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几年前,在八路公交车站,我遇见了一个小女孩。
我望着她,她望着我。我俩都不说话,就干瞪眼——死倔。
“走吧!带你吃好吃的去!”我忍不住对她说。
她小眼圆溜溜地盯着我,一动也不动。
“行吧!”我叹了口气,坐在休息凳上,看着一辆又一辆的公交车过来,又离去。
八路公交车始终没来。
我背着粉色星空的书包,她也背着粉色星空的书包。六点半到八点,我们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后来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我尝试着跟她说话……但嘴唇张合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小屁孩嘛!”我心里想,“懂什么呢?”她一直盯着我看,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这样做有没有礼貌。
公交车站上的人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带走了最后一丝夏日的燥热。
我拉起她的手,她拼命地挣开。我不再理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她也跟着我,一步一步地走。
“啧,小屁孩!”我朝她笑笑。
没有月光,只有路灯。
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俩。
没有语言,只有沉默。
从满是商铺的大街走到市政府公园,从上小学的地方,走到上初中的地方,从初来时的沉默寡言,走到现在的“胆大妄为”。
到小区了。
到二单元了。
到楼下了。
我放慢脚步,仔细地听后面的脚步声。路很宽,但我还是选择靠路边走。我的脚踩在路牙石上,几乎踏着草。
等我回头时,就看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我叹了口气。
我看着她上楼。
我知道,她家住在二楼,她会在上楼时三步并作两步;我知道,她一回家就会站在客厅里手舞足蹈地讲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我知道,她晚上睡觉时会努力地想让自己尽快地进入梦乡,但心里仍在激动地做着明天的计划,结果越来越睡不着。
我知道,我都知道。
所以,我就走了,头也不回。
二
几年过去了,还是在那个公交车站,我们又相遇了。
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瀑布般挂在后背。“金丝边”眼镜不大不小地卡在高挺的鼻梁上,和她那张白皙的小脸是那样的般配。我朝她笑笑,她礼貌地朝我点点头。
“在哪儿读高中?”我问,“理科生还是文科生?”
“‘一中’。”她笑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温暖,就像春日里一朵迎风的桃花,灼灼其华。
“我喜欢文科,但我妈说理科生容易找工作,所以……我选择了理科。”她接着说。
我微笑着看着她。
八路公交车来了,我们都上了车。车上的人很多,她帮我找了一个位子,自己却站着。有人把车窗开了一道缝,一缕清风钻进来,我看到几根惺忪的鬓发,正撩拨着她的耳朵,软软的,如同花影。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快看,那水多清啊!”一个孩子惊奇地叫着。我转头看向窗外,太阳升得老高了,公交车正在经过一条小河。河畔上,青草在恣意地呼吸着香气;柳枝细袅袅的,摇曳着春日的浪漫——只要你随手抓一把春风,好像就能抓住整个春天似的。
到学校门口了,我们都下车了,她朝我礼貌地招招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我没有寻找她,继续赶我的路。我知道,在学习理科的路上,她一定尽了力,那不服输的倔劲儿,从来瞒不过我的眼睛——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早已暗流涌动。我知道,她同时也做着一个文学梦,梦想着自己能揉风作诗,掬水成词;我知道,她还有一个画家梦,梦想着自己能裁雪作画,剪云绘霞;我更知道,她有一个女侠梦,梦想着自己仗剑天涯,播下铿锵的玫瑰花……
她的梦想,五彩斑斓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三
八路公交车,来了——走了;走了——来了。
二十四番花信风——红了,绿了,黄了,白了。
她毕业了,上班了,结婚了,生了一个像极了当年的她……
人潮涌动的站台,银杏叶铺成了金色的河流,每一片都是大地写给列车的明信片。
送女儿踏上求学的列车,在返回的路上,她坐上了八路公交车。我也在车上。“您好!”金色的阳光给她行色匆匆的身影镀上了温柔的轮廓。我点点头:“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恭喜你!”我们坐在了一起……
“每天在忙什么呢?”她先开了口。
“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我感觉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我要唱歌……我要看书……我还要……”那天,天是舒朗的,空气也是舒朗的。我感觉有好多话要对她说……
“您一定要坚持锻炼身体!”她的声音里有桂花糕的香味。
“是啊,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我总是感觉自己还年轻。“你呢?孩子上大学了,准备干什么呢?”我迫不及待地问。
“现在正是我实现自己梦想的时候,我要做自己最喜欢的事——写作!”她笑了,脸上的褶皱像一朵花。
我相信,她能成功!因为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她的梦想。她对文学的热爱,就像蜜蜂对花儿的痴情。
每一个闲暇的时刻,她都会翻开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一个词一个词地咀嚼,桌子上一本本的笔记,都是她对梦想的雕刻。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我相信,她的文章会比锦缎还亮。
我相信,每个认真生活的人,都会把明媚流澜给这个世界。
就像八路公交车,载着一切美好……
