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三章）

遇见

一

天灰蒙蒙的，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平日里那条清清的小河也消失了踪迹，连同田间父母的那两间低矮的小屋也不见了。

雾气笼罩着大地，我看不清母亲的面容，只能隐隐约约地看着母亲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她不说话，只低头干活。

母亲已经拔完了草。我急忙迎上去问：“妈，您累不累？”她没有说话，依旧低着头，双手还在不停地忙着收拾田埂上的草。

母亲虽然没有和我说话，但我能深深地感觉到她一定是微笑着的。她一定在想：地里的草拔干净了，庄稼就会有好收成，秋收后就能卖个好价钱，孩子们上学的钱就有指望了！从我记事起就知道，供孩子们读书一直是母亲心心念念的事。

“妈，您知道我会回来的，今天是周六呀！”在母亲的潜意识里，周末我肯定会回家的，她也会早早地为我准备好生活费和我最爱吃的饭菜。这是二十多年前我在县城读书期间，母亲和我的心灵约定。

望着雾气中母亲瘦弱的身形，我哽咽了。我大声说：“妈，我涨工资啦！”她没有说话。我看不到母亲听到我的话后是怎样的表情。

等她收拾好了，我们都坐在了地头的石头上。石头湿漉漉的，很凉。我紧挨着母亲坐下，撒娇似的靠在了她的肩上，暖暖的，还是小时候的感觉。雾更大了。我们都不说话，任雾气在田野间盘旋。我抱紧母亲，看着大地呼出的白气，把远处的村庄变得若隐若现。

我和母亲就这样默默地坐着，恍惚中我又觉得母亲离我好远，我想伸手去拉她，却抓到了手机！手机冰凉，没有母亲的温度。我怎么忘了呢？我是来给母亲送钱的！母亲的手机还是多年前的“老人机”，我不能用微信操作。于是，我便四下寻找能给我兑换现金的人。雾太大了，看不到任何人。我只好朝着四周大声地喊：“谁能给我兑换一些现金？谁有现金？……”我连喊了几声，没人搭话。只有一串串回音在雾中飘荡。我伤心极了，便嚎啕大哭……

闹钟响了。我睁开涩涩的眼，发现天已经亮了。我的枕头湿了一大片，眼角残留的一滴泪珠滚落下来。

二

再过两天就是清明节了。我和小妹相约去坟地给父母烧纸。我提着一大包冥币，冥币上印着各种各样的面值：10万、100万、1亿，10亿……小妹也提着一大包纸钱，上面印着各种图案，有烟、酒，各种滋补品。形形色色的画面惟妙惟肖，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四岁半的小外甥女手里攥着两只打火机。我们三人小心地踏着麦地的田埂，来到父母的坟前。

坟头很大很圆，显然是弟弟前些天添过土的，坟前还残留着他烧纸钱的痕迹。我找了一根长长的枯柳枝在坟前画了大半个圆，在坟的西南方向留了一个一拳半的缺口。缺口过窄不利纳气，过宽易散财帛。这些都是听村里老人说的。我先拿些零碎的“小钱”烧给圈外的孤魂野鬼，然后才开始烧给父母。看着火苗随着不断续添的冥币越烧越旺，妹妹低低地说：“妈，爸，你们在家吗？快来收钱吧！我和姐姐一起给你们送钱来了！你们千万别再不舍得花钱了，想买啥就买啥吧……”她还让小外甥女喊外公外婆。母亲离世时妹妹还没结婚，父亲离世时，她的大儿子才九岁。今天她带着小女儿来给父母烧纸，她说父母看到后一定会放心，她过得很好。“外婆，我给你们饼干吃！外公，我妈妈和大姨给你拿了酒！”听到小外甥女稚嫩的叫喊声，我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来，我怕吓着她。

起风了。听老人说，烧纸时如果有风说明亲人在家，他们会及时出来收“钱”。他们还说，纸钱要完全烧尽才好。我用柳枝轻轻地挑动着妹妹放下的纸币，火趁风势越烧越旺。一片，两片……片片化作灰蝶，在麦田上空盘旋片刻又落下。那一缕一缕的青烟，歪歪斜斜，我仿佛看到了母亲在生火做饭，父亲在偷偷地吸烟，袅袅的，混在一起飘着香。风，拉长了他们喊我乳名的尾音，我的应答长成了眼前这一片麦田。

我们等纸灰燃尽时才悄然离开。清晨的露珠打湿了我们的裤脚，也滴湿了我们的脚印。小外甥女穿着白色的长裙在前面一蹦一跳的，像一只快乐的白蝴蝶。我不敢回头，我的眼泪又来了。

三

四月的春风如醇酒，油菜花摆动着她那金黄色的“礼服”，美得亮眼。我坐在小河边，望着满眼的金黄，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左手牵着妈妈，右手拉着爸爸，一家三口走在金黄色的海洋里。我咯咯地笑着，走着。头上的两只“黄蝴蝶”随着两根小细麻花辫，翩翩起舞。爸爸在后面追着给我拍照。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比油菜花还香……

走着，走着，我长大了，上学了，工作了；爸爸妈妈走不动了，腰弯了，头白了。有一天，我左手牵着妈妈，右手拉着爸爸，又来到这片金黄色的田野间，春风如故，油菜花的香也如故。我笑盈盈地拉着他们坐在那一片柔软的黄金地毯上，然后举起相机……

忽然，一阵风拂过，花田翻涌起金色的波浪，在大地上缓缓起伏，流淌，爸爸妈妈像乘着一叶小舟漂向了远方。而我举起的相机，满屏都是铺天盖地的金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我热泪盈眶，但，我又笑了。

春风拂过，我深吸了一口气——油菜花的香味，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