
我不明白陈老师为什么大惊小怪,就对她谄媚地笑。
我哥突然抬脚向我踢来,把我踢了个仰八叉。我知道我的笑失败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笑会招来我哥这一脚。失败就失败了吧,可我的活儿不能半途而废,我不能让那半截猪舌头耷在我哥的球鞋上。粉盒里的香粉已经不多,又被陈老师拿在手里,显然不会再给我用了。我坐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突然爬起来,跑出教室,朝家里跑去。
我从炕洞里取出了一双白球鞋——跟我哥那双一模一样的白球鞋。
开学的前一天,爹给了我们每人二十块钱,让我们到镇上随便给自己买点什么。我和我哥在镇上转了半天,什么都想买,什么都舍不得买。最后,在百货商店的鞋柜前,我哥相中了一双黑面红底的球鞋。我相中了另一双,也是黑面红底的球鞋。
“非得跟我穿一样的鞋啊?”我哥生气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冲我哥讨好地谄笑。我想,我们是双生兄弟啊,长得一模一样,就该穿得一模一样啊。实际上,十二岁以前,我跟我哥确实穿得一模一样,那时候,很多人都分不清我们谁是谁。我很高兴这种效果,当人们把我叫成我哥的名字时,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好像这样我就成了我哥,就变得像我哥一样聪明了。但我哥很不高兴,他觉得我占了他的便宜。他跟我娘怄气,坚决不肯与我穿一样的衣服;要么就故意把自己的衣服弄破,打上补丁跟我区别开来。慢慢地,我娘就把我们的衣服做成两种样子了。
见我不肯放弃那双球鞋,我哥赌气地换了一双白球鞋。我本来也想换成白球鞋,怕他生气不带我玩,就没换。
买了球鞋,我们各自剩下六块钱,又在百货商店门口一人买了一个肉夹馍,边吃边走,看着沿街的景致。馍焦脆,肉软香,我觉着喉咙里伸了出一只手,跟嘴争着吃,很快就把一个肉夹馍吃完了。
我说:“哥,今儿这馍真好吃。”
我哥不说话,只是点点头。这时候,他的肉夹馍还剩一大块。
我咽了一下口水,说:“哥,肉比馍更好吃。”
我哥还是不说话,点点头。这时候,他的肉夹馍还剩一小块。
我咽了一下口水,说:“馍和肉都好吃,可好吃跟好吃不一样。”
我哥仍然不说话,点点头。这时候,他的肉夹馍已经吃完了,可他的嘴还在咀嚼。
我又咽了一下口水,说:“哥,你到底还是比我精明,我就香了一小会儿,可你一直香到现在。”
我哥没说话,也没有点头,他得意地笑着,嘴在夸张地咀嚼。
我后悔死了。我想,要是再有一个肉夹馍,我一定像我哥那样,慢慢地吃,认真地吃,吃他个地久天长,地老天荒。
刚这么一想,机会就来了。路过一个羊肉馆的时候,我哥问我想不想喝羊杂汤。当然想啊,浓汤炖肥羊,香气像刀客一样拦在路上,我都迈不开腿脚了。可是,买了球鞋和肉夹馍,兜里只剩下五块钱了,而一碗羊杂汤最便宜的也得十块啊。我哥说,你真是个傻子,肉要钱,汤不要钱,你我各有五块,正好够一碗。分开了,再添些汤,就成两碗了。我真的太佩服我哥了,都说我是我哥的影子,看来影子就是没人聪明。
我们各凑五块钱,买了一碗羊杂,分成两份,加了肥汤,各抱了碗吃了起来。这次我吃得仔细又认真,先喝肥汤,再吃粉条和豆皮,把羊肉全都留在了碗里。看着我哥碗里的肉越来越少,而我的碗里还有一座肉山,心里暗暗得意:我要等他全都吃完了,再一口把那座肉山吞下去,细嚼慢咽;我也要像他那样,不说话,只点头,还要夸张地咀嚼;要是他同意我和他穿一样的球鞋,我可以把肉分他一些……
汤里放了辣子,辣得我满头大汗,涕泗长流。我起身离开桌子,到一边擤了一下鼻涕。等我转过身子,却看见堂倌端着我的碗走向了泔水桶。我还没喊出声来,堂倌已经把我碗里的肉倒进了桶里……我冲着堂倌大喊大叫,可喊叫有什么用?人家以为我不吃了,就算人家知道我舍不得吃,也不会再白送我一碗。
我哥在朝我得意地笑,好像他知道我那点小心思。但我敢肯定他不知道我打算把羊肉分他一半。
我像遭遇了抢劫,走得很沮丧,一句话也不想说。路上有一块石头,我走过去,抬脚把它踢飞;又有一块,也被我踢飞;还有一块,还有一块,都被我踢飞了。踢到第六块的时候,石头没有飞,怀里的球鞋飞出去了。我跌坐到地上,一串疼痛从脚趾头钻出来,水漂一样漂向头顶。球鞋盒子摔破了,露出黑的面、红的底。
我哥没有理我,径直朝前边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我心里突然产生一个报复的念头:我哥不让我跟他穿一样的鞋子,我偏要穿,就要跟他一模一样。这么想着,我忍痛爬了起来,拣起那双球鞋,返回镇上的百货商店,把球鞋换成了与我哥一模一样的白色。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哥正坐在老桃树下的石臼上看书。他的两个耳朵支愣着,长满了细细的茸毛。我绕到他身后,伸出指头在他耳朵上弹了一下。他没动,仍自低头看书。我又弹了一下。当我正要弹第三下时,他抬起头,看见了我手里的白球鞋。我没看见他的巴掌是怎么扇过来的,就听见一股疾促的风声,他的巴掌就贴到了我的腮帮子上。“啪!”我的耳朵里像钻进了一只蛐蛐,悠长地鸣叫起来。
“你打我?”我说。
我哥坐下了,又把头低在了他的书上。
“我们是兄弟啊你打我?”我用手揉搓着腮帮子,觉得腮帮子上涂满了酱红的辣椒。
“你要敢跟我穿一样的鞋,我把你腮帮子撕下来!”我哥说这话时,目光仍然在他的书上。
我把那双白球鞋塞进炕洞里,一次也没有穿过。倒不是怕我哥真把我腮帮子撕下来,我怕他真生气了再不带我玩……
现在,这双白球鞋派上了用场。我哥穿着我的白球鞋,和小绵并排站在水泥乒乓球台上,他们唱:“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清晨我放飞一群白鸽……”
我觉得那双白球鞋变成了一对白鸽,它们载着我哥从水泥乒乓球台上起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离开了学校,离开了村庄,飞向了遥远的北京。
四
后来,我哥果然像鸽子一样飞走了,先是飞到县城上了三年高中,然后考上大学,飞到了北京。
那些年,我非常怕死,也常常害怕我哥会突然死去。我娘说过,我是我哥的影子;我娘还说过,人活在世上,谁也离不开自己的影子,人快死的时候,他的影子才会和他分开。我哥像鸽子一样飞走了,他把他的影子留在了村里,我害怕我会被太阳晒干,像蛇皮一样粘在乡下的土路上,我哥没了影子,会不会也很快死去?
可我哥没死,他活得很好,在北京读了四年大学,又像鸽子一样飞了回来。不过,他没有落到我家那棵老桃树上,他落到了城里一座大楼里,跟一个城里女子在城里的大楼里筑了一个巢。他让我管城里女子叫嫂子。
哥嫂的婚礼办了两场。头一场是在省城办的,是嫂子家张罗的。爹去参加了,没有带我,他把我留在村里,让王寡妇照应。那一天,小绵一直在床上躺着,不吃饭,也不说话。王寡妇劝小绵:“娘知道你的心思,可你也要明白自己的身份。谁都喜欢神仙,可神仙是让人敬的,不是跟人过日子的……”我也知道小绵的心思,她以为我哥会把她接到城里,一直等了我哥四年,没想到我哥却像鸽子一样,飞走了,就再不回来了。我想,我哥不在了,不是还有我吗?我们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陪着你,不是就跟我哥陪着你一样吗?晚上,我把饭碗端到了小绵床头,跟她说了我的心里话。小绵突然从床头坐起:“滚!”骂完,就端起床头的饭碗,呼呼噜噜吃起来。
这时候,爹回来了。我们都按捺不住好奇,询问着婚礼的情景。
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阵势太大了,咱没见过啊,弄得我连饭都没有吃好。快,给我盛饭。”
王寡妇一边给我爹盛饭,一边说:“孩子找了个好人家,咱应该高兴才是。”
我爹大口大口扒着饭,顾不上说话。
王寡妇嗔怪说:“慢慢吃,就跟一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我爹放慢了扒饭的速度,说:“我只是一顿饭没吃好,可孩子进了那样的人家,这辈子怕是吃不好饭了……”
王寡妇说:“瞧你说的。”
我爹点了一支烟:“不信咱就等着看吧……”
我爹没再说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把那颗花白的脑袋淹没在一团淡蓝色的烟雾里,像河水里漂着的一只白毛老冬瓜。
我哥的第二场婚宴是回村里办的,比我爹给他定的日子晚了三个月。因为哥和嫂子的意见不统一,嫂子百般不愿意回农村,认为婚都结过了,没必要再回农村走过场。我哥低声下气地央求嫂子,整整求了三个月。我哥说:“在老家办过婚礼,才代表我们家娶了媳妇;要不,村里人还以为我倒插门了呢。”嫂子瞪起眼睛:“怎么,你后悔了?”我哥连忙讨好地笑:“没有没有,我心里乐意着呢。”嫂子嘴一撇:“要不是看你长得帅,又对我妈好,谁稀罕你啊。”“那是那是,我是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上辈子烧了竹杠粗的香,积了大德。”哥脸上的笑又深了一层,“我媳妇最是深明大义,陪我回一趟老家,就当看风景吧。”
婚礼前几天,王寡妇就来我家忙活了。她把我哥的新房扫了又扫,把屋里的家具擦了又擦,连我哥婚床上的被褥都是她亲手缝的。可到了给新人铺床的时候,就没有王寡妇什么事了。当地的习俗,铺床婆必须是家庭囫囵、儿女双全的女人,王寡妇死了男人,而且也没有儿子,她不但是寡妇,还是个绝户。所以,王寡妇早早就离开了我家。
我也一样。我哥不想让嫂子知道他还有个傻弟弟,提前交代我爹,让我去王寡妇家躲一躲。可我不想躲在王寡妇家,我想看热闹。我不能回自家的院子,也不能在家门口晃悠,于是,就悄悄离开王寡妇家,来到了村头。
亲戚们来了,每个人都穿着新衣服,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我哥即将开始的婚礼。看到我,他们问:你哥成亲哩,你怎么在这儿?我说,迎接你们哩,快回家吧,烟酒都给你们备好了。
开沙场的刘大头来了,他给我哥送了一块巨大的玻璃匾,玻璃匾上写着一个巨大的红双喜。看到我,刘大头问:傻子,你怎么躲出来了?怕新娘子分不清你跟你哥?我说,迎接你哩,快回家吧,烟酒都给你们备好了。
书记、镇长来了,他们什么礼物也没拿。但我知道,什么都没拿的人,兜里肯定揣着不薄的礼金。我迎上去,说,迎接你们哩,快回家吧,烟酒都给你们备好了。
我哥的同学来了,拿着各色各样的礼物。我迎上去,说,迎接你们哩,快回家吧,烟酒都给你们备好了。
他们冲我打了招呼,走过去了。
我听见他们议论:两兄弟真长得一模一样啊。
又说:都说这弟弟傻,看着还可以啊。
其实,这句话是我想了一夜才想出来的。我觉得这么说肯定没错,对谁这么说都没错。
到了中午,该来的客人差不多都来了,村头道路上冷清起来。我又在村头待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没意思,就悄悄回村里,趁人不注意,爬上了门口那棵老桃树。
院子里的情景一览无余了——十几张桌子满院排开,每张桌子跟前都坐着客人。我爹坐在最上方一张桌子的首席,每个人上来给他敬酒,他都来者不拒,像太上皇一样,接受着四方来宾的贺喜。“去,叫上你媳妇,给客人敬酒!”我爹对我哥发号施令。我哥进了新房,好大一会儿没有出来,好大一会儿他才出来,却只有他一个人。他走到书记、镇长坐的那桌,抱歉地说,城里女子脸皮薄,害羞怕见人哩。书记说,理解理解,人家哪见过咱这野蛮喝法。镇长说,你媳妇不露面可以,酒却不能少,你得替她喝。我爹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一迭声地跟人们道歉。
客人走一拨,来一拨,每一拨客人都吃得山呼海啸,喝得豪情万丈。我觉得这很不公平,他们大鱼大肉吃着,却让我在树上喝西北风。刚这么一想,就起风了,我觉出了阵阵凉意。王寡妇在树下叫我,说这么冷的天,爬到树上卖俏啊?
我跟着王寡妇去了她家。我想起我哥曾说过王寡妇是卖俏的,是流氓。可卖俏的流氓跟冷又有什么关系呢?就问了王寡妇。王寡妇说,人穿得少才显得俏,大冷天穿得少,就是为了卖俏,能是好人?我听了个似懂非懂。
晚饭是在王寡妇家吃的,饭后王寡妇让我睡了她的屋子,她跟小绵挤一张床。
睡到半夜,我哥突然来叫,说我爹吐了血,好像病得不轻。我,我哥和小绵,连夜把我爹送到了医院。
大夫说,胃癌晚期,需要手术。我爹却坚决不肯手术,在医院住了半月,都是我、王寡妇和小绵陪护的。眼看到了春节,我爹要出院,说大年下的,不能让王寡妇娘儿俩也在医院陪着。小绵去办了出院手续,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我爹送到了家里。
过罢元宵节,我爹就不行了。小绵打电话把我哥叫了回来。
那晚的风很大,窗外的牛皮纸帘子,整整响了一夜。爹的嗓子眼儿也像灌了风,发着“嘶嘶”的响声。他用枯树枝一样的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胳膊,硌得我有些疼。
爹说:“爹要走了,爹走后,哥就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对爹点点头,扭过脸看我哥,觉得我哥就是另一个我,或者说我是我哥的影子,我不知道人跟影子有多亲,可我知道影子跟人是分不开的。
爹说:“要听你哥的话,这是对你哥最大的好,也是显你的好……”
我对爹点点头,心想,我是我哥的影子,影子肯定没人聪明,那我就当个好影子,听我哥的话,哥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像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爹说一句,我就点一下头。爹好像用他的话当绳子,把我绑到了哥的腿上;我好像用点头,把爹的绳子绾了一个结。
爹跟我说完,又看着我哥:“别嫌弃你弟,谁让你们是一胞双生呢?唉,谁能想到啊,一胞双生,他竟是这个样子呢……”
风好像更大了,门“咣当咣当”响个不停。我觉得脑袋像夹在门缝里,一下一下被屋门挤着。
“带你弟走吧。我知道你作难,可有什么办法呢?就当你替爹娘背了个累赘吧……”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哥,深陷的眼窝,像两个即将干涸的潭。我哥却低着头不敢看他,好像害怕掉进我爹的深潭里。
王寡妇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会儿看看我爹,一会儿看看我哥,一会儿又看看我,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爹终于把目光投向王寡妇:“芬儿啊,这些年委屈你了,没名没分的,却像他兄弟俩的亲娘。我欠你的,只有下辈子还了……”
这时候,王寡妇才“哇”地哭出声来。原以为王寡妇会像电视里那样,扑到我爹身上哭,可她没有,她把我揽进她的怀里,一边哭,一边拍打着我的脊背,一下一下,好像要把我拍进她的身子里去。
五
爹死了以后,我的去处就成了问题。
起初,我认为这不是问题。我和我哥是双胞胎,我跟着我哥从娘肚子里爬出,就像我哥的尾巴,你能把尾巴从屁股上揪下来吗?又说我就像我哥的影子,谁见过影子跟身体能分开?所以,一开始我曾想,那就跟我哥进城生活吧,在哪儿过日子不是过啊?这也是我爹的意思。
可是,本来不是问题的事,在我嫂子那里却成了问题。
“这算怎么回事?”嫂子说。“我一个女人,就像嫁了你家两个男人似的,叫外人怎么看啊?”
“怎么是嫁了我们两个?”我哥说,“你嫁的是我,又不是我弟弟。”
“我分不清。你们长得太像了我分不清。”嫂子说。
“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弟,怎么会分不清?”我哥说。
“你又不是圆的,你弟也不是扁的,我分不清。”嫂子说。
其实,我跟我哥长得像,但还是不一样的,时间长了就知道我们不一样。可嫂子说多长时间才叫长?到了晚上就睡一张床了,总不能仨月俩月、年儿半载不在一起睡吧?何况,不在一起睡就是时间再长也分不清。要是上了床,谁知道身边睡的是你还是你弟?
“我怕弄乱。你们长得太像了我怕弄乱。再说还有我妈哩,我妈更分不清你们谁是谁。”嫂子这么说。
嫂子这么说,很有些胡搅蛮缠的味道,说到底,她是嫌弃我这个兄弟,或者说她嫌弃我是个傻子。于是,我在嫂子那里就成了一个问题。
但我仍然觉得不是问题,起码不是太大的问题,因为还有邻居王寡妇。爹死的那晚,在说到我的去处时,王寡妇把我揽进她的怀里,一下一下地拍。事实上,我娘死后,王寡妇就一直像亲娘一样照顾我们兄弟,在我心里,早就把王寡妇当成亲娘了。所以我想,即便我哥不能带我进城,跟着王寡妇生活也不错。再说还有小绵啊。我知道小绵喜欢我哥,因为我哥,小绵一直没有婚嫁。可我哥已经结婚了,我跟我哥又那么像,用村里的话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么,给小绵做个上门女婿不是正好吗?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跟王寡妇和小绵娘儿俩一起生活。除了晚上回家睡觉,白天差不多都在王寡妇家里,在她家吃饭,给她家干活,还陪着她说话,跟上门女婿没什么两样。村里人好像也都这么看,说王寡妇不花钱雇了一个长工,说王寡妇养了一头牛。王明财的话就不是人话了,说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我知道村里人这是嫉妒,他们都想让我帮他们干活,可我就是不给他们干,就算王寡妇养了一头牛又怎样?我愿意给王寡妇家做牛;养牛就得让牛拉屎吧,鲜花插到了牛粪上又怎样?不是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吗?问题是小绵那枝花并不想插在我这坨牛粪上,她先是整天阴着脸不再跟我说话,然后开始跟她娘吵闹,开始哭,最后,离家出走,到城里打工去了。
我就弄不明白,因为我跟我哥长得像,我嫂子把我当成了问题;我跟我哥长得像,怎么到了小绵这儿也成了问题——不是问题的问题,怎么就成了大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总归得解决问题,解决问题的关键,还得靠我哥。
清明节那天,我哥回到了村里。我们一起去给爹娘扫墓,哥给爹娘磕了三个头,我也给爹娘磕了三个头。哥跟爹娘说,爹,娘,您二老放心吧,我把我弟接到城里去了。我也跟爹娘说,爹,娘,您二老放心吧,我跟我哥进城去了。说完,我哥扭头看我,冲我呲了呲牙,我也冲他呲了呲牙;他冲我皱了皱眉,我也冲他皱了皱眉;他不说话盯着我,我也不说话盯着他;突然,我哥笑了起来,我也对他笑了起来——我们就像对方的镜子,彼此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笑着笑着,我哥不笑了,他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说,爹,娘,我对不起您二老,对不起我兄弟啊……
我不知道我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就要把我带到城里去了,影子就要跟上身子了,尾巴就要接到屁股上了,有什么对不起的呢?
六
城里跟乡下大不一样。最大的不同就是天小,地小,人多,车多。我不明白这么狭窄的天地,怎么能容下这么多人和车——唰,唰,车从这边开过去,唰,唰,车从那边开过来;眼看就要撞上了,却擦着肩膀顺顺当当过去了。人在车缝里钻来钻去,也没见谁躲着谁,偏偏就相安无事。
我就不行,我哥已经过到马路对面了,我还站在路沿上,死活不敢迈腿。急得我哥在对面又是喊叫又是招手。好不容易走进马路,看到一群汽车蛮横地撞过来,吓得我赶紧又退了回去。直到我哥走过来,牵着我的手把我带了过去。
我说:“哥,为什么城里人不怕汽车就跟乡下人不怕狗一样?”
我哥叹了口气,说:“乡下重感情,谁也不用怕谁;城里讲规矩,谁都怕谁。”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似懂非懂的样子。
路边的广场上聚着一些人,他们在看耍猴。中间竖起一根竿子,“当”的一声锣响,毛猴从箱子里跳出,脱帽向众人鞠了个躬,三下两下跳到了竿子上;“当”的又一声锣响,毛猴便“噌噌噌”地蹿到了竿子顶端;“当当当”,随着耍猴人的锣声,毛猴把个红屁股撅起来,露给众人招摇。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我哥是那只毛猴,他岳母就是他的竿子。老太太是某个局的局长,我哥大学毕业时,她利用手中的权利,轻而易举让我哥进了局办公室。没有人能听到“锣声”,但它一定在我哥的心里响个不停。我哥多希望这“锣声”一直响下去,岳母这根竿子能不断增长,这样他就可以顺着竿子一直往上爬了。可惜他岳母很快就退休了,把我哥剩在了竿子半腰。但“锣声”还在家里响着,我哥还得脱帽鞠躬,撅屁股讨好卖乖。
我哥说:“这人呐,跟毛猴一副德行,顺竿爬。”
我说:“爬呗,爬上去才有毛栗子吃啊。”
我哥点点头:“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我说:“记住了,嘴甜,手勤,脸带笑,眼色活……”
又走了一段路,我们到了一个小区。小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都市花园”。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虽然笔直地站着,眼神却是散的,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看到我们走来,保安聚了聚眼神,冲我们敬了个礼。我哥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我本来想回敬一个礼,觉得跟自己身份不般配,就冲保安咧嘴笑了一下。
小区环境很好,路面干干净净,路边种着两行女贞,修剪得十分整齐;里边是成片的草地,在春日暖阳下青翠欲滴。我忽然想起村里的牛羊,要是把它们牵 到这里,它们肯定很幸福。两个女人在小区里遛狗,她们年龄、相貌、衣着不同,但都是很高贵的样子,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笑容是献给狗的,很温暖,很慈祥。两条狗却长得很像,大小、颜色、形态,一模一样,都穿着华丽的衣裳,只是款式花色不同。它们像亲兄弟一样,不时凑到一起,做出一些很亲昵、很暧昧的动作,让我怀疑它们是否也是双胞胎。我冲两个女人点头笑了一下,也冲两条狗点头笑了一下。我哥早就交代过,城里人都是爷,我们乡下人都是孙子,不是孙子也得装孙子。装孙子就得有孙子的样,对城里人恭敬,对城里的狗也要恭敬。但她们和它们,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进了一栋楼,上了几层楼梯,停在一处门口。我哥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地板像镜子一样,立马映出两个人影,身材和五官一模一样,但衣着和头发还是不同的。何况,虽然我也穿了身新衣服,可怎么看都像借别人的。我稍稍放心了一些,心想,嫂子和她娘应该不会把我跟我哥弄混吧。我哥从柜子里取出两双拖鞋,一双他自己穿了,一双给我。我赶紧换了拖鞋,把自己的布鞋放到了门外。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见我们进来,并没说话,只把眼珠朝我们转了一下,就回到电视上去了。我哥跨了一步,走到我前面,跟老太太说,妈,我们回来了。老太太鼻子“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我知道这就是嫂子的妈了,赶紧绕到我哥前头,对老太太鞠躬,说:“太母,您好啊!”
我哥纠正我:“叫阿姨。”
老太太这才把脸转向我:“就叫太母吧,多少年没听过这称呼了,亲切。”
在乡下,兄弟对嫂子的娘家父母,是称“太公”“太母”的,虽然路上我哥交待过要按城里称呼叫“阿姨”,我一不小心还是用了乡下的称呼。没想到老太太还挺高兴,这才放下心来。
老太太看看我,又看看我哥,说:“到底是双胞胎,长得真像啊!”
我努力谄笑着,说:“人家都说我跟我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太太说:“嗯嗯,是一个模子磕出来的。”
又说,“来,坐吧。”
我说:“谢谢太母。”
就坐到了旁边的一个小沙发上。
屋里传出一个年轻的女声,说卫生间的脏衣服都堆成山了,让我哥赶紧洗出来。我知道是嫂子在发号施令,心想,洗衣做饭都是女人的事,让老爷儿们干这种家务像什么样子!我哥答应一声,进了卫生间。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像看一个物件,说:“到底是农村人,瞧这身板壮的。不像你哥,随便干点活儿都嫌累。”
我想,这哪是随便干的活儿?在我家,家务活都是我娘干的,就是我娘死后,也是王寡妇帮着干的,我爹可从来没动过手。不过,也只是心里想想,脸上仍然对老太太谄笑着,说:“乡下人嘛,也就有个好身板。不过,我没我哥聪明,我哥从小到大都考第一,要不,也攀不上太母您家这高枝。”
老太太笑了,说:“都说你傻,这说话不是挺照板的吗?”
我哥说:“我弟也不是真傻,就是脑子反应有点迟。”
卫生间的门开着,能看见我哥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大塑料盆,盆里放着搓衣板,我哥吭哧吭哧地搓洗着衣服。
“傻瓜结得大,憨人有憨福。”老太太说着,递给我一个苹果,“给你,吃吧。”
“谢谢太母。”我接过苹果,却没有吃。这也是我哥交待过的,说到了家里别像什么都没见过一样,给啥吃啥;还说不吃也要接住,要表示感谢。“要说有福,还是太母您有福,就看您这相貌,多富态。”
“富态可不是好事,”老太太叹口气,“有钱难买老来瘦啊……”
我说:“人跟人不一样,胖跟胖也不一样。俺村芬婶也胖,她那是一身肥膘;太母您这是富态,是福气。”
我哥在卫生间咳了一声。
“芬婶是谁?”老太太问。
“俺村的王寡妇啊,她也很胖,可她命苦,年轻轻的就死了男人……”
“胡说什么呀你!”老太太突然变了脸色,大声喝道。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滚到远处。
老太太瞪我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扭着圆滚滚的身子,朝屋里走去。我看着她的屁股,像极了地上那个苹果。
我知道老太太生气了,但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我看向我哥,我哥也瞪着眼看我。我不知所措地走到卫生间,蹲在我哥跟前。我哥用指头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你呀……我感到额头上有一点冰凉,怯怯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我哥说,等会儿,洗完了我们就走。
旁边就有洗衣机,不知道我哥为什么要自己动手洗。大件的衣服都洗好了,放在另一个盆子里,水里还泡着一些小件衣物,有内裤,有胸罩,鸡零狗碎的,看着让人心里难受。从大小和花色上看,除了嫂子的,应该还有老太太的。真想不到我哥一个大男人还要洗女人的内衣,更想不到除了给嫂子洗,还要给老太太洗。
忽然想起,从我们进门,嫂子就一直没露面……
七
我哥领我在街上简单吃了午饭,就开车拉我驶向郊外。
车开到一个院子门口,我哥按了两声喇叭。侧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出来,走向我们。我哥给他看了看一张纸,中年男人指了一下大栅门,大栅门就开了。一条黑狗呲牙咧嘴地朝我们狂叫,好像要把汽车咬下一块。我哥骂道:“狗眼看人低!”
院子很大,汽车通过南边的一个操场,停在北边一幢贴着土黄色瓷砖的三层楼前。我哥停了车,领我进了楼里。正是午休时间,楼里静悄悄的。我们循着房号,一间一间找过去,在105房驻足。我哥敲了敲门,门立马就开了,好像有人特意在门后等着一样。
是一个老头儿。看不出他的年龄,花白头发,生着老年斑的面皮像一张包油条的草纸,皱巴巴地糊在脸上。
“来了?”老头儿很是热情。
“来了。”我哥说。“你也住在这屋?”
“是哩,以后就是室友了。”老头儿把我们让进屋里。“我姓郑,叫我老郑好了。”
“老郑你好,这是我兄弟,多关照啊。”我哥讨好地朝老郑笑。
“互相关照,互相关照。”老郑指着一张床,“早上管理员说你们要来,看,我把床铺都收拾好了。”
我看到了床上的被褥、床单和枕头,虽然不是新的,却洗得十分洁净。另一张床自然而然老郑的床,上面的铺盖就很脏,枕头上还卧着一只猫,睁开眼睛看了一下,继续闭眼打起了呼噜。
我哥把茶杯、牙具等必要的东西从包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皮包塞到柜子里,说:“衣服都在包里,勤换勤洗。缺什么东西,下次我给你送。”
这么简单交代了一番,我哥就出楼开车走了,好像害怕老郑问他什么,好像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一样。
我哥一走,老郑就把满腔热情投向了我。他剥开一个橘子递给我,我不要,他硬是把橘子塞进我手里。“你认识郑德义吗?”
我摇摇头。
“那你知道郑家庄吗?”
我仍然摇摇头。
“那下次问问你哥,要是他认识郑家庄的郑德义,就替我捎个话,让郑德义来看看我。对了,郑德义是我儿子。”
我说:“我可以给你问问,但估计我哥不会知道郑家庄,也不会认识你儿子郑德义。我老家离这儿很远……”
“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老郑问。
“我哥在市里工作,他把我接过来的。”我说。
“我不是说市里,是这儿。你这么年轻,怎么来养老院啊?”老郑问。
“养老院?这不是天伦院吗?”我反问。
“一样,叫天伦院不过好听点罢了。”老郑说,“我明白了,你也是个没人管的可怜人……”
“我怎么没人管?我哥不是在管我吗?”我不同意老郑的话。
“管你会把你送到这儿?这叫遗弃,遗弃你知道吗?”老郑好像不愿多作解释,抱起那只猫,暗自落泪。
虽然我心里有种被遗弃的感觉,但不想承认被遗弃的现实。进城第一天,我就得罪了我哥的岳母,让他丢了面子,可能我哥是为了避免家庭矛盾,才送我来这儿避几天吧。
见老郑伤心落泪,我有些不忍,便做出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老郑你别难过,咱俩说会儿话吧。”
老郑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听说过瓦罐坟吗?”
“没有。”我摇摇头。“是把死人装进瓦罐里?”
“有那么点意思,不过装的是活人。”老郑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猫,好像是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古时候有‘花甲葬’一说,人老了没了劳动能力,到了六十岁,就要被送到山上的瓦罐坟里,家里人每天送一次饭,送一次饭就给洞口封一块砖,直到把洞口全部封死就不再送饭了。这个过程一般能持续一年多,也就是说,坟里的老人,临死前能见三百多次亲人……”
“我的娘,把人活活饿死呀?”我知道老郑在讲古,我就喜欢听人讲古,所以故意做出紧张的样子。
“我们这养老院就是个瓦罐坟。”老郑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可我还不如那些老人,住进来三年了,统共才见到我儿子三次,都是他来养老院续费。”
“那后来呢?”我不想让老郑把话题岔开。
“有一年,皇城出了一个怪物,伤人无数,可谁也治不了这个怪物。朝廷出了皇榜,说谁能拿下这个怪物,就让他升官发财。有个大臣是孝子,不忍心把他爹饿死,就特制了一种寸砖,虽然也是一天封一块砖,可封了十年也没把瓦罐坟封住。这样,他爹就活过了七十岁。他爹教了大臣一个办法,大臣当天夜里就杀掉了怪物。皇帝奖赏大臣时,大臣说他不敢贪功。皇帝说怪物是你除掉的,怎么是贪功?大臣说主意是他爹出的,这功应该记给他爹,并请求皇帝废了花甲葬的法律。皇帝说,家有一老,胜有一宝啊!从此废了花甲葬,全国的老人才能够尽享天年了。”
我忽然讨厌起这个养老院,开始想念老家,想念王寡妇,也想念小绵了……
吃罢晚饭,我在院子里遛达了一圈,忽然看见二楼一个窗口亮着灯,就顺着楼梯爬了上去。亮灯的房间是文体活动室,偌大的屋子,里面有乒乓球台,还有麻将桌、棋牌桌。老人们有人在打乒乓球,有人在打扑克、打麻将。在一张桌子跟前,几个人围着在下象棋。
下棋的是老郑和另一个老头儿,其他人都是看客。这就像古时候打擂,棋手就跟好汉一样,一对一地单挑。要是群起而攻之,那不成地痞流氓了?但棋手各有自己的支持者,他们看得比棋手还累,心里比棋手还急。
我上前看了一眼,心里就急了——因为老郑已经陷入了险地。我和我哥的象棋,都是我爹教的,但我比我哥下得好,刚开始还能下个平手,慢慢地,我让他车马炮,他也不是我的对手了。我爹说,你哥的心思都在学习上,哪像你,就知道玩。其实我也想好好学习,可一捧起书本,上面的字就变成了跳蚤,弄得我浑身发痒。但无论如何,我的象棋下得比一般人都好。所以,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老郑危险了。可老郑却浑然不觉,他盯着对方地盘上的一个车,就像小偷瞄着别人兜的钱包,随时想着把人家的东西偷回来。
“嗨!”我喊了一声。
下棋的老头儿看我一眼,指头在棋盘上敲了两下。棋盘上写着一行字:观棋不言真君子。
什么君子小人的,下棋嘛,玩耍嘛,又不是赢房子输地。
老郑的指头动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动了一下。老郑的指头又动了一下,它们朝对方的车侵了过去。
“支士。”我喊了一声。
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我被我自己吓了一跳。
老郑也被我吓了一跳,指头倏地缩了回来。
人们都被我吓了一跳,目光像棍子一样齐刷刷落到了我的身上。
“玩耍嘛,嗬嗬。”我说。
“又不是赢房子输地。”我觉得他们很没意思。什么事儿都当真,就很没意思了。
不过,我很快就忘了自己的想法,我自己也变得认真起来。老郑仍然瞄着对方的车,我心里就有些急:你吃了人家的车,人家就要将你,三将两将,一炮打过来,你就成了闷宫……这时候,老郑的指头又动了一下,朝对方的车侵了过去。
“支士……”我又喊了一声。
我没有喊完,就看见老头儿的下巴翘了一下,“啊呸!”一团东西从那张嘴里飞出来,像一颗石子似的打在我的眼上。我捂住了眼睛,但马上就知道不是石子,人嘴里吐不出石子,就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样。是一口痰,正好糊住我的眼。
我抹了一把眼睛,伸长脖子往棋盘上瞅:“支……支士没有?”
嘿嘿。有人笑了一声。
嗬嗬。又有人笑了一声。
嘿嘿。嗬嗬。所有的嘴巴都张大了,它们发出嘿嘿嗬嗬的笑声。
太可笑了。也许人们觉得我伸长脖子的样子像一只鹅,他们觉得这时候我还能问出这样的话,活脱儿就是一头大傻鹅。太可笑了。他们一只手捧着肚子,另一只手使劲地拍着大腿,可笑的感觉像拧毛巾似的拧着他们的身子。
后来,他们的笑就不像笑了。人笑得过了头儿,那笑就不像笑了。吱吱,唧唧,他们像一群蝙蝠。
吱吱。唧唧。就是这么一种声音……
八
第二天,养老院的人们都知道新来了一个傻子。
无所谓。在村子里,人们喊我傻子,无所谓;在这里,他们喊我傻子,也无所谓。喊我傻子的人,其实也未必比我精明多少。譬如下象棋,养老院里三十七个老头儿、老太太,就没一个人能赢了我;再譬如,他们一个个看起来像晒干的木桩子,而我还是一棵顺溜挺拔的小白杨。就凭这一点,我也比他们强一百倍!
当然,这只是我心里的想法,我把这份骄傲藏着,表面上对每一个人都恭敬有加。乡下人本来就是孙子,那我就努力做一个好孙子,讨城里这些大爷们高兴,他们高兴了,我在城里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傻子,跟我进城买菜。管理员喊。
我颠颠地跟着去了。虽然装车、卸车的活儿都是我干,可我也在市里看了新鲜,瞧了热闹,总比闷在瓦罐坟一样的养老院好吧。
傻子,帮我把锅刷一下。食堂胖师傅喊。
我颠颠地跑去了。不就是刷几口锅吗?自来水,洗洁剂,哗啦哗啦就完事,比在乡下容易多了。
傻子,来,打扫卫生。保洁大嫂喊。
我颠颠地跑去了。推着吸尘器行走在楼道房间里,感觉比王明财开拖拉机威风多了。
傻子,来……
傻子……
无论谁叫,无论叫我干什么,我都乐此不疲。我一边干着杂七杂八的活儿,一边恰如其分地调整着脸上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淳朴一些,最好还要憨厚一些。我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因为这样证明了我与那些老人们不同,证明了我的价值——我没法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傻子,但我可以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老傻子。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无所事事。我不想像那些老人一样整天靠在墙根晒太阳,我不想被晒成一根干枯的老树桩。所以,没事的时候,就一个人在院子里溜达。
忽然有一天,我发现院子西南角有一棵桃树,虽没有我家门口的老桃树粗壮,却一样结了满树的毛桃。这下我就有事情做了,我为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激动得浑身发抖——瞧瞧四周没人,我像猴子一样,三下两下就蹿到了树上。春末夏初时节,茂密的枝叶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我藏在其中,跟我藏在一起的,还有一树桃子,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青青的,粉着白色的绒毛,像一树可爱的小鸡崽。没错,小鸡崽——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毛桃变成可爱的小鸡崽——把毛桃掰开,取出里边白嫩的小桃核,用棉花包了,塞进耳朵眼里,过些日子,一只小鸡崽就孵出来了——这是我娘说的,好像王寡妇也这么说过。只是,取桃核时,要万分小心,不能把桃核的嫩皮弄破了,还要挑那种有眼睛的桃核,不然就是死胎,孵不出小鸡的。
我坐在树杈上,伸手摘下一颗毛桃,掰了一下,没能掰开;又用了些力,还是没有掰开。我知道这是一颗哑巴桃,随手扔到了地下。又摘下一颗,还是一颗哑巴桃,扔了再摘……也不知扔了多少颗,终于挑出了两个带眼睛的桃核,白软的嫩皮,娇滴滴的,像蛋清一样,让我的心也跟着嫩了一下,又嫩了一下。
我从树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回了房间。还好,恰好老郑不在。我撕开被子一角,从里边扯出两小块棉花,轻轻把桃核裹了起来,小心地塞进了耳朵眼里。又担心没有裹严,掏出来检查一遍,很好,像月子婆娘裹孩子一样,这才重新塞进了耳朵眼里。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不敢侧身,怕压坏了耳朵眼里的桃核;也不敢取出,怕它们受了凉,变成不出鸡的晾蛋。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好像耳朵眼里有小鸡破壳的动静,好像能听到唧唧喳喳的叫声,惊醒来,什么动静也没有。就在心里笑自己,鸡见鸡,二十一,鸭见鸭,二十八,这才头一天呀,这么心急?就这么半睡半醒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却发现自己是侧着身子,耳朵枕在胳膊肘上。赶忙取出耳朵眼里的棉花,打开一看,两个嫩桃核没被压破,却变得软耷耷的,像两颗臭蛋。
我沮丧地扔掉了那两颗挤坏的桃核,悄悄爬上桃树,挑呀拣的,终于又选了两个合适的桃核,用棉花裹好,小心地塞进了耳朵眼里。
吃早饭的时候,管理员端了一脸盆毛桃,走进食堂,问,是谁那么嘴馋,桃子不熟就这么糟蹋?大家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很快,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脸上。
“傻子,是你吗?”管理员盯着我问。
我摇摇头,不敢承认。
“他们都老胳膊老腿的,不是你是谁?”管理员说。
“风吧,也许是风刮掉了呢。”我为自己开脱。
“是吗?昨晚刮风了?”管理员好像也不敢肯定,看了看手里那盆毛桃,又挨个把众人看了一遍,“既然都不承认,那这笔罚款你们平摊。总共一百二十四个桃子,一个桃子罚十块钱,总共罚款一千二百四十块,三十七个人,每人罚款三十三块五。”
管理员走后,餐厅里就乱哄哄地开了锅,人们互相询问着,互相怀疑着,互相咒骂着。他们没有指名道姓,但我感觉所有人都像在骂我。我没有把半碗稀饭喝完,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我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用手捂着耳朵,生怕有人看到我耳朵眼里的棉花,直到走进房间,才把手放了下来。
我前脚迈进屋里,老郑后脚就跟了进来。
“傻子,走那么快干吗?喊你也不应声,耳朵里塞驴毛了?”老郑说。
我听了老郑的话,下意识地又捂住了耳朵。
“呀嗬,难不成真塞了驴毛?我看看。”老郑说着,上来就拽我的胳膊。
我当然不肯让他得逞,一面挣扎,一面躲闪。没想到老郑一把年纪,还有那么大气力,挣扎中,我差点跌倒,赶忙用胳膊撑住了床沿。老郑笑了笑,放开我,走出了房间。
不大一会儿,老郑就带着管理员来了,手里端着那盆毛桃。我刚要站起,管理员就摆了摆手,和颜悦色地说:“坐下坐下,你坐下。”虽然管理员和颜悦色,但他的手势和声音里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我只好乖乖地坐了下来。
“这些毛桃都是你摘的吧?”
我看了看老郑,没有吭声。
“说说,你为什么摘这些毛桃?”
我看了看脸盆,没有吭声。
“嫌养老院的伙食不好,想吃桃子了?”
我摇摇头,没有吭声。
“那是为什么?总得有个原因吧?”
我没有摇头,也没有吭声。
“你耳朵怎么了?”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还是没有吭声。
“放下手,放下,为什么耳朵里塞着棉花?”
我把手放下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取出来,取出来,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我把两团棉花从耳朵眼里取出来,摊在手心里。
“打开打开,里面包的什么?”
我把两团棉花打开了,露出两个嫩白的桃核。
“为什么要把桃核包起来?为什么要塞进耳朵眼里?”
自始至终,管理员都是和颜悦色的,好像一个大哥哥在向兄弟询问事情;甚至是诚心诚意地像一个兄弟向大哥哥请教问题。
我终于开口说话了。我说,那些毛桃都是我摘下扔掉的,我之所以糟蹋那么多毛桃,是因为老也挑不出合适的桃核。我说,我需要的桃核不能破一点皮,而且还得有眼睛,只有这样的桃核才能孵出小鸡崽。我说,我把桃核包进棉花团、塞进耳朵眼里就是为了孵出小鸡崽来。我说,我想孵两个鸡崽是因为养老院的日子太没意思了,养老院就像老郑讲的瓦罐坟。虽然这里有吃有喝,可吃一顿就等于垒了一块砖,总有等到死的那一天……最后,我说我不想等死。
我说一句,管理员就点下头,说一句,他就点下头。起初,我以为他同意我的看法,没想到他最后说:“你个傻X!桃子能孵出鸡崽啊?”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说:“你这是破坏公共财产,知道不?破坏公共财产是要罚款的,知道不?我数过了,总共一百二十四个桃子,一个桃子罚十块钱,总共罚款一千二百四十块。下次你哥来,让他交了。”
一千二百四十块?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瞪什么你瞪?我虽然不是数学老师,可这么简单的题决不会算错。不信你再数一遍。”管理员非常自信。
我当然相信管理员不会算错,我是心疼我哥,这么大一笔罚款,他回到家里肯定要受嫂子和他岳母的气了。
“怕你哥知道是不是?”管理员说,“还有一个办法,你把这些桃子全吃了,连皮带核,渣都不许剩,这样我可以不告诉你哥。”
一边朝老郑递了个眼色。
老郑端起床头柜上的脸盆,把一盆桃子倒在了我的床上。
我看了看管理员,又看了看老郑,拿起一个毛桃,蹭了蹭皮上白毛。
“不许蹭,连毛一起吃!”管理员不再和颜悦色了,他的脸阴得像尿布。
我只好连毛咬了一口。还行,虽说桃子还没长熟,没一点甜味,可也没有怪味,脆生生的,挺可口,只是连皮带毛,吃起来有些涩。很快我就吃完了一个。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满屋子都是脆生生挺可口的声音。但没过多久,声音就不那么脆生了,味道也不再可口了。我咀嚼得很艰难,咽得更艰难。听声音就知道我吃得多么艰难了。我不像在吃桃子,像在嚼一块玻璃,玻璃碴子把我的嘴和喉咙都拉破了。我快吃不下去了。我停了一下,好像要歇会儿。面前还有大半盆桃子。
管理员一点也不在乎我的难受样。老郑也是。他们都阴着脸,一直阴着脸。
我又拿起一个桃子,用牙齿刮掉了一小块。
“你这样到明天也吃不完。”管理员说。
“我实在吃不下去了。”我眼睛里噙着泪水,“我再吃一口连肚里的也会吐出来……”
“算了,吃不下去,就不吃了。”管理员说,“不过,你得把这些桃子捂在你被窝里,用你的身子暖一夜,看能不能孵出小鸡崽。”
我看了看那些桃子,它们身上长着厚厚的白毛。我知道,让这些桃子跟我睡一个被窝,绝不比让我吃下它们轻省。我摇摇头,没有动。
“怎么?你不愿意?那你就吃了它们。”管理员说。
我还是没有动。
“你不吃,也不愿意跟它们睡,我就只好让你哥交罚款了。”管理员说。
我想象不出一千二百四十块钱有多大一堆,但我知道我哥拿不出这么多罚款,也能想象出嫂子和她妈会怎么对待我哥。我咬咬牙,开始脱衣服。棉袄,棉裤,秋衣。秋裤,几下子就只剩下一条裤衩了。我看着管理员,希望他能放我一马。
“进去,看你能不能孵出鸡崽来。”管理员并没打算放过我。又交代老郑,“老郑,看住他,不许出来。”
管理员说罢,晃着身子走了。
我刚钻进被窝,就感觉那些桃子像活了一样,急着往我怀里钻。我想躲开却躲不开它们。
“我说你脑袋真是叫门挤了,谁相信桃核能孵出鸡崽?”老郑说。
老郑一直没说话,管理员在,轮不上老郑说话。管理员一离开,老郑就成了我的领导了。
我瞪了老郑一眼。
“你别瞪我,是我告发了你。我不告发你,我就得受罚,所有的人都得跟着你受罚。这不合理。”老郑说。
我又瞪了老郑一眼。
“所以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怪你哥。谁让他把你送到这鬼地方呢?”老郑说。
但我还是又瞪了他一眼,说:“他是我哥,我当然要听他的。”
“那不一定,也许你是他哥。电视里说,双胞胎后出生的才是老大。先有你,所以你在上面;后有他,所以他在下面,所以他才比你出来得早。”
我弄不清谁大谁小,但我想我的脑袋可能真的叫门挤了。我哥出生以后,我娘可能以为她生完了,就要关门,没想到后边还跟着一个我,我的脑袋就叫门给挤了。所以,我没我哥聪明。
刚开始,那些桃子还很些凉,很快,它们就被我暖热了。一个一个从桃子里拱出来的,不是变成了鸡崽,而是变成了一窝刺猬,那些白毛像钢针一样,直往肉里扎,弄得我浑身刺痒。我的双手不够用了,挠了这里,顾不上那里。
老郑起身走到门口,开门朝外面看了看,走回来,一把掀开了我的被子,说:“起来吧,别听那小子的,桃核孵不出鸡崽,毛桃也孵不出鸡崽。”
我看着老郑,并没有马上起来:“你不会再去告发我吧?”
“不会,谁让我们都是瓦罐坟里的难友呢?”老郑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下次你哥来了,让他去郑家庄找下我儿子郑德义,好歹把我接走吧,我实在是受够了……”
九
我哥再来时,已经是夏天了。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在傍晚时分停了。我蹲在院子的凉亭里望着伸缩门发呆,那是通向外面世界的唯一出口,却从早到晚关得严严实实。院子里养着我和那些老人,常让我想到老郑说的瓦罐坟。就在这时,那道伸缩门突然开了,一辆小汽车从外面驶了进来。我一眼就认出是我哥的车,蚂蚱一样从凉亭的台阶上蹦了下来。
果然是我哥!
我哥从车上取出给我带的衣服和食物,跟我一起来到宿舍。老郑在,表现得十分讨好和巴结。我明白老郑的心思,就把他托的事提了出来。我哥说,郑家庄啊,知道,我上班下班都从那里路过呢。你儿子郑德义嘛,恐怕不好找。城中村改造,郑家庄都拆了,人们分了安置房,住得四零五散的。老郑就显得很凄惶,哽咽着说,几辈子住的郑家庄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我哥顾不上凄惶的老郑,放下东西,要去管理处给我续费。我也顾不上老郑,跟我哥一起去了管理处,我担心的是那笔罚款。管理员果然提到了桃子的事,说,你这兄弟可真有意思,竟说桃核能出鸡崽,糟蹋了一大堆桃子。我哥不停地向管理员道歉,说让您费心了,给您添麻烦了。管理员谦虚着,说应该的,您把亲人托付给我们,那就是我们的亲人。到最后也没提罚款的事。
从管理处出来,我哥走到汽车跟前,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塑料桶,两把小耙子,走出大门,来到养老院墙外的一片杨树林。我哥说要带我去抓知了猴,我一听就高兴得跳了起来。这是小时候我和哥最喜欢干的事,抓了知了猴,拿回家让娘给我们炒了吃,外焦里嫩,香得我浑身打战。但我哥说这次是给他岳母抓的,老太太最近总是咳嗽,听人说知了猴宣肺,就给我哥派了这个营生。本来有人专门养知了猴卖,但老太太要吃野生的,说那才是真正的唐僧肉。
夕阳已经落下,一片片晚霞挂在天边,像刚刚洗出来的布匹,散发着湿漉漉的热气,雨后的树林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这个时候,知了猴已经从长长的地洞爬上来了,地面隆起一个个小包,我们用铁耙一扒,知了猴就暴露无遗了。
“傻子,怎么连蜣螂虫跟知了猴都分不清了?”哥从桶里挑两只蜣螂虫。
“差不多。不是说知了猴是蜣螂虫变的吗?”我辩解说。
“差得远,根本就是两个物种。”
“那怎么都说蜣螂虫变知了——一步登天呢?”
“因为它们长是像。”
“噢,噢,就跟你我一样,虽然我们长得像,可你是一步登天的知了猴,我只能是推粪蛋的蜣螂虫。”
我自以为这个比喻很恰当,嘿嘿地笑了。但我哥没笑,他看着我,许久,才叹了口气。
天,立马黑了下来。树林里响起沙沙啦啦的声音,知了猴纷纷破土而出了。它们一出土,就直奔最近的杨树,攀着树干往上爬。我们打开手电筒,把它们从树干上捏下来,扔进塑料桶里,就这么简单。
“你知道知了猴在地下要待多长时间吗?”哥忽然问我。“至少得三五年,最长要待十几年才能出土。”
“这么久啊?知了猴也太不容易了……”我感叹道。
“世上没有一步登天的好事。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哥眼睛看着树梢,“我就是一只知了猴。”
我哥说这话时,脸上满是凄苦,畏畏缩缩的,像极了一只知了猴。我扳着指头算了算,从小学到中学,又到大学,我哥整整上了十六年,可不正是一只知了猴在地下暗无天日的日子!
“原以为娶了你嫂子就攀上了她妈这根高枝,谁知道她妈这么快就退休了,把我撇到树半腰,这个办公室副主任,随时都会被人拿下来……”
说着,他靠着一棵树蹲下来,双手抱住了脑袋。我看见他脑顶的头发已经变得稀稀落落的了,不由得有些心疼,就抱起他的头,贴到了我的肚皮上。哥乖乖地贴着我的肚皮,好像是要从我身上吸取一些温暖。我想起老郑的话,觉得我才是哥,我哥是弟。我一动不动,尽可能多给我哥一些温暖。
“都说我娶了你嫂子,攀上了高枝,可谁知道我受的那些委屈?任劳任怨地做家务,谨小慎微地伺候她娘儿俩,狗一样被她们呼来喝去,就连亲兄弟也不能住在家里……”哥说着,竟呜呜地哭了。
“哥,我在养老院挺好的。”我安慰他说。
“兄弟,你还不到三十岁啊……”哥抬起头看着我。
“没事,我身强力壮的,在养老院不吃亏。”
“别怪哥,啊?”
“我不怪你,哥。”
我哥站了起来,说:“走吧,差不多了。”
我拎起塑料桶,看着里面不知死活的知了猴,想象着它们和我哥一样凄惨的命运……
我哥走后,我的生活就有了新的目标——想去杨树林给老太太抓知了猴。我不是想讨好老太太,而是想让老太太对我哥好一些,让我哥心里的委屈少一些。老太太活得久一些,她的余威就久一些,就没人敢把我哥从树半腰拿下了。等我哥真的爬上了树梢,他就可以像知了一样放声歌唱了。
可是,养老院的规定是不许随便外出的,要想出去,除非偷偷翻墙。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围墙很高,没有梯子根本爬不上去。那道伸缩门不太高,爬进爬出应该问题不大。可大门有保安把守,他不可能把我放出去,何况还有那条大狼狗——看到那条大狼狗,我忽然有了主意,跟狗打交道,有时候比人更容易,关键是你得跟它成为朋友。
我开始想法讨好那条狗。
养老院的伙食不错。大米白面管够吃,不时地还有肉,但肉是限量的。我是个喜欢吃肉的人,可我自己舍不得吃,把肉省下来都喂了那条狗。人心都是肉长的,狗心也是肉长的。人心换人心,人心也能换狗心,你对它好,它才会帮你的忙。刚开始保安觉得奇怪,问我为什么对狗这么好。我说我喜欢狗,说这狗跟我家那条狗长得一模一样。保安说,一模一样?你知道这狗值多少钱?它可比你的小命都贵。这话我信。乡下人喂不起这种牛犊一样的大家伙,乡下的狗都是那种矮身短腿的土狗,它们根本就不是一个阶级。但我还是对那条狗很好。三天过去,狗对我就不再呲牙了;五天过去,狗对我就不再狂吠了;十天过去,狗开始对我摇尾巴了。我以为我和狗成了朋友。
那天晚上,我拿着两个肉包子,来到大门口。我看了狗一眼,狗也看了我一眼;我对狗笑了笑,狗对我摇了摇尾巴。彼此都很友好。我把肉包子扔给了它,它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我蹲在一边,等待着机会。保安总是要去打饭的吧?总是要上厕所的吧?所以,只要耐心等待,机会一定会有的。狗很快把两个肉包子吃完了,可保安还待在门卫室没有出来。
我急得像狗一样。
狗也急得像我一样。
我们互相看着,都是火急火燎的样子。但急也没用,只能耐心地等下去。
终于,保安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卫生纸。看来这家伙是要解大手,那么,我就有一大块时间从容地翻门而出了。等保安消失在墙角,我便迫不及待地走向了伸缩门,抬脚踩在缝隙处,一纵身就爬了上去。我没想到那条狗会翻脸不认人——它低吼一声,突然朝我扑来,一口咬在了我的小腿肚上。我惨叫一声,从伸缩门上摔了下来。
这时候,我才想起一句老话:喂不熟的狗啊!
十
我们从医院出来,我哥让我先在车上等他,他自己去了菜市场。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半桶知了猴。
就说是你抓的。我哥交待我说。
但我没有说。我觉得已经够给别人添麻烦了,再说谎就不合适了。我哥也没等我说,他进门就跟嫂子说:“瞧,兄弟给咱妈抓知了猴,叫狗咬了……”
嫂子看了我一眼,说:“谁家的狗这么猖狂?狗主人怎么搞的,这么不负责任?”
印象中,这是嫂子第一次正眼看我。结婚时,我远远地看过她,但她没有看见我。我进城那天,听见她在屋里说话,但一直没有出来。当时,她坐在沙发上,正在用胡桃夹子夹胡桃。嫂子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指头细长白嫩,跟葱白似的,她把胡桃仁挑出来,装进一个大瓶子里,把胡桃隔装进另一个大瓶子里。
我说:“是养老院的狗。其实我们平日挺好的,不知怎的,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本来还想说我把好吃的省下,都喂了那狗,见我哥朝我瞪眼,就把话咽了下去。
我哥说:“好在伤得不重,回来养两天,就能回养老院了。”
又对我说:“你先坐,我去把屋子收拾一下。”
我在沙发上坐下,帮着嫂子把胡桃仁和胡桃隔分别装在两个瓶子里。
“嫂子你失眠啊?”
嫂子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嫂子你可别误会,你失不失眠,只有我哥知道,我怎么知道?”我赶忙解释,“我是看你夹胡桃隔。胡桃隔泡水喝,能安神助眠。”
“你倒知道得多。”嫂子竟然对我笑了一下,“我妈咳嗽,夜里常常失眠。”
“噢,噢噢。”我放心了一些,“对了,怎么不见太母啊?”
“旅游去了。”嫂子重又低头夹胡桃了。
“旅游好,旅游好。”知道老太太不在,我更放心了。上次惹老太太生气,一直担心她不待见我呢。“城里人常去咱老家山里旅游,说山里空气好,吸一口就包治百病。”
嫂子撇撇嘴,很不屑的样子。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客厅里很静,只有嫂子夹胡桃时发出的“咔啪咔啪”的声音,狗啃骨头一样,听着让人心慌。慢慢地,我就觉出了燥热。再看嫂子,她的鼻尖上也已经冒汗了,像沾了露珠儿的花瓣儿。我忽然觉得嫂子跟小绵长得很像,她们都有一个很好看的鼻子,她们的鼻子都喜欢冒汗,冒了汗都像带露的花瓣儿。人的鼻子都会像某样东西,比如,有人的鼻子像蒜头,有人的鼻子像杏子,有人的鼻子像泥丸,嫂子和小绵的鼻子就像带着露珠儿的花瓣儿。
我说:“嫂子你热吗?”
嫂子没说话。
“嫂子你鼻尖上都冒汗了。”
嫂子还是没说话。
“你鼻尖上一冒汗,就像带露珠儿的花瓣儿。”
嫂子抬起脸,又对我笑了一下。
嫂子一笑,就更像小绵了。我忽然有一种渴望,想吮吸那花瓣儿的露珠儿。当然也只是渴望,并不敢有什么动作。小时候,我、我哥,还有小绵一起摘豆荚,小绵的鼻尖就冒出了汗珠儿。我哥悄悄跟我说,他想吸小绵鼻尖上的露珠儿。我说想吸就吸呗,就当给她擦汗呢。我哥还是不敢,但他鼓动我去吸。我就搂住了小绵的脖子。小绵“噢”地叫了一声,顺手给了我一耳光,然后开始哭,一直哭,一直哭,直到我爹来把我狠狠揍了一顿。从那时我便知道,女人鼻尖的露珠儿不是随便可以让人吸的。
“说你傻,你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的。”嫂子夸了我一句。
这次我没有说话,我对嫂子笑了一下。
嫂子把胡桃夹完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看到她的裙子上有两片湿印,紧紧地贴在屁股上,让她的屁股看起来像一个大桃子;中间部分的裙子夹进了屁股沟里,像桃子上的那道缝。我觉得这样不好。这么漂亮的裙子,嫂子这样的身份,这样真的不好。所以,当嫂子经过我面前时,我顺手把夹进她屁股沟里的裙子给拽了出来。
嫂子突然翻脸了,停下来,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一边陪着笑连说对不起,一边又把裙子塞进了她的屁股沟里。
这次嫂子没有瞪我,她“噢”的一声惊叫,顺手在我脸上挠了一把。
跟小绵一样的惊叫。不同的是,小绵打了我一耳光,好像把我脸皮贴结实了;嫂子挠了我一把,好像把我的脸皮揭下了一半。立马,我的脸热辣辣的,似乎有虫子在上面乱爬。
我哥正好从屋里走出,三步两步跑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问你兄弟!傻X!”嫂子骂着,扭身进了卫生间。
我冲着嫂子屁股上的桃子,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
“闭上你那臭嘴!”
我哥冲我吼道,拽着我的胳膊进屋。
屋子里有两个老式的衣柜,一张小床,还有饮料和酒,水果和山珍,各种文物和工艺品……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乎占去了屋里的所有空间。看得出,我哥费了很大周折,才清理出勉强可以下脚的地方。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打你?”我哥问。
“没事,没事,是我好心做了错事……”我冲我哥谄笑着。
“什么好心?什么错事?”我哥盯着我问。
“真的没事,哥,没事了……”我竭力谄笑着,想用这种笑缓和紧张气氛,更想用这种笑讨好我哥。
衣柜上有一面镜子,我从镜子里看到了我的脸。嫂子抓出的几道指印,不住地往外渗血,被我的笑容一挤,血渗得更快了,从鬓角到脸颊再到脖颈,像几条红色的蚯蚓。本来已经稀烂的脸皮,加上刻意的笑纹,更是惨不忍睹了。
“你用不着这么笑。”我哥说。
我不明白我哥意思。他说过城市是城里人的城市,乡下人进了城就是孙子,不是孙子也要装孙子,装孙子就得像孙子,就得讨好城里人,就得对他们笑。可现在又说我用不着这么笑,是不是他忘了交代我的话?
我继续谄笑着,好像在提醒我哥。
“这是在家里,你用不着这么笑。”我哥说。
看来我哥真的忘了。他交代过不但在外边要笑,在家里对嫂子和老太太更要笑脸相迎,这样嫂子和她妈才不会嫌弃我。他忘了,真的忘了,我必须用谄笑提醒他注意。
“我是她丈夫,是这个家的主人;你是我兄弟,至少也是半个主人。你笑给谁看?”我哥说。
这是气话,我哥说的肯定是气话。老太太才是这家的主人,嫂子至少是半个主人,我哥算哪门子主人?出门挣工资,回家做家务,哪有这样的主人?他只是个奴仆。而我,连奴仆都不是,最多是奴仆从外边拣回的一条流浪狗。所以,我坚持谄笑着。我从镜子里看着我哥,我哥也从镜子里看着他自己。也许他不用从镜子里看,他从我的脸上就看到他自己了。我们是孪生兄弟,我们彼此就是对方的镜子。
“别笑了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你,别笑了!”我哥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我被我哥的叫声吓了一跳。我想,那就不笑了吧,既然我哥说不用笑,那就不笑了。可当我试图收回笑容时,却收不回来了。脸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它们像绳子一样把谄笑绑在了我的脸上,成了一个笑面具。
“笑,笑,你还笑!”我哥突然伸出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让你笑!我让你笑!”我哥怒吼着,双手渐渐用力。
我看见镜子里的我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像电影里因为吃惊而定格的画面。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呼吸。我感到眼珠像两颗子弹一样,随时都会从眼眶里发射出去;我感到肚子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好像要把整个世界吸进去,可我哥的双手卡着我脖子,连一粒尘埃都无法进入……
“你这乡巴佬,你这穷小子,你这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我哥上气不接下气,连声音都变了,好像被掐住脖子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他脸色红胀,眼珠暴凸,一副求死不得、求生不能的样子。
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我哥了。眼前金星乱舞,我好像看见了爹挥着大锨在打铁花,娘在铁花火星中向我频频招手;耳朵里轰鸣一片,好像夹杂着王寡妇、小绵、王明财他们发出的兴高采烈的欢呼声和奇奇怪怪的笑声……
“砰”的一声,镜子被我踢腾的双脚碰碎了,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我的脸好像也碎了,血痂开裂,谄笑倏忽消失,恢复了原本憨傻的模样。
突然,一股气流直冲我的喉咙,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哥松了手,抱着我嚎啕大哭起来:“哥,哥真的不想这样对你,真的不想这样对你啊……”
发表于《莽原》2020年3期 [本期推荐]栏目
获2020年度莽原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